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穿过灰烬(神印王座) > 第42章 幕间·南风

第42章 幕间·南风

第四十二章

圣城·猎魔团驻地。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完成杀戮任务,获得功勋一千五——”

工作人员模样的职业者正对照灵石记载的任务记录逐条录入。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细响,偶尔停顿,偶尔加速,显然已重复无数次。

“下一条。”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完成护送任务,获得功勋五百——”

“好。下一条。”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完成探索任务——”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完成刺杀任务——”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

“停停停。”录入员紧急叫停,皱着眉头质疑道,“你看错了吧?哪里有一个猎魔团能够同时上报完成这么多任务的。而且还只是将级。将级猎魔团的任务强度上限是多少,你应该清楚。”

“没念错。”工作人员将记录信息的卷轴递过去,表情同样复杂,“不信你自己看。”

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一大串任务记录,从上往下数,少说有十几条。每一条的完成日期都挤在最近六个月内,每一条的完成评价都标注着“优”或“特优”。而在所有记录的最前方,完成者的署名只有一个。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

“这……”录入员来回翻看几遍,确认没有弄错格式,确认不是同一任务被重复登记,确认每个任务的难度等级和功勋数目都符合规范。他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可置信。

十几条任务,近万功勋总额,完成时间全部集中在六个月之内。这意味着这支猎魔团几乎没有任何休整,做完一个任务立刻接下一个,路上顺便把护送任务捎带完成,探索任务和刺杀任务同时推进,甚至有可能在一天之内处理掉两到三个目标。这不是一个正常猎魔团能承受的节奏。

“他们疯了吗?”录入员喃喃道,“就算不考虑休息,这种任务密度——光是赶路的时间都不够吧?这团长是谁?”

工作人员翻了翻前面的登记表。

“团长……圣采儿。刺客圣殿那位。”

录入员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用一种见证了某种非人存在的语气,说出了在场所有人共同的心声:“……怪不得。”

……

将级二十二号猎魔团驻地,别墅一楼。

圣采儿从猎魔塔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猎魔塔的工作人员花了不少时间才把堆积的任务全部核验完毕,她站在那里等了全程,没有催促,也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负责对接的文员战战兢兢地请她签了最后一份确认书,她用左手签了字——右手在三天前的一次刺杀任务中被六阶恶魔领主的临死反扑震伤了虎口,暂时不太使得上力。

她推开别墅门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地板上横着的一条腿。

顺着腿往上,是战士典烟“大”字型摊开的身体。头盔没摘,战斧扔在两米外,一只手还保持着握武器的姿势搁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他的靴子上还沾着干涸的魔族血液,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踩过的地方在地板上留了几个模糊的脚印。圣采儿看了他一眼——呼吸均匀,眼皮在微微颤动,只是深度睡眠。她放下心来。

“让让。”她平平淡淡地开口。

典烟没有反应。

圣采儿绕过他,走进客厅。沙发上,召唤师陈樱儿和团里的女性牧师靠在一起。陈樱儿的脑袋歪在牧师肩上,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湿痕,手里还攥着一枚灵魂圣殿特制的召唤晶石,晶石里的光芒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这意味着她在睡着之前还在尝试稳定召唤术,直到灵力彻底耗尽。牧师的情况好一些,只是睡着了,手里捏着半截还没画完的治愈符文,墨迹早已干涸,看样子已经睡了不短的时间。

墙角,团里的魔法师背靠墙壁坐着,眼睛闭着,膝上摊着一本法术书,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着中阶炎爆术的公式。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念咒念到一半就断了气力,于是干脆放弃抵抗直接入眠。

唯一还勉强站着的是骑士断忆。

他背靠玄关的墙,双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个“正在站岗”的姿势。不过这里是圣城,这里是人类的大本营,在联盟的心脏地带站岗,更多的是象征意义,而不是真的有敌人需要防范。

所以他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一半,胸甲随着呼吸缓慢起伏,呼吸声沉重而均匀。圣采儿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才猛地睁了一下眼,瞳孔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者是谁,然后又闭上,用累到极点的沙哑嗓音说:

“团长。”

“嗯。”

“任务交完了?”

