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天堂在崩塌。
起初只是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从湖心神殿最高处的碧晶穹顶上蔓延开来,像冰面上骤然浮现的蛛网。然后裂纹扩散、加深,从碧绿转为灰白,又从灰白转为死寂的漆黑。那些支撑了不知几千年神殿的琉璃柱石,一根接一根地炸开细密的晶尘,如同被无形之手碾碎的骨瓷。湖水倒灌进裂缝,又被蒸腾成浓白的雾气,将整个神殿笼罩在一片凄迷的混沌里。
传承数千年的自然神殿,梦幻天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走向毁灭。这曾是自然女神在人间的最后锚点,是无数职业者梦寐以求的灵炉圣地。而现在,它沉没了。以一种无声却决绝的姿态,消散于风中。
湖岸外,人类的营地和魔族的阵地隔着一片被反复践踏过的草地遥遥对峙。双方都没有说话,空气紧绷,无形的弦快要断裂。
人类这边,凌笑站在最前方。这位中年人模样的九阶强者,白色长袍被湖面吹来的风压得猎猎作响,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身后的人类强者们保持住最后一丝克制与理智。圣骑士长韩芡立于他身侧半步,面沉如水,铠甲上的金色纹路在崩塌的碧光映照下忽明忽暗。刺客圣殿的影随风则隐在人群边缘,收敛气息和情绪,斗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湖心方向。
再往后,是二十余名高阶职业者组成的接应队伍,他们在几个时辰前陆陆续续到达。牧师圣殿的几位主教已经开始低声祈祷——不是为了战斗,而是为那些还未从秘境中出来的人。战士圣殿来的人不多,只有两位七阶战王,其中一个在不久前悄悄离开,不知去向。
魔法圣殿派出的代表,谭丸——那位在牧师圣殿会议上发言的年轻法师,立在人群最边缘。她太年轻了,年轻到站在一群七阶八阶的前辈中间显得有些突兀。但没有人质疑她的位置——不仅仅因为她身后是整个魔法圣殿的资源与实力,更因为在镇南关战役最吃紧时,是她带着那些新式魔导大炮和一大批数量惊人的魔力水晶敲开了牧师圣殿的大门,提前带来了宝贵的支援。
此刻她环抱着双臂,眉头微微皱起,法袍上的符文缓慢闪烁,安静而低调。她的视线越过崩塌的神殿,越过蒸腾的水雾,紧紧锁定魔族阵地方向。
魔族那边,黑压压站了近二十人。打头的是黑龙禁卫军统领,身披重甲,龙威外放之下连空气都在震颤。他的脸色极不好看——魔族十个进去,现在只出来两个。更糟的是,那两个最先出来的家伙,没一个是他真正担心的那位的亲信。
月魔族的公主月夜第一个出来。满身血污,衣裙碎裂,捂着腹部深可见骨的伤口走出传送光幕时几乎当场瘫倒。月魔族的护卫慌忙上前扶住,想要为她疗伤,她却只是苍白着脸,声音沙哑却清晰地说了一个消息——“四哥死了。”
她没有为兄长之死多作悲痛,只是垂着那双妖冶的紫眸,像一个惊魂未定的幸存者该做的那样,沉默地退回月魔族的队伍里,拒绝所有人的进一步问询。黑龙统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虽然只是个混血种罢了,但也是魔神最疼爱的女儿,活着回来,还算有几分本事。
在她之后是星魔族那位被强制传送出局的继承人。更狼狈,更茫然,甚至连自己怎么出来的都说不清楚,只表示遇到强大守护兽围攻,侥幸脱身。或许它在含糊其辞,但魔族一方显然还没有往这个方向猜测,或者说来不及深究。
这个年轻的星魔族,原本在魔族太子的行动里只是耗材而已,施展完必杀技便要被丢弃,但到场支援的星魔族强者不知道,他们只是好好的把这个年轻星魔护在身后,把自己种族的未来护至身后。
黑龙禁卫军瞥了一眼,询问的话梗在喉咙里。他们的谋划毕竟瞒着星魔族,他也不好开口。
然后,就再也没有魔族出来了——直到崩塌开始。
黑龙统领的脸色从阴沉变为铁青,最后归于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太子出了任何意外,他会毫不犹豫带着这支禁卫军向人类发起自杀式冲锋,将这里夷为平地。这不是命令,是本能。因为他的主人,不会接受除“活着回来”以外的任何结果。而逆天魔龙族,从来不需要活着的失败者。
湖心方向,光幕再次闪动。
所有人同时盯紧那团旋转的碧绿波纹。这一次从中跌落的,是两道沉重的身影——一个身披全覆式黑色铠甲,从身材看像是一名战士,头盔歪斜扣在脸上遮住面容;另一个则披着制式法师斗篷,身形略显矮小,正搀扶着那黑甲战士的手臂,踉跄着踏出传送门。
黑甲战士的状态显然不对。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出不正常的颤晃。右臂无力垂落,左腿拖行,腹部的黑色铠甲凹陷变形,从侧腹铠甲连接处渗出暗红的液体,滴在脚下的草地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的面甲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痕,从左眉位置一直划到下颚,几乎将面罩劈成两半。被搀扶到安全地带后,“他”没有拒绝同伴递来的水罐和治疗卷轴,只是用那双藏在裂痕面甲下的眼睛,静静扫过人群,似乎从人海里捕捉到某个信号,然后收声不动——像完成任务后决定省下所有力气去应付伤势的野兽。
法师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及肩的浅棕色短发乱糟糟贴在脸颊,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她顾不上整理仪容,嗓音沙哑却清晰,略微尖锐,向迎上来的接应人员喊道:“魔族违反梦幻天堂规则压低修为,引发守护兽暴动!”
