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约好时间，在之前领证的民政局离婚。

这天天气晴好，与领证那天不同。秋天的天空高远辽阔，阳光明媚，只有风里带着丝丝凉意。

梁衡到得早，站在阶下望着室内落地玻璃旁的一个空座位出神。

那年领证那天，隔着厚厚的雨幕，他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玻璃坐的陆景，被距离显得小小的身影里有浅浅的百无聊赖，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看到陆景，早于陆景看到他，在他不经意却精准地在一群人中看到陆景的那一刻，有一种叫“命中注定”的东西降临他的心，只是他当时没在意。

这一次换陆景晚来。

陆远陪着陆景一起来，说是要来给他壮场面。也不知道离个婚有什么好壮场面的。

梁衡做最后的无用功，问陆景：“真的要离婚吗？”

陆远在旁阴阳怪气，“是得好好考虑考虑，这一进一出的，下次就是二婚了，当然我说的是你们之前领证欠考虑。”

在梁衡瞪过来的目光中，陆远默默躲到陆景身后，茶里茶气地抱着陆景，“小景，这位哥哥好凶呀，怕怕。”说完还冲梁衡做了个鬼脸。

陆景被他逗笑了，拉着他的手说：“谢谢小远送我来，你先去车里等我吧。”

“好啊，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去吃饭。”他转身离开，背对着身后的二人，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弯着做出再见的手势。

在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两人莫名其妙的婚姻终于结束了。

走出门时，梁衡叫住陆景，认真地对他说：“小景，我同意离婚不是想结束和你的感情，从前领证确实是欠考虑，结婚后对你也不够好，浪费了你对我的感情，与其拖拖拉拉延续这份名存实亡的婚姻，不如好好结束。”

听到“结束”时，陆景将心重重放下，不是松了一口气，也不是释怀，而是觉得心里狠狠地空了一部分，这空毫不讲道理，蛮横地就来了，让人疯狂地想把它填满，即使是徒劳。

可又听到梁衡说，“结束后重新开始。小景，我想我早就喜欢上你了。从今天开始，我追求你，我们一起走一段正常的恋爱。”

这话要是早一点说，陆景会觉得幸运降临、神明眷顾，会开心地转着圈将诸天神佛都感谢一遍，连路过的狗都要听他说一句“梁衡说他喜欢我”！

可现在的陆景不会，他正处在不能完全放下梁衡，也不能立刻接受梁衡的阶段。

后来的某一时刻，陆景相信了那句成年人不相信而憧憬爱情的单纯的孩子会相信的话：爱情一生只能有一次。

不是因为爱情的发生稀少珍贵，而是因为你爱上那个人后，他就完全占据了你的心，从此你的心里再装不下别人。

看着陆景缓缓下阶的背影，梁衡想：追小景的第一天！

*

梁衡并没有立刻穷追不舍，因为贾仁鹿跟他说要有张有弛，追得太紧反而不好。可能这位贾医生辅修过心理学吧，还是恋爱心理学。

梁衡隔着手机都能想到那头贾仁鹿靠着沙发，翘起二郎腿叽里咕噜讲大道理的样子，不过不可否认，这江湖骗子说的有点道理。

院里的花园这几年一直是管家在打理，因为没人在意没人看，他就没多管，如今说不上多残破，但也算不上吸引人。梁衡决定从花园开始。

冬天快到了，就算现在新种些东西，到冬天也是不好的，要么冻死了，要么不好看。他不知道怎样做。

这时管家迟到了四五年的花园建设想法终于就位，说：“不如建个玻璃房，冬天里面暖和，花草冻不死，还能有阳光。再放两个小沙发，没事坐着晒晒太阳喝喝茶，再惬意不过了。”当然也可以说是养老憧憬。

梁衡立马同意，两人打量该怎样规划着建，又找人画了设计图，第二天就着手开始建。

玻璃房建设中两人也没闲着，拿着图纸去了花卉基地，一边逛一边想种些什么、种在哪个位置。

逛着，管家感慨：“多有意思的事情啊，要是小景少爷能和少爷一起来就好了，像约会一样。”

梁衡有些小委屈，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是我不想吗？

两人回去时，很有自知之明地将基地的一位工作人员带回家帮忙种。当天晚上玻璃房就有模有样了。

第三天，舒服的沙发和小桌子送到，放在里面留好的位置上。此时，花草刚浇了水，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星星般的光。

梁衡和管家一人躺在一个沙发上，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梁衡枕着手臂，闭眼说着，“要是这些花有开的就好了，可以给小景送去。”

“花店买。”管家享受阳光，顺口应着。

“可是这里的是自己种的，更有意义。”