“交完了。”圣采儿停住脚步。她看了一眼断忆的站姿——重心压得很稳,双腿虽然因疲劳而微微发颤,但膝盖没有弯。这个骑士在硬撑。她很早以前就发现了,断忆有一个习惯:当团队里所有人都倒下的时候,他一定是最后那个站着的。不是因为他不累,而是因为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如此。

“晋升功勋已经足够,我向联盟申请了两个月的假期。接下来两个月,你们自由安排。”

断忆沉默了三秒。他的大脑花了这三秒钟才完全处理完这句话的含义。然后他的反应不是欣喜若狂,不是如释重负,而是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已经累到无法调动多余表情的语气,说:“团长,你辛苦了。”

圣采儿看着他。这个骑士是团队里最年长的,也是最能扛的。从驱魔关到镇南关再到这六个月的连轴转,他一次都没有掉过链子。哪怕她分配的任务强度明显超出正常将级猎魔团的承受范围,断忆也只是确认了一遍任务目标,然后就去准备了。

“这半年,”圣采儿说,“你一次都没有提过异议。”

“因为你的决策从来没有错过。”断忆回答得很自然,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恭维。

这不是盲从。圣采儿知道断忆是什么样的人——他是那种会在决策阶段把自己的不同意见全部摆到台面上的人。但一旦她做出最终决定,他就会全力以赴地去执行。他不提异议,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她确实没有给他提异议的机会。

“大家修为没落下。连樱儿都突破了六阶。”断忆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圣采儿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储物戒指,取出一枚令牌,放在玄关的矮柜上。令牌的材质看不出是什么金属,表面铭刻着刺客圣殿特有的暗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完全隐形。

“侠堂七十二位七阶刺客的调动令。我不在的时候,如果遇到紧急情况需要刺客圣殿的力量支援,用它。”她顿了顿,像是在做某种风险评估,然后继续道,“陈樱儿的身份不简单,典烟的来历也不浅——真要遇到麻烦,他们背后的势力不会坐视。但远水救不了近火,这枚令牌是第二道保险。”

断忆的目光落在令牌上,神色微微变了一下。侠堂的调集令。整个刺客圣殿只有极少数人拥有。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明白了。团长不在期间,我会看好他们。”

圣采儿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脚步声极轻,却在路过客厅时停了一下。陈樱儿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了一只眼,嘴巴张了张,发出含糊不清的嘟囔:“团长你去哪里……”

“东南要塞。”圣采儿回答。

“啊?”

陈樱儿瞬间清醒了一半,这个动作太突然,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牧师也被她连带着彻底醒了,在一边默默扶了她一把。

“东南要塞?那不是战士圣殿的大本营吗?”陈樱儿的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但语速已经恢复到了平时的水准,“你去那里干嘛?等等,你一个人去?不带我们?”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圣采儿等她说完,才回答:“私事。一个人。两个月后回来。”

“私事?”陈樱儿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她坐直身体,把召唤晶石塞进口袋里,眼神在圣采儿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圣采儿——她们那个冷得像冰块、把任务当饭吃的团长,居然会为了“私事”请假两个月?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简直违和得可怕。在陈樱儿的印象里,团长在猎魔团里几乎只会做三件事:战斗、下达指令、冥想。偶尔在训练场上和断忆对练,那也算是战斗的一种。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个人生活”的行为。除非几个女孩拉着她去放松,否则她会一直一直自己待着吧。

然后陈樱儿的脑子转了两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语气难得没有平时那种大小姐式的理直气壮,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团长……你去东南要塞,是不是和那个白剑碎片有关?梦幻天堂里的能量波动……我听爷爷说,和白剑碎片爆炸时很像。”

圣采儿看了她一眼。

陈樱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深吸一口气,难得正经起来。旁边的牧师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悄悄放下手里的符文纸,把目光转向这边。连睡在墙角的魔法师都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不过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团长,你知道我来自万兽关。”