没有等任何人提问,她已经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储物戒指里摸出一枚水晶,开始快速记录着什么。旁人探头去看,只瞥到密密麻麻的法阵草图,和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的真实身份是林樨。魔法圣殿,六阶法师。谭丸的学妹。
她那句“魔族违反规则”,像一颗石子丢进滚油。人类这边的几位主教神色大变,韩芡的面色更沉,凌笑则是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不是叹息魔族作弊,而是叹息牧师圣殿“允许魔族进入”的决定,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只有年轻的七阶法师谭丸,在听到这句话时眼神冷了下来,抬头再次望向魔族阵地方向,手中法杖不知何时已被握紧。
片刻之后,又一个人类传送出来。这次的动静比前面任何人都小。
那是一个年轻的召唤师,几乎毫无声音地出现在草地里,脸上带着麻木,麻木之下是恍惚与惊惧,还没有从经历中平复。召唤师看到凌笑那张苍老又温和的脸,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好痛——我差点被魔兽踩死!里面好多魔兽都在发狂!”灵魂圣殿迅速上前检查状态,发现除了皮外擦伤和灵力消耗过度之外并无大碍,才将人带到后面安抚。
只有一个召唤师吗?又有人没能活着出来。
而到现在为止,人类这边出来的,数量和身份都对不上号。凌笑的目光在幸存者身上扫过,脸色越来越沉。战士圣殿入选两位,只出来一个——那黑甲战士的身份,他想不起名字。
但韩芡最关心的是骑士。
“有看到骑士吗?”韩芡忍不住问向幸存者们。
“死了。”一阵沉默之后,回答他的是黑甲战士,声音嘶哑,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和发狂的魔兽拼死了。”
韩芡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确定吗。”他缓缓道。“你看到——张放放,将级八号猎魔团团长……死了吗?”
黑甲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过脸,错开那双锐利的审视。韩芡握紧了拳头。
湖面上的碧色光幕已经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光晕。神殿的轮廓几乎完全消失,只剩几根歪斜的琉璃残柱孤零零地戳在水面上。崩塌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沉闷的碎裂变成某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呜咽。梦幻天堂在哀鸣——这是它留给这世界的最后声响。
碧光闪了两次。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踏出已然稀薄如纸的光幕。
前面那个是圣采儿。紫色长发散落,一袭黑裙还算整洁,只是衣料上浸了大片大片深色的水迹,那是湖水。她的表情淡漠如常,呼吸却不太稳,面纱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紫晶色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她走出光幕后脚步顿了一下,回身,向身后的人伸出手。
夜悠握住那只手,借力站到干燥的草地上。她看起来比圣采儿狼狈得多。黑色外袍显然不是原本那件,套在身上略显宽大,遮住了所有伤口。半长不长的头发还是湿的,发尾贴在脸颊两侧,发梢不停滴水。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站得很稳,甚至有余裕向接应的人群微微点头,像是从一场不算太糟糕的狩猎中归来。
凌笑率先迎上去,停在两步之外,目光来回扫过她们。“情况?”
“魔族触犯禁忌,守护兽暴走,梦幻天堂崩塌。”夜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的战友中,再无存活。”
她没有提张放放的名字。没有提阿宝。没有提月夜。没有提任何不该在这个场合被提起的东西。
她的意思是,不是人类在伏击魔族,而是魔族被自己的贪婪反噬。不是人类主动炸毁梦幻天堂,而是魔族自己触犯禁忌引来的神罚。她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战士,而她的战友们,都是魔族阴谋的牺牲品。
圣骑士长韩芡还要问些什么,夜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肩膀抖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等她稍微缓了缓,脸色却更加苍白,似乎马上要咳出血来了。圣采儿一言不发地扶住她的肩,冷冷看了韩芡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她已经快撑不住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魔法圣殿派出的代表谭丸,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法杖在她手中轻轻点地,一圈柔和的清辉铺开,将夜悠和圣采儿笼罩其中。她转头向凌笑说:“凌老,这两位我需要带走治疗。精神状态不稳定,灵力严重透支,再拖下去会伤及根基。”
她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圣采儿。
这位就是刺客圣殿最锋利最年轻的刀刃吗。她看起来完好无损,却在灵视中光华黯淡到几乎要熄灭。谭丸轻轻“啧”了一声,在心里记了一笔。隐约听说刺客的灵炉用得太多会反噬主人,这么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
凌笑沉默片刻,点头。人类幸存者陆续出来的影像,每一个都落到每个人眼底。人类只出来五个。五个。十个进去,只剩五个出来……这就是“代价”吗?
