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洁依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裤出现在门口。
与满厅华服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她的脸色因为赶路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如炬,步伐稳健地走向舞台。
“这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台下有人窃窃私语。
顾清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这个本该软禁在别墅的女孩,眼里第一次掠过无法掩饰的惊惶。
徐洁依径直走到顾游身边,接过话筒的动作流畅自然。
她环视台下每一张或疑惑或不安的面孔,清冽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我是徐洁依,徐修明的女儿。在座的诸位,或许还有人记得我父亲的名字。”
“徐修明,北华大学化学老师,十年前怀着造福社会的理想加入永安药厂,参与保健品研发和创新工作,并渐渐担任主要领导。而在半年前......却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中惨死。”
她从口袋里缓缓掏出一枚U盘,将它高高举过头顶。
“这枚U盘里,不仅有我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罪证,更有永安制药草菅人命、违规操作的确凿证据。每一页数据,都浸透着他的热血,每一行字迹,都刻着他的冤屈。”
顾游轻轻握住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顾清华,”徐洁依的声音铿锵有力,“你不仅害死了我父亲,还试图掩盖真相,继续用有问题的药物牟利。你的罪行罄竹难书!”
她继续看向台下震惊的宾客,目光如炬:“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是永安制药的合作伙伴?你们可知道,这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爸爸,你看到了吗?
那个夺走你生命的人,今夜终于要付出代价。
这一刻,徐洁依挺直的脊梁仿佛她父亲未竟的志气。柔弱的外衣被彻底撕碎,露出里面铮铮的铁骨。
与此同时,宴会厅内所有的大屏幕开始滚动播放U盘内的核心证据,证据充足,逻辑严密,冲击力层层递进。
在场的人无一不震惊,包括梁泽。
其实除了震惊,部分人的脸上,还有心虚和恐惧。
因为有一些人的名字,正一条条在证据链中浮现......
几乎同时,孟宸便率领警察准时入场。时间拿捏得精准无比,仿佛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
顾游站在舞台上,注视着台下的一切——
脸上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弑父的痛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疲惫……
就在警察即将给顾清华戴上手铐的瞬间,这个曾经在景城翻云覆雨的男人突然发疯般推开人群,冲向门外。
顾游毫不犹豫地纵身追上。
他一直追到天台入口,猛地推开通往天台的那道铁门。
当尾随的警察准备破门而入时,紧随其后的孟宸却抬手阻止:“让他们单独待会儿吧。”
门外,警笛声还在响动,如同为这个豪门落幕而奏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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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渐近。
顾清华站在天台的边缘,声音里透着了然的平静:“你们来了。”
“只有我。”
顾清华猛然回过头,顾游正站在数步之外,夜色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格外冷峻。
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顾清华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深沉。
顾游:“警察都在楼下,你却跑到天台来。怎么?想不开?”
顾清华知道顾游心里的恨,但顾游这样跟他说话,他一时还是接受不了。
他自嘲一笑,望向远处景城的夜景。
“真是没想到......最后将我送上绝路的人会是我的亲生儿子。”
他这话说得悲戚,若是旁人在场,必定为之动容。
然而顾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
十几年来,他早已看清顾清华的嘴脸。
“在你害死我母亲,害死徐修明以及那么多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不是吗?”
顾清华脸色骤变,神色变得狠厉:“既然做了,我就不会后悔。我只恨自己当年不够狠心,对你对徐修明都太仁慈。”
“仁慈?如果当年不是梁家出手,你会放过我?或许我早就死在那个小黑屋里了吧?就像你当年,眼睁睁看着那些人逼死我妈。”
顾清华闻言一怔,顾游知道得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此刻他才发现,这个曾经被他忽视多年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他不熟悉甚至需要忌惮的模样。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
良久,他才说道:“你想说什么?”
顾游嘴角扯起冷意:“当年黄蕾和黄炎康的确合谋将我的身份捅出来,但我更知道最终得到消息,袖手旁观的却是你,你当年为了消除黄家的猜疑,不也打算将错就错,将我和母亲处之而后快吗?送我出国也是你如法炮制,只是你没想到,我再次抓住了机会。”
顾清华顿了顿,眼底透出几分心虚。
“那是因为上天作弄人。”他突然激动起来,“让我遇见了黄蕾,才会有如今的一切,如果换做是你,你就能舍弃掉这些吗?我只是没有抵挡住诱惑。做出了一个普通人会做的事情。”
顾游出声打断,眼里的憎恶更加明显:“我母亲只是太相信你。才会有那样的结局。说来可笑,我对黄蕾的恨意比起你不足万分之一。因为我很清楚,你这样的人,不管当年遇到的是谁,你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如今又何必为自己的薄情寡义找借口。”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些年黄蕾对我做的桩桩件件,你都看在眼里。如果你真的在意我这个儿子,又怎么会无动于衷?”