圣采儿知道。

三年前,万兽关被魔族控制的白剑碎片炸穿城墙。那一战,灵魂圣殿损失惨重,大量驻守的职业者战死,平民伤亡更是不计其数。陈樱儿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当时恰好在灵魂圣殿总部参加召唤师的晋升仪式,不在城中。

但很多召唤师,没有这种“恰巧”。

“万兽关那次,城墙被炸开的口子,到现在还有诅咒残留。”陈樱儿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召唤晶石,指节泛白,“灵魂圣殿花了好几年都没能把那片区域净化干净。对外说是骑士圣殿保管的白剑碎片在运输途中被魔族劫走导致的。但我后来打听到——那批碎片,最初是从东南要塞运出去的。”

她抬起头,看向圣采儿。

“团长,黑剑事变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魔族要用从东南要塞抢走的东西去炸万兽关?那些碎片原本是战士圣殿的,对吧?他们到底……”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正在发抖。

不是愤怒。圣采儿看得出来。陈樱儿攥着晶石的手在抖,是因为三年了,她从来没有机会把这些问题问出口。灵魂圣殿的调查止于“白剑碎片被魔族劫持”。联盟的结论含糊其辞。所有人都在说“过去了就过去了”,但对她来说,那些被诅咒灼伤的城墙至今还在那里,那些消失的名字至今还在那里,从来没有过去。

圣采儿开口了。

“我去东南要塞,确实和那些事有关。”

陈樱儿屏住呼吸。

“但这次不行。我要先去确认一些东西。”圣采儿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淡漠,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哪些是能说的。可以吗?”

陈樱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松开了攥紧晶石的手指,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小姐式的嫌弃表情——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语气已经调整回来了:“行吧行吧,谁让我是个通情达理的团员呢。不过说好了,回来之后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就回灵魂圣殿找我爷爷打听,大不了被他再敲几下脑袋。”

圣采儿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个承诺。

她再次转身,这一次没有停留。门合上的时候,断忆还站在玄关那里,陈樱儿还坐在沙发上,典烟还躺在地板上。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樱儿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只有旁边牧师能听到的话:“她明明比我还小两岁……但总觉得她比谁都累。”

牧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窗外,圣城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猎魔团驻地的魔法灯逐一亮起,把那扇合上的门映出柔和的暖光。

“她的假期申请,是直接交到猎魔塔的。”断忆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团长做事一向有分寸。能让她放下团队一个人去处理的事情,要么是不能让别人插手,要么是——”

……

圣采儿没有事先通知任何人。

她独自策马从圣城出发,一路向南。没有带随从,没有安排刺客圣殿的暗中护卫——虽然她知道肯定有,在离开圣城的第一天就感知到了至少两拨不同的跟踪者,她没有点破。从圣城到东南要塞,最稳妥的路线是走官道,穿过两个区域的腹地,沿途大部分是人类控制区的繁华地带,理论上不需要过多警惕。

但理论只是理论。

离开圣城两天后,她正进入一片相对偏僻的丘陵地带,这里是圣城辖区和战士圣殿辖区的交界地。这里的官道维护得不如圣城周边那么好,路面坑坑洼洼,两侧的灌木丛生得茂密,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拨动枝叶。她的马放慢了脚步。这匹拥有魔兽血统的坐骑感知比普通战马更敏锐。它的耳朵向后压平,鼻孔喷出不安的响鼻。

前方不远处有血腥味,很淡,混在风中若有若无。不是魔族的血——魔族血液的气味和人类不同,带着一种刺鼻的硫磺或腐殖质的气息。这是人类的血。

圣采儿没有勒马,只是将速度放得更慢了些。她右手虚虚搭在匕首柄上——虎口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刺客圣殿的伤药效果从来不差,但真正让她恢复得这么快的,是这六个月来连续作战逼迫出的身体适应力。

前方的景象在几息之间变得清晰。

三辆马车歪歪扭扭停在路边,车辙压进泥里很深,显然装载的货物不轻。十来个人缩在马车后面,有老有少,衣着普通,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此刻骤然降临的恐惧。商队。普通的商队。

