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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三卷 茫茫大地 仇壑难填宫裁训子

八月十二这日,一清早,贾母便遣家人侯在码头上。将至午时,就看两个小厮飞马来报。说:“宝二爷和兰哥儿下了船,正坐车往回赶。”又等会子,果然人回:“二爷进府了。”片刻,宝玉贾兰走了进来,贾母一把携住,一手拉住一个,哭道:“好孩子们,你们一路吃苦了。”

众人连忙劝住,搀扶贾母上座。宝玉贾兰复挨次磕头,到了贾政这里,少不得又说两句鼓舞诫勖之言。然后挪至花厅开宴,宴罢,贾母道:“你们母子夫妻多久未见,不用在这里守着,且家去说话儿罢。”众人应了喏,宝玉自去王夫人上房,贾兰也随李纨回到稻香村。

李纨见贾兰偶尔还咳嗽,一到家,便赶他进屋歇着,好好睡个午觉。贾兰躺了会子,再睁眼,听得满屋静悄悄地,叫人也没回应。出房看一眼自鸣钟,原来睡了有一个时辰。正出神,忽然鹿枝走来道:“哥儿醒了,奶奶在东边屋,请哥儿过去呢。”

贾兰一愣,也不好问什么,慢慢走到东厢门口,见李纨手握戒尺,端坐在圈椅上。贾兰理一理衣服,进去对着北墙就跪下了。

李纨也不看他,只问:“你可知错么?”贾兰道:“儿子知错。但求母亲少生气,顾惜自家身体。”李纨颤巍巍抬手,指着贾珠画影儿道:“对着你父亲,说你怎么瞒我的罢。你在金陵那场病,究竟有什么隐情?”

贾兰捏着拳头,低头道:“儿子怕母亲伤心,并非有意隐瞒。”李纨泪如雨下,道:“若不是李成告诉,我还不知道呢。”见贾兰变了颜色,又道:“你别埋怨他,是我拿你外祖父压他,他才肯说的。”

贾兰道:“即这样,也请母亲别怪他们服侍不周到,没有他两个,我怕早死是金陵了。纵容不死,这一科也要落空。”李纨道:“李贵几个见你病重,竟不搭理你,宝玉呢,又没隔着山隔着水,难道他也看不见?”

贾兰道:“宝叔那个人,母亲是知道的。他听说我要‘温书’,自然不会多问。白藤青藤也曾求见,被李贵拦在外面了。还是李成李胜寻了大夫,几剂药吃下去,我才好了。”

李纨哭道:“宝玉染病给你,他寻医及时,却耽搁得你病重。我还有话,从未对你说过,今日讲明,你记在心里,万不可吐露一字。

你当知太太心思:如今她所依靠的,只有一个宝玉。可爵位在你大伯那里,宝玉够不着;自己产业呢,你父亲虽去了,‘子承父分’,他那份子就该你得;且依本朝律法,明公正道的你当排在宝玉前头;就连你环叔儿,明面儿上也不比宝玉少什么。

先时有娘娘,还有老太太疼,宝玉又是叔叔,自然稳稳压你一头。现今娘娘没了,老太太年纪又大,你还比宝玉出息.....我的儿,我娘儿两个就是他们心头刺,恨不能连血带肉拔去才好....”说道这里,已哭得坐不住。

贾兰膝行到李纨跟前,含泪连连点头,道:“我都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李纨抓住他手,忽道:“你外祖父高升,明儿个我就送信....”

一语未完,贾兰猛地抬头,道:“母亲三思!此次考举,外祖父送书又送人,还帮我批卷子,改草稿,全为顾念我们骨肉之情。他老人家从一部主官换到另一部主官,多少大事料理,多少人情要应对。这时去寻他,岂不是不合时宜?母亲想,这话可有理么?”

李纨定定瞧着他,哭道:“有理,有理!我竟没你想得周到,那件事....”贾兰摸不着头脑,正要细问,忽然碧月走来,弯腰说了一句,李纨点点头,道:“让她等一会子,我就来。”

说着来到卧房,洗过脸,抿一抿头。过来偏厅坐下,道:“你来了,可有什么话说?”小落上前两步,瞧道:“我偷听太太说话儿,要送琴姑娘进宫,顶替先头娘娘的位置呢。”

李纨双眼瞪圆,胸口似被千斤铁锤敲下,晃一晃身子,只觉喉头腥甜。死死抓住扶手,偏过头道:“知道了。你去罢,路上小心些。”小落见她脸色苍白,哪还敢再说一句,匆匆行个礼,转身跑走了。

李纨眼前一阵阵发黑,扶着桌子站起来,忽然一弯腰,“哇”地喷出一口血,软绵绵倒在椅上。

那碧月先因害病,被王夫人拦在二门外,不许进园伺候。今日贾兰回来,以素云碧月略通文字,可帮忙收拾废文旧纸为由,求着贾母放她进来的。这会子见李纨吐血,还当她染了什么急症,扑上去掐住人中,又回头高声哭唤。

须臾贾兰赶到,也吓得哭喊不住,又一边命人速寻大夫,一边合力将李纨抬到床上。贾兰坐在床边,问碧月道:“母亲方才见了什么人?想必还没走远,快些追回来!”