那没辙了。

就像《西游记》里唐僧师徒遇到难解决的妖魔时，碰巧会有能解决的神仙菩萨路过一样，吴嫂端来两杯水放下，顺便“收了妖魔”。

“送花啊？这个我有经验的。”

梁衡和管家立马坐起来，惊讶又惊喜地听吴嫂的高见。

“我女儿恋爱谈很多！”吴嫂一脸骄傲。

前几天还在教做饭的吴嫂立马改当恋爱老师，她拿着刚才放杯子的托盘当教具，在不存在的讲台上走来走去，边走边说：“有些男生会给我女儿送包成大束的花，但那些花都是剪过插在花泥里的，活不久，看着挺大一束，没几天就扔了，放着还占地儿。在最开始收到的时候是开心的，可看着它蔫下去，包装纸上落了灰，就没有很喜欢了，扔了也不心疼，要是说刚收到的时候就扔，那谁舍得啊，可放几天也就舍得了。”

“我女儿说，他们笨，平常送花应该送简单包装能插瓶里的，每次见面拿一把，既不会像包装的大花束那样正式，又有仪式感，回家插瓶里，看着就喜欢，花活得久，收到花的人就开心得久，每次看到花都能想到送花的人，并且是开心地想到他，这样很加分。”

“而且女孩在把花插到瓶里养起来的时候，为花付出了行动和情感，便对花有了更多的感情，当花养得久了蔫了，她扔的时候也会舍不得，因为这是她养的。”

两人连连点头。

管家起身请吴嫂坐到沙发上，吴嫂摆摆手，接着提醒：“可千万别在母亲节的时候给女朋友送康乃馨！我女儿的某任傻对象就干过这事。”

管家纠正道：“少爷和小景少爷都是男孩子，不会的。”

“嗯，”吴嫂连连点头，转而又说，“可别在父亲节……”

“不会的！”管家替梁衡做了回答。

*

三日不见兮如隔三的平方秋。

梁衡在医院主任那里要来陆景的排班表，买了把红玫在停车场等陆景下班。

梁衡把花拿给陆景时，周围路过的同事投来吃瓜的微笑，陆景不好意思，忙拒绝，可看着梁衡失落的样子，又有些心软。

只听“嘶”一声，梁衡的手被花刺扎了，血往外流。

“我车里有创可贴。”说着，陆景拉梁衡去自己车上。

梁衡在花店买花时，红玫是刚到的，店员现给他打的刺。看着玫瑰杆上叶子和刺落下，梁衡灵机一动，让店员留一根刺。店员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把花递给他的时候还提醒他别被扎了。

就这样，梁衡成功坐上陆景的副驾，在副驾上享受陆医生给他贴创可贴。

陆景小心地给梁衡的手指贴创可贴，梁衡满足地看着，同他说话，“可能是店员处理的时候没处理干净，没事的。”他转头看了眼放在一旁的花，对陆景说：“花你还是收下吧，回去插在瓶子里能养好些天。而且，我在追你呢。”

那天梁衡说要追陆景，可几天也没动静，陆景以为他只是说说，听了也没放在心上。此时听到这话，梁衡的手还放在陆景手里。陆景突然为这点触碰感到害羞，耳尖都红了。

陆景把手松开，没说话。

梁衡接着说：“家里新养了猫，猫不能闻花粉，你要是不收，就只能扔掉了，多可惜啊。”

陆景只好收下，又问梁衡：“家里养猫了？”

“是啊，要看照片吗。”

“好啊。”

梁衡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给陆景看小猫的照片。两人离得很近，梁衡能闻到陆景发丝间清新的洗发水味和身上的消毒水味。

那是一只英短蓝金渐层，只有两只手那么大，毛色浅浅的，眼睛圆圆的，可爱里透着天真的傻气。梁衡打开一个视频给陆景看，小猫“喵”了一声，把人的心都叫软了。

“有空去家里看看吧，可以早去一点，它现在还很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天一个样，时间长了，就和照片里的不一样了。”

陆景还在看照片，顺口问：“它有名字吗？”

梁衡惊呼，“哎呀，你不问我都忘了，平时都叫它‘猫’，还真没取名字，不如你什么时候到家里看看，给他取个名字吧。”

陆景答应后，梁衡很想耍赖以车坏了为由让陆景送他回家，可想到贾仁鹿说的张弛有度，只好作罢。

至于梁衡为什么会养猫，是管家和吴嫂的周密。

他们想到陆景有不收花的可能，就给梁衡想借口一定让陆景收下，家里养了猫不能闻花粉就是他们想的借口。为了天衣无缝，两人真的拉着梁衡去买猫，准确地说是梁衡载着他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