拦在他们前面的是七八个手持刀斧的男人。衣服杂乱,武器参差不齐,唯一相同的是脸上的凶悍。不是职业者——至少大多数不是。圣采儿从他们散乱无序的站位和毫无章法的灵力波动判断,这群人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唯一一个勉强有二阶水准的是为首那个扛着阔刃大斧的光头壮汉。斧刃上有缺口,握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磨得发黑,看起来像是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

他站在最前面,正在对商队喊话,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最后一次机会——把货和钱留下,人可以走。不然一起埋了。”

商队里,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他身形不算高大,比起身后那些缩成一团的年轻伙计,他的站姿反而最稳。挡在其他人面前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但他开口时,声音里压着某种刻意放低的、商量的语气:“这位好汉,货可以给你,车也可以给你。但这里还有老人和孩子,能不能让他们先走?”

光头壮汉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在这个世道,愿意舍财保命的人他见多了,但舍了财还站在原地的,不多。“可以。不过你得留下。”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什么,几个年轻的伙计护着老人和小孩开始往后挪。圣采儿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死死拽着中年男人的衣角不肯松手,被他硬塞给旁边一个女人,低声说了句“听话”。

圣采儿的马没有停。

马蹄踏踏踏地在路上响,不快不慢,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光头壮汉听到蹄声,警惕地转过头来。他首先看到的是那匹马——品相极好,毛发油亮,蹄腕修长,一看就是有魔兽血统的良驹。然后他看到马上的人。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下半张脸被面纱掩住,只露出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紫色。瞳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她的目光既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商队身上。她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光头壮汉的第一反应是警觉。第二反应是,这少女的灵力太微弱了,几乎感知不到,要么是个普通人,要么实力远在他之上。但他转念又想,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就算是职业者顶天了也是个刚入门的菜鸟。她坐下的马倒是值钱。抢过来——

不对。光头忽然觉得自己汗毛倒竖。一股冷意顺着脊椎蹿上后脑勺。不是因为那个少女做了什么。而是他发现,自己感知不到她。

不是灵力太微弱。是完全不存在。就像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会移动的空洞,一个将周围所有灵力都吸收进去的暗影。圣采儿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在她眼里,这些人和路边的杂草没有区别。

光头的手心开始出汗。他的手不自觉地向腰间摸去——不是要拔刀,而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

“停下,让道。”他对旁边的喽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态度转变得极其迅速。

喽啰们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让开了路。他们老大虽然平时凶悍,但在判断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这件事上,从来不会托大。上次他在酒馆里招惹了一个三阶魔法师,被人家用风系魔法挂到房梁上吊了整整两炷香,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请那位魔法师喝酒赔罪。能活到这个年纪的光头,靠的不仅仅是实力,还有识相。

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少女的马蹄声,忽然停了。

光头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他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少女正偏过脸,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商队的方向。

她在看那个中年男人。准确地说,她在看那个中年男人别在腰间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他不认识的标记,大概是某种商队的信物。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光头发现自己的右手忽然变轻了。

不是那种被人砍掉的感觉。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他只是看到自己的阔刃大斧从手中滑落,咣啷一声砸在地上,斧柄上还缠着那圈磨得发黑的布条。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手——那只应该长有小拇指的地方,不翼而飞。一截断指落在尘土里,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血是过了一会儿才涌出来的。

光头盯着自己的断指看了整整两秒。然后他的膝盖软了。他跪在地上,在恐惧里喘气,摸索自己的断指。找到了。还在。能接回去。上次被那个三阶魔法师吊起来的时候,他在酒馆里听到了一个流言:刺客圣殿有一种秘术能让断肢在特定条件下重新接合,前提是切口足够平整,断肢保存完好,并且在三个时辰内找到足够高阶的牧师。所以他冷静地、仔细地、用他没受伤的左手把断指捡起来,死死握在掌心。

然后他跪在地上,向那个少女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结结实实,额头撞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句话都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当强盗。他只是扭头对身后的喽啰吼了一声:“看什么看,大人说了,滚!”