顾清华沉默不语,顾游的话字字诛心,他的确没有底气反驳。
良久,他的目光变得幽远,开始回忆起从前的旧事。
“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只是制药厂里的一个流水线工人。那时我与你母亲相识,相爱,再到结婚生子。一切按部就班,活得平淡无趣。我当时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像是怀念,又像是自嘲。
“也许上天可怜我,让我遇到了黄蕾,她给了我梦想的一切。在你眼里,我是陈世美。我不否认。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果我当年不狠下心,这时候的我还在流水线,说不定早早被辞退,连退休金都难有保障。更不可能会有如今的一切”
顾清华慢慢扭过头,望向景城一望无际的璀璨夜景。
“在永安大厦建起来那一日,我就发誓,它会比景城里任何一座大厦都要高。它见证了我的一生,从小小制药厂的流水线工人,到如今在景城翻云覆雨的永安帝国。我是对不起如霜,你应该恨我。但你别忘了,你如今的一切是我给你的。”
顾清华眯眼看向顾游:“只是我没想到,你已经这么恨我。这么多年,忍得够辛苦了。”
“不辛苦。”顾游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比起含恨死去的母亲,比起那些枉死的人,我已经算是幸运。”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边突然传来动静。
几声有规律的敲门声。想来应该是那些警察怕顾游有危险,提前在门边蹲守。
顾清华听着这动静,神情变得悲伤:“我一生都献给了永安,如今大势已去。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这一切就当是我的报应。”
顾游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劝道:“那份名单我没有放出来,一切还来得及,只要你愿意供出那些名单,将功抵罪,还有转圜的余地。”
顾清华闻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变得很淡。
“顾游,我知你不会原谅我,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打那份名单的主意,那上面的人不是你能惹的,这是我......作为父亲。给你最后的忠告。”
说罢,他回过身。毫无留恋地纵身一跃......
顾游想要制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伸出的手只抓住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晚风吹过天台,发出凛冽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
顾清华,你错了。
如果可以选择,我只想当那个无忧无虑,平凡无趣的秦时。
当孟宸打开天台的门时,就看到顾游一个人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他的背影挺立,却透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萧索。
突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箱后的阴影里猛扑出来!
那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手中寒光一闪,直刺顾游后心!
顾游听到动静转身,是陈叔!
他显然早已潜伏在此......
目睹了一切的他,此刻双目赤红,脸上是扭曲的悲愤和疯狂。
“顾游小心!”孟宸的惊呼与行动几乎同步,但他距离太远,终究慢了一瞬。
顾游在听到风声与示警的刹那已然警觉,电光火石间竭力侧身闪避。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悚然。
那柄原本瞄准心脏的短刀,因顾游的闪避,狠狠扎进了他的侧腹。剧烈的疼痛瞬间炸开,让他眼前一黑。
陈叔一击得手,却毫无退意,反而失态地嘶吼着:“我早就警告过你!你竟然还是逼死了他!到头来……连最后的安宁都不给他!”
他还想要拔出刀再刺,却被猛冲上来的孟宸死死扣住了手腕。
几名紧随其后的警察一拥而上,迅速将疯狂挣扎的陈叔制服押走。
他充满恨意的咒骂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渐行渐远。
“顾游!”孟宸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顾游,然而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的黏腻。
鲜血正从他指缝间不断涌出,迅速染红了那件昂贵的礼服。
顾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他靠在孟宸身上,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耳边也出现了嗡鸣。
在这生命急速流逝的恍惚间,他眼前闪过的,不是顾清华坠楼的身影,也不是陈叔狰狞的面孔。
而是记忆深处,母亲秦如霜那张温柔却总带着哀愁的脸庞。
她好像在对他轻轻笑着,一如多年前,在那个破旧却温馨的小家里,哼着歌,抚摸着他的头发。
“妈妈.……”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
“坚持住!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孟宸焦急的吼声随着顾游的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顾游的身体彻底软倒下去,最后映入他模糊眼帘的,是景城上空那片被霓虹灯染成诡谲颜色的夜空。
他缓缓闭上眼,天台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凛冽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