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会掺杂很多杂质，曾经纯粹的信念会因为身份，环境，所背负的责任而变得混沌不堪。

这个话题十分残忍，但又恰恰是交付信任前的必要环节。

“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晚了。”

索兰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但埃尔维斯知道了答案。

“那就不能这么简单给你了。”埃尔维斯歪了歪身子，一把揽过诺易的肩膀，“我们诺易千辛万苦得来的东西，你又不能支付同等的报酬，那么我身为星盗首领，不为同伴要点好处，说不过去吧？”

埃尔维斯大马金刀般的坐姿透出一股子强盗做派，和当初那个严以律己的大殿下形象彻底在索兰心中割裂开来。

他早就应该清楚，眼前的是星盗，而不是殿下。

索兰确实也不是过去的索兰·麦提斯，现在他的姓名出现在任何场合，所代表的都不是他，而是冬星系元帅，以及整个冬星系的军方代言者。

星盗和元帅从身份上就注定立场相悖，这次合作也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一旦敌人被解决，他们就会成为敌人。

明明手上没有污渍，元帅还是扯下纸巾，细致地将指缝各处擦了一遍。

半晌，他点头，询问诺易需要什么。

——

被放出“牢笼”，诺易同埃尔维斯踏上了回曙光号的小型星舰。

诺易在D星没什么行李，但元帅还是贴心地备了些衣物，以及一个黑色的猫包。

里面胖乎乎的520显然还在伪装成人畜无害但捣蛋的猫猫虫，用爪子挠着透气网纱嗷嗷叫。

但人类始终没有理会520的表演，而是扎了安全带后规规矩矩坐着，但从星盗角度看，那双黑色瞳孔的主人神色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埃尔维斯驾驶着星舰很放松，随后，他状似无意问道：“为什么要了那个东西，你应该不需要。”

诺易点名的是一款高档面料，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出不同的效果，很受那些喜好奢靡的雄虫追捧。

雄保协会里就有不少雄虫喜欢穿那玩意，但埃尔维斯不止一次见过诺易表现出对那款面料的嫌弃。

被所谓“时尚先锋”炒出来的高价，作为服饰而言，它的舒适性和实用价值就是负数，能让它流行是资本运作的胜利，同时也是服装业的败笔。诺易曾这么委婉和埃尔维斯吐槽过。

“它能制阿尔法钛3-313。”诺易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记得赛格特维说过你们很需要这东西。”

半晌，金发星盗低低笑了声：“多谢。”

阿尔法钛3-313，制造弹药的原料之一。但很少会有虫族联想到这些弹药居然和一款面料出自同源。

“没有武力值就没有话语权，踏上你的贼船之后，我也要为未来做点打算。”

尽管人类话里话外是为了利己，但埃尔维斯愉悦的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诺易目光瞥见星盗头子有点隐隐的嘚瑟，莫名想要踹他一脚。

“既然你问完了，我也有一点问题想请教。刚刚，你是故意的，对吧？”

恰巧前面是一个疾驰而来陨石，星盗不动声色地操纵方向与它擦肩而过：“怎么说？”

“非要我说的那么明白吗？”诺易被颠簸了一下，转头去看罪魁祸首，“你明明还是很信任索兰元帅，否则不会把原件交出，但你刚刚说的话，又明确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我以为你是想招揽他的。”

埃尔维斯不可置否：“确实想，但现在没到时间。”

那还要等多久？诺易下意识想追问，话到了嘴边，突然又觉得过界。

随即星舰突然刹停，诺易后知后觉曙光号已近在咫尺。

诺易从小型星舰走出，才听见后面飘来这么一段话：“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两年，或许是很多年，等到那家伙彻底……那一天才会来临。”

有几个字埃尔维斯说的很轻，诺易并没有听见。

把资料甩给了索兰，后续舆论操纵全由军部负责，诺易无事一生轻，拎着猫包回了房间。

确认地方安全，520收起了它那清澈又愚蠢的表演，用爪子轻轻松松拉开猫包，迈着小短腿支棱着耳朵从里面爬了出来。

“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520伸长前爪拉伸了一下，“雄保协会正在大肆抹黑你的形象，主要是想把你锤死在斗角场幕后黑手这件事上。”

“现在你在斗角场出现的那一幕已经被疯狂传播，整个冬星系都知道了。”

“哦，那他们的效率还真是低下。”人类像是早有预料，他慢悠悠地把茶矿丢进杯中，泡上热水，升腾的白雾模糊了表情，“说点我不知道的。”