一群人眨眼之间跑了个干净。抢到的东西半个子都没带走,马蹄扬起的尘土被风吹散,很快路上就只剩下商队和那位少女。

圣采儿甚至没有下马,也没有拿出武器。只是单纯的驱动灵力。刚才那一下的速度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他们只看到光头的手指突然断了,然后血涌出来。过程?不存在的。

她本想继续往前,但商队里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大步追了上来。他的步伐不像职业者那样沉稳有力,但速度不慢。

他停在她马前三步开外。这个距离既不失礼,又能让对方一低头就看到他的脸。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动作大得差点撞到自己的膝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在下典衡,是星寻城典氏商队的管事。这次要不是姑娘出手,我们这一车老小怕是……”

“典烟和你什么关系?”

典衡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冷冰冰的姑娘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但他反应极快,立刻回答:“典烟?那是我的堂弟!姑娘您认识他?”

圣采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垂下眼,扫了一眼典衡腰间那块木牌——上面的标记和她团里典烟经常拿出来的家族徽章一模一样。刚才出手,不是因为她打算替天行道。她只是认出了那个族徽。典烟是她的人。典烟的家人,也在她的保护范围内。

“你们去东南要塞?”她转开了话题。

“是是是!”典衡连声应道,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回过神来,但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姑娘您也往那边走?巧了巧了,我们正好同路。这条路我们走了不下二十趟,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唉,也怪我们自己疏忽大意,该多雇几个护卫的。这不,为了省点钱,差点把命搭进去。”

圣采儿没有接话,也没有策马离开。典衡立刻意识到对方默许了同行的意思,转身朝商队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收拾好东西赶紧跟上。商队重新上路后,典衡走在圣采儿的马侧稍微靠后的位置,保持着既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合适距离。他显然是个健谈的性子,虽然刚刚差点被抢,但脱离危险之后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那些人的口音听着像是南边过来的,恐怕是镇南关之前又遭了殃。唉,本来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姑娘您说这世道,魔族打过来也就算了,自己人还要抢自己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会儿,从这一带的天气变化说到贸易路线的改变,又从贸易路线说到东南要塞今年粮食收购价涨了三成。圣采儿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单音节的“嗯”。商队其他人显然也被她方才那番出手震慑到了,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用敬畏的眼神打量她。只有典衡不怕,或者说他对所有能打的人都自带一种商人式的自来熟。

“姑娘,您是去东南要塞办事的?有没有什么头绪?我在那边认识几个当地的朋友,或许能帮得上忙。”

“找人。”圣采儿简洁地回答。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战士。”

典衡等了一会儿,发现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识趣地没有追问那个战士是谁。但他是个闲不住嘴的人,既然姑娘搭话了,那就说明这话题还能聊。

“战士啊——那您可来对地方了。东南要塞别的没有,战士是一抓一大把。我那表弟典烟就是在星寻城入伍的,后来被选去了猎魔团。”他仔细又不冒犯地观察着圣采儿的表情,希望确认对方没有任何厌恶的情绪。

战士和骑士不对付,这事在联盟里不算秘密。典衡不确定这个刺客打扮的姑娘对战士是什么态度。毕竟刺客是骑士的盟友。可这姑娘认识他表弟典烟,又出手救了他们。大概率这姑娘也在猎魔团,而且和典烟是一个团。

那她大概率不会因为他是战士的家属就翻脸。

“星寻城那地方和东南要塞渊源不浅。”典衡继续往下说,语气比刚才慢了些,带上了一点追忆的调子,“我小时候还听老一辈说过夜家的故事——就是那个出了光明剑神夜无伤的夜家。两百年前那叫一个风光,连带整个东南地区都跟着硬气了几分。不过夜家现在也仅剩两个姑娘还活着了。唉,说来也惨,几年前那个黑剑事变,夜家最后一位青年将领说没就没了。听说还是被当成罪人处死的……”

圣采儿偏过头。这个动作很轻微,但典衡注意到了。他看到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里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波动,像是一潭死水里丢进了一颗石子。

“姑娘,您知道这事?”