碧月答应一声,忽然李纨睁眼,嘴唇翕动,似有说话之状。贾兰忙附身凑近,听了一听,抬头道:“罢了,随她去罢。”说着倒在椅上,合眼默默流泪。

一时大夫来到,诊过脉,说是肝火郁结,急怒攻心,吐出血反是好事。众人这才略放下心,送出大夫,依方煎药不提。

且说王夫人一口一个女儿,定要留下宝琴过节,贾母遂邀岫烟一起,道:“蝌儿不在家,你们回去也无趣。这里人多,热热闹闹说笑,不比家里好么。”岫烟只好答应,又说:“还要家去一趟,给婆母敬个香才恭敬。”

贾母道:“正是。这是你们知理孝顺处,我叫小幺儿套了车,一早送你们过去。”岫烟宝琴回宅供奉必,下晌赶到园中。贾母见天光淡了,便带众人来到凸碧山庄,只见东墙上贴着月光菩萨神像,案上设着香炉,各样月饼、李子、葡萄,并西瓜雕的莲花座儿。

谈讲一回,天色越发昏暗,举头看,一层薄云挂于天际,一忽儿浓,一忽儿淡,倏然云散月出,光轮大放。便以贾母为首,大家拈??香拜过月神。取下神像,连同元宝、纸钱、月光马儿一起焚化。鸳鸯等捧下供桌上的瓜果,放在中间大团圆桌上。

众人依次坐下,贾赦执壶,贾政捧杯,先敬贾母一钟。贾母沾一沾唇,放下了。邢夫人拣了两块月饼,王夫人拿起一片西瓜,一起奉上,贾母接了,道:“我吃,你们也都吃罢。”

因唤宝钗:“各色吃食攒一盒子,送给你大嫂子。可怜见儿的,听说病得不轻?”宝钗起身道:“早叫人送去了,不过西瓜寒凉,没有送。我早起问过大夫,说大嫂这两日好多了。”

贾母点点头,又问:“兰小子呢,他来了没有?”贾兰忙答应着从外面席上站起,贾母道:“我知道你记挂你娘,不过你长大了,家里外头什么宴席呀,文会呀,你该多去走走。”贾兰躬身道:“是,多谢老祖宗提点。”

那王夫人原有一样痴病:若贾兰偶然得了脸,她必借故排喧李纨一场。李纨走后,她又要寻件事吩咐下去,只为看她是否依从。前几日已借中秋设宴斥责过李纨,今日原想再给她立规矩,谁知又说病了。

王夫人心中不快,一扭头,见宝玉在和贾兰说话,忙道:“既是团圆节,宝玉来挨着你媳妇坐罢。”宝玉踟蹰着站起身,贾政道:“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记在太太姐妹中间。再说琏儿也是独个坐,怎么偏要他去。”说得宝玉红了脸,忙坐下低头夹菜。

吃喝一回,残席撤去,媳妇婆子们换上热茶,又上了热汤点心,各人丫头小厮送过添换衣服。莺儿也抱来一件披风,弯宝钗系了,问:“二爷的衣服拿来没有?”

莺儿道:“拿了一件斗篷。我才刚找东西,把那口旧箱子翻出来了,真的有奶奶要的那本酿酒的书。”

宝钗道:“那也没有什么要紧,不过家里存着那些孤本儿,又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书。有空理出来,让你二爷看一看,有什么需要的没有。”说着莺儿退下。

原来两席之间仅以围屏相隔,是能互听见彼此声音的,贾政便问宝玉:“你看什么书,还要你媳妇找。”宝钗忙起身,笑说:“二爷倒没要呢。不过我家里收着许多制物造器之书,譬如烧砖制瓦,种田施苗,乃至窑瓷、笔墨、刺绣、纺织。

我想,这些虽然杂类旁收,读来却有几分趣味,二爷做功课劳累时,不防偶尔翻看一二,当个小乐子罢。若老爷不喜,我不给拿来就是。”

贾政道:“其实也没什么,这些关乎正经民生,并不是奇淫巧技。偶然一观,就当涨涨见识。你还记得几样书名儿?”宝钗道:“说来惭愧,这些书大半都在老宅,我几年前上京时看过,这会记不大清了。何况好些孤本残本,也没个名字的。”

贾政“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宝钗笑着坐下,斜眼一瞟岫烟,见她正拿着颗葡萄剥皮,宝钗方放了心,心道:“看来她并不知那绣谱来历,她先时住在乡下,想必机缘巧合淘换来的。所幸已在众人跟前垫好底儿,将来说起,人只会信是我家旧藏。”这样想,又往贾兰方向看了一眼,忍不住垂眸冷笑。

王夫人道:“宝丫头,你不吃茶,自己那里笑什么?”宝钗笑道:“我想今年雨水好,园里多收了许多果子,菊花桂花也旺盛。过了中秋,越发有热闹景致赏。”

王夫人道:“我两个膀子沉沉地,寒气更上来了,这会子几更天?”彩凤道:“刚交二更。”说罢,贾赦贾政离坐站到屏风边,道:“看月亮进云彩里了,风又大,老太太尽兴,今日请先回罢,明天赏十六也好。”

贾母左右看看,道:“罢了,散了罢。明晚不许拦我,定要玩到半夜。”又对尤氏凤姐宝钗道:“你们回去,小夫妻团圆团圆,兰儿家去陪你母亲。”婆子们筛上酒,众人举杯同饮,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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