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北风呼啸,夏好逑来到辽王府几月,一晃已是年底。
郭祈祈推开门,见夏好逑正在看书,便收敛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夏好逑早就发现了她,放下手中的书,笑盈盈地对她说:“今天你来得倒是早。”
每日早饭过后,郭祈祈都要在王府巡视一圈,将一日的工作安排吩咐到位再来找夏好逑聊天说话,今天却来得格外早。
郭祈祈晃了晃手中的一封信:“宁王府今早刚派人前来送信,宁王妃诞下了小世子。以往我们和宁王府也没什么往来,八成是因为有你在,宁王才特意差人送信过来。明明你对宁王无意,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夏好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她与宁王并无缘分,这点两人都很清楚。那他生不生孩子,也和自己无关。
“我给你读一读这信。”郭祈祈祈说着将信封拆开,清了清嗓子,读道:“辽王兄如晤:府中前日添了世子,母子均安。父皇赐名‘烒’,弟今日方得闲书此信。
兄府上贵客临门,想必甚是热闹。弟困于襁褓啼哭与贺客往来,不得亲往,深以为憾。世子眉眼初开,弟抱他时,忽忆昔年同坐,有人曾问:若隔银河,一年一见,是幸还是不幸。弟答是幸。今始知不幸。
弟醉后胡言,兄阅后即焚可也。唯愿兄与府上贵客保重身体……”
郭祈祈读完,轻叹道:“这哪是报喜?分明是在倾诉思念,原来宁王竟如此痴情,都这么久了,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和别人生了孩子,再说对我念念不忘......”夏好逑有些无语,这算什么用情?
“宁王与王妃养育后代,是他的职责。这个王妃是指婚给他的,他如果对她没有感情也是很正常的。如果他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那便是你了。”
夏好逑不可置信地看着郭祈祈,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出来。“朱植若和其他妃妾生孩子,你也会坦然接受吗?”
郭祈祈脸色沉了下来,表情有些忧郁,轻声道:“我与辽王自幼相识,是因为长辈早就应允了这桩婚事,我们俩人才早早就有了往来。那时我便知道,我终归是要嫁给他,哪怕不情投意合。我自然希望独占他一人的身心,一生一世一双人,但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只是奢望罢了。”
“好在朱植心中只有你一人。”夏好逑来了辽王府这么久,府中却只有郭祈祈这一个妻子,可见朱植对她还是很专一的。
郭祈祈没有说话,转手又从衣袖中掏出一张纸:“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讨。”说话她将这纸递给夏好逑。
夏好逑接过来,只见这纸上罗列了几个女子姓名,并在后面注明了身份家世:
“丁清,金吾前卫千户丁忠之女;吕静,翰林院检讨吕照之女;王淑宁,定辽左卫指挥佥事王骥之女;李柔颜,广宁卫镇抚李善之女;邓修云,海州卫千户邓镇之女。”
都是来自中央或藩地的文武官之女,夏好逑有些不解,这一连串名字有何意味?郭祈祈又为何要给自己看?
见夏好逑一脸疑惑,郭祈祈也不卖关子了:“这是王府仪宾呈上来的选妃名单。”
“选妃?谁选妃?”
“名单是辽王府的仪宾所做,自然是给辽王选妃啊。”
“什么?”夏好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上一秒她还在庆幸朱植对郭祈祈用情专一不纳妃妾,下一秒选妃名单都有了。她用手抖了抖这张纸,瞪大眼睛看着郭祈祈:“这你能忍?”
“你该不会以为,辽王府永远只有一个王妃吧?说着郭祈祈长叹一声:“宁王成婚在我和辽王之后,如今他世子都已出生,我却毫无动静。”
“听到宁王妃生子,难道你还有压力不成?”原来郭祈祈也有生育压力啊。
“朱植是皇家血脉,他的血管里流的是皇帝的龙血,他的肩膀上扛着的是社稷宗庙。我作为王妃,自然是要为他开枝散叶的。我若生不出儿子,自然要以正妃的身份,帮王爷‘择贤妾以广嗣’”。
听了郭祈祈这番话,夏好逑这才反应过来,郭祈祈的想法在这个时代太正常不过了。古时候没有感情基础的婚姻嫁娶多如牛毛,只因古代婚姻的功能主要是传宗接代,一般能相敬如宾就非常不错了,运气好些的话可以夫妻两情相悦,可感情再深也抵不过延续子嗣的任务,这样的任务在皇家就更为重要了。以至于那种只为传宗,同床异梦的夫妻,也是常态了。
“你要生孩子,和朱植一起努力便是,何必找其他人?”夏好逑不以为意。
“我若一直没有子嗣呢?”郭祈祈眼神黯淡。
“没有也不要紧吧?难道你不生孩子就不是辽王正妃了?”
郭祈祈抿了抿嘴,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说道:“且不说我理应为朱家延续血脉,就说我本家,你知道我父亲是武定侯,我的哥哥不是出仕就是成为驸马都尉,我也不可能是家里唯一一个嫁与皇亲的人。我们郭家,如要延续勋贵俸禄,自然要借皇室权威巩固自身地位。而我的孩子,因为血缘既是下一代勋贵,也天然具有"皇亲"身份,如此一来,我郭家的福泽才可延续下去。所以你看,我也有我的任务。”
夏好逑之前只是羡慕朱植和郭祈祈青梅竹马,没有想到这简单的美好背后,也有各种算计筹谋。位高权重人的婚姻嫁娶、生儿育女,永远不只是一对夫妻自己的事情。
“所以,在辽王子嗣这件事情上,我于公于私,都有不得已的难处。”郭祈祈握着夏好逑的手:“这份名单,我觉得妥当,但还是想让你看一看。主要是怕识人不淑,给王府增添多余的烦处。”
夏好逑无奈地笑说:“就看个名字家世,我能给出什么意见。如果此事已定,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面对新人时,你是表现得沉稳大气,还是狭隘善妒。”
郭祈祈没说话,露出了酸涩的笑容。
至此,夏好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虽然她不能认同郭祈祈,但也很难用自己的观念说服她。毕竟郭祈祈是这个时代的人,有时代的局限性,就好像夏好逑搞不懂太孙妃马陶为什么会支持朱允炆娶自己一样。郭祈祈、马陶她们成长的背景就是这样,她遇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所以,这个时代不属于她,她也必然不属于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