“……知道。而且很同情。”圣采儿的声音依旧是惯常的冷淡,但尾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半分。

典衡显然不觉得这是“同情”该有的表情。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叹了口气,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说。他在商道上摸爬滚打多年,最大的本事是察言观色。这姑娘嘴上说着“知道”,但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告诉我更多”。

“姑娘,您别嫌我多话,这些话平时在外面我是不敢讲的,但眼看就到战士圣殿的地界了,也就是在这里才敢说——太不公平了,真的太不公平了。”

圣采儿的缰绳收紧了些。她偏过头看向典衡:“你认识那个人?”

“谈不上认识。”典衡连忙摆手,但话匣子已经被打开了,“不过夜家在东南几城的名声是真的好。那个被处死的青年将领叫夜未明,是个狠角色,但不是那种对底下人耍横的狠——是对魔族狠、对敌人狠。星寻城几次差点被魔族攻破,都是他带人顶在前面的。后来搞开荒、挖矿、办商队,带着一帮穷得叮当响的战士硬是把星寻城做成了贸易中转站。我们商队最开始那条路线就是他规划出来的。”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倾倒积压已久的什么东西。“这几年东南要塞越来越富裕,多少是他的功劳。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成了罪人。听说是因为「黑剑事变」里引狼入室,勾结魔族?鬼才信。他亲手砍死四个六阶魔族先锋官,会勾结魔族?”

典衡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大。他咳了一声,压低音量,“我觉得那群人只是想找一个足够分量的人背锅而已。”

圣采儿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摩挲了一下缰绳。

她在刺客圣殿的档案里读过黑剑事变的调查记录。那份记录上写着:黑剑事变中,东南要塞守将夜未明引魔族入城,致使白剑失控、领域崩塌,葬送数万援军。罪人夜未明已于次年处斩。

她对那份记录没有全信。任何一个情报组织呈上来的调查报告都会有主观立场。刺客圣殿是骑士圣殿的盟友,而骑士圣殿恰好是黑剑事变中伤亡最惨重的一方。但她也没有去查证。因为没有必要。战士和骑士之间的旧账与她无关。

现在她发现,她以为的“无关”,只是因为那时候她还不认识某个人。

她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典衡。这个中年商人刚才说起“那个罪人”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不是演的。圣采儿能分辨出一个人在不在撒谎。刺客圣殿的训练里有专门针对这一项的课程。典衡说的一切都是他真实的想法,不管那些想法是否接近真相。

商队继续向前。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被深蓝吞没。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轮廓逐渐从薄暮中浮现出来。

东南要塞到了。

商队在傍晚时分抵达东南要塞外围的最后一个驿站。典衡说什么也要请圣采儿吃一顿饭,被拒绝了三次之后终于放弃,改为塞给她一块刻着典氏商队标记的木牌。“姑娘,您在东南要塞要是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事,随时可以来典氏商号找我们。别的不敢说,跑腿打听消息这一块,我们商队是专业的。”

圣采儿收下了木牌。她策马离开驿站,沿着官道继续向东南方向前进。

她走得不快。这半年来她几乎没有机会像这样独自行走。在猎魔团的时候,她是团长,必须走在最前面;在刺客圣殿的时候,她是轮回圣女,必须走在别人希望她走的位置上。只有在这一刻,在这条通往一座陌生的、战士的、那个人的城市的路上,她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

暮色渐沉,最后的残阳沉入地平线。远处的灯火开始亮起,不是圣城那种魔法驱动的冷色调光柱,而是暖黄色的、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平原上的人间烟火。

夜色完全降临之前,她看见了东南要塞的全貌。那座城墙比驱魔关宽三倍,比镇南关更厚重更坚实,但城墙上方开着的不是箭垛和炮口,而是窗——民居的窗。晾晒的衣物在夜风中轻轻晃荡,隐约能看到几扇没有关严的木窗里透出橙黄色的灯光。

城门口,还有人在排队入城。不是军人和职业者,而是普通平民,肩上扛着货物,手里牵着孩子,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守门的士兵一边检查通行证,一边和卖菜归来的菜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要塞。

她策马,向着那扇敞开的城门走去。她没有通知夜悠她今天到达。她只是想看看——看看那个人在没有预料到她要来的情况下,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