碧色的最后一丝光芒在她垂下的眼帘里湮灭,梦幻天堂的柱石开始坠入湖水。
人类对岸,魔族阵地里,黑压压的队伍已经骚动起来。最后的最后,太子没有出来。黑龙统领瞪大眼睛,死死望着逐渐熄灭的碧色光芒。他握紧拳,鳞甲下的肌肉贲张,几乎要当场发作——但他没有,因为无主。也因为没有理由。魔族是主动要求进入梦幻天堂的,在进入之前,他们亲口说过“一切后果自负”。
他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马上就要晕厥的战士,刚刚亲手引发了这场崩塌。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他们即将面对一个事实:魔族在梦幻天堂里彻底失败。太子没有回来,而他们在人类面前,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找不到。这枚苦果,他们咽不下去,却也不得不咽。
他们真的失败了吗?他们需要更多证据。
“说,他们怎么样了?”黑龙禁卫军统领黄烁朝向人类阵营,怒喝一声,凌厉的气息骤然升腾,恐怖的压迫几乎是瞬间达到了顶点。就连梦幻天堂这种充斥着大自然气息的生命之地,在这个时候竟是也被黑暗所遍布。
黑龙统领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斩钉截铁:“如果他们出了事,我们必将踏平镇南关,不惜一切代价和你们人类死战到底。”
煌然龙威,直扑最后传送出来的两个女孩。
凌笑一挥衣袍,灵力如水幕般铺展开来,波光荡漾,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魔族的袭击。而人类阵中,不少强者拿出了武器,随时准备战斗。
“魔族违反规则在先,自然得后果自负。”凌笑站在最前方,不紧不慢,他甚至真的笑了笑,“要打?也成,你们就继续让低阶魔族的血肉耗费在魔导大炮下吧。”
梦幻天堂徐徐沉没,链接神殿的草木大规模枯萎,时间已经不多了。
凌笑向后看了一眼人类幸存者。他感觉其中几人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接话。
不过,这个时候也不是小辈该承担压力的时候。
“要在这打,鄙人凌笑随时奉陪。”凌笑依旧气定神闲,他遥遥望着黑龙迟迟不动手,于是出言道:“怎么?难道堂堂禁卫统领只敢动嘴上功夫?”
黑龙统领咬牙。在镇南关,魔族一开始占尽上风,但却被人类的科技逐渐绞杀。可以说最后两败俱伤。人类不想打,魔族更不想打,他黄烁也不想成为引发战争的罪魁祸首,不想成为那个背锅的存在。
月魔族公主月夜站在队伍的最末尾,捂着包扎好的伤口垂下眼,谁也看不见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
她上前一步。
“统领大人,”她说,“陛下思虑周全,必然考虑了这种情况。何况陛下心系族里的有为青年,定然留下了后手,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看起来人类对梦幻天堂里的情况也知之甚少,请您不要被人类蒙蔽,不要被人类欺骗。连妾身都安然无恙,他们……或许不会有性命之忧。”
月夜给了黑龙禁卫一个台阶下。也让对方开始思考。魔族这边是有幸存者的,而且幸存者的实力不是最强的。所以,最强的太子殿下也不一定会出事。
黑龙禁卫军略微沉思,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又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收敛了一些威压。它知道陛下神通广大。而相对重要的星魔族与月魔族的继承人也已经带出,它们没有什么需要继续打探的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梦幻神殿已经徐徐沉没,沉入了湖水之中。就算魔族他们想要验证什么也做不到了,更别说他们根本就进不了梦幻神殿。
“……来日方长。”黑龙禁卫军眯起眼睛,远望那几名被人类强者护卫的年轻人。
它念诵了什么咒语,魔族阵中一位强者变化身数十米长的黑龙,巨翼铺天盖地,龙吟高亢,巨大的眼珠冷漠又充满敌意的锁定着人类,直到魔族全部成员登上它的背部。
黑龙振翅,离开地面,将魔族人员带走。居高临下的俯视,留给人类最后一眼,依旧如此霸道。
凌笑死死盯着魔族离开的方向,直到消失在地平线,才指挥人类其他强者收势。
这又是一场持续数千年的人魔对峙,短暂地划下一个谁也无法确定的、暂时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