猫猫虫甩了甩尾巴，提起另一件事：“亲，你还记得你的小说吗，网上可是有一堆读者想要一雪前耻呢。”

“这次他们已经提早开始罗列凶手身份了，从邮轮篇开头那个倒霉的平民到最后出现的那个保镖，猜什么的都有。”

诺易皱眉，不解道：“我记得还没写到出现死者吧，怎么都开始瞎蒙了。”

猫猫虫：“别打击读者的积极性嘛，他们可是迫切地想在下一个篇章中找回场子呢。”

诺易喝茶的动作一顿，淡淡道：“那他们恐怕要伤脑筋了，邮轮篇，我可没打算只设置一名受害者。”

“愿闻其详！”

猫猫虫的尾巴翘得高高的，在诺易腿边蹭来蹭去。

平时猫猫虫虽然偶尔抽风，但总体而言还算矜持，今天怎么这么谄媚？

诺易不认为是短暂把520独留在别墅的缘故，人工智能的字典里可不存在分离焦虑和害怕抛弃。

“你为什么对我的小说这么感兴趣？这和你的任务无关吧。”

猫猫虫眼睛噌得一下亮起来：“你果然心里还是想着拯救人类和拯救世界的！”

“……”

人类伸出手点了点猫猫虫的额头：“知道动漫里为什么拯救世界的都是小学生初中生或者高中生吗？”

“因为动漫的主体受众就是青少年，为了迎合市场，这样写能卖得更好！”猫猫虫自信回答。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诺易默默把指头又收了回去。

“哦，那你就是想说，他们还没遭遇社会的毒打，心态还很积极健康，坚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但你现在已经被社会毒打过一遍了，发现自己又平庸，影响力又很低下，很多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越发认识到自己是个没用的废物，随处可见的野草，没人要的垃圾……”

猫猫虫切换成机械音面无表情地诵读着废物宣言。

“嗯。”人类顺从地点头了。

“不，你认同什么！反驳我啊喂！”520本想激这个总是不肯答应拯救世界的人类一把，没想到对方心无芥蒂地全盘接收，吓得它弓着背蹦跳了两下。

见人类甚至把头低了下去，似乎接受已经接受现实后，猫猫虫更是天塌了一般：“别啊！反驳我啊！你超厉害的！”

“你已经带来了知道吗，命运就像高速运转的小球，哪怕中途只给了一丝外力，它就可能偏离原来的轨迹走向崭新的道路，虽然我知道你不相信，但事实证明，你是我寻找的那股能改变世界的力量。”

520急得围着人类团团转，它的信息检索到这个时候应该通过抚摸背部或者头部进行鼓励和安抚，但它短短的身材和爪子让他够到人类的膝盖都够呛。

期间猫猫虫一身毛绒绒蹭的诺易有些腿痒，他忍不住抬头时，对上了520一双圆溜溜的仿生眼。

“人，原来你并没有伤心。”

520才意识到狡猾的人类在套它的话，它觉得自己应该是有一点点生气的，所以给诺易换了一个冷漠的称呼。

“是，我装的。”诺易坦然道，“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对我的小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这和你拯救人类的任务并没有多大关系。我本来以为你的工作重心至少应该放在与埃尔维斯社交上，或者劝导我和埃尔维斯社交。”

埃尔维斯和索兰的对话给了诺易一些启发，他们分明了解彼此，曾经的理想信念一致，但如今走上了不同的道路，立场也随着身份的切换改变，无法再单纯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熟悉的尚且如此，但不算太熟的呢？

520自称是拯救世界的人工智能，但不给人工智能设立目标，仅仅靠着人工智能自己的算法来“思考”拯救世界的可能，诺易突然有些超出了人工智能的能力范畴。

“坦白说，如果你的程序设定是直接杀死某个虫族的皇室，比拯救世界更有可信度一些。”诺易黑色的瞳孔在光下炯炯有神。

毕竟杀死某个虫族，这个指令简明扼要好操作，擒贼先擒王，直接把未来侵略地球的主谋扼杀在摇篮之中，也算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且极好操作。

而拯救人类世界这个范围就宽泛多了，只是抵挡了虫族的危急，那然后呢，如果还有别的文明一样要毁灭地球，该怎么做，或者更可怕一点，人类自己内讧引发世界大战，而人工智能又输入了必须保护人类的指令，但当一个人将刀刺入另一个人的心脏，他该去帮助受伤者反杀持刀者，还是协助持刀者杀害受伤者？

“520，拯救世界真的是你的任务吗？”诺易将猫猫虫抱起来，放到桌上与视线持平，“我说实话，你来到虫族，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