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凉月见直面月子渊,她低低唤了一声:“大伯,爹说你脾气不好,但是个好人。”
月子渊一愣,心里涌起片刻温情,是幼童趴在自己脚上牙牙学语的叫哥哥,是他刚满五岁,自己教他伏案练字,是父母离去之时,他啜泣的窝在自己腰间说哥哥,我只有你了。
他捏紧了指节,眼神忽暗忽明道:“你走吧,既然下定决心要与我月氏断个干净,那就永远都别回来!”
“以后你的造化就靠你自己了,这是你选的路。”月子渊扔下断剑残柄愤恨道:“你和你爹还真是一个样,只图自己快活的种。”
甩袖退到一旁为她们让出一条道来,临了时闻茵俯身对月子渊行衣礼:“我知月堡主有自己的无奈,西陵与玉京朝之间的阻碍并非一朝一夕形成,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或许觉得我狂妄自大,但我已经赌上了我的全部,行正事证天道。”
闻茵这般聪慧,结合自己所见所闻和在山下的打听,大概是了解了个七七八八,哪怕在卑劣的人,也会有自己的几分善意。
伏龙峰安在交界处多年,虽未让玉京子民越过半分,但也到底没让西陵蛮子迈出一步。
月子渊惘然,没在吭声,看着一行人渐行渐远,他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或许,有朝一日,真的能像这位女子说的一般,有解决之法。
不过很快,他便轻笑起来,自己居然会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可真是可笑至极。
从密道摸出去,马车和包裹早已不见踪影,晴凉月见有伤在身,闻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回到小木屋再做打算。
林迁林让叛了古月堡那便万万没有在回去的道理,闻茵拿起笔墨在草纸上寥寥写了几字,一封信外加打包了些干粮盘缠一同放在里面,将微生府的铜牌递给他们俩道:“你们往内城走,这封信和铜牌交给微生府的大小姐,她会给你们个去处。”
让他们俩贸然跟着她们不太妥当,人多耳杂,现下也不知道有无反水的可能性,既然他们想从军自己便给他们俩一个机会。
拿了铜牌,兄弟俩心中便有了打算,林迁抱拳:“若姑娘以后遇到难处,我们兄弟俩必唯姑娘马首是鞍。”
“林大哥不必多礼,我说过会给林大哥求个门路,只是战场上刀剑无眼,没古月堡待着舒适,也不知道我这般作为,会不会害了你们。”
“且两位大哥一身武艺,大小姐的性子哪怕是我巧言两句,也得从最底层的民兵做起。”
微生书清可不是一问三不知懦弱女流,能在微生老夫人病逝之后接下微生府的掌家人,微生鹤听远在边疆,远水解不了近渴,微生书清硬是靠一己之力将微生府的门楣稳居上京城权贵榜首,若非玲珑剔透怕是担不了这一任。
闻茵叹了口气,她写的这封信给微生书清,微生书清定会引荐他们进军营,日后战场相见怕是不同了。
“姑娘此言差矣,我和兄弟早就想参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如今得了姑娘这机遇,哪有贪生怕死的理,你也说我们一身武艺,有真本事,慢慢升不就完事了。”林迁拍了拍林让的肩膀露出一口白牙豪气道。
俩兄弟也是爽快人,知道这位女子非富即贵,也没多问她的来历,拿了包袱就踏上了去往内城的路。
临走之前,闻茵到底还是没忍住,天没亮就在门外等着。
“姑娘等候多时,可有事要询问林某。”林迁招了招手让林让去隔壁远一点的林子里等他,林让还不愿意,扯了个嘴皮子:“什么话,还非只能你们俩说,给我也听听呗。”
被林迁瞪了一眼,踢了一屁兜,才不情不愿的:“行行行,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走我走还不行嘛。”
“林大哥可知我找你所为何事。”闻茵没料到他知道自己想问他话,把林让赶的远远的。
“我猜是微生将军的事。”林迁把马鞭揣在怀里:“姑娘瞧着年纪不大,又和微生府颇有渊源,山高路远想打听打听他的消息也是人之常情,但毕竟还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军营中定是出了内鬼,前段时日龙潭一战,本已是胜券在握,岂料军中内部策反,微生将军险胜,但受了重伤,现在怕是在营中休养生息。”
听到重伤二字,闻茵的眉心紧了又紧,半晌只落下“多谢”。
林迁道:“现在只怕微生府成了眼中钉肉中刺,外族蛮子不放过他,京中枭小也想夺他性命,左右为难腹背受敌。”
闻茵站在原地,看着林迁林让远去,直至天空开始发白夜幕悄然收起,她才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院中坐下。
她早该料到的,京中除了吕后其他暗潮涌动的犬牙未必会安生。
太师府、钟书令还是清源郡王。
裴太师府,裴慈,一贯是和微生府不对付。
自古以来,文官武将都是互看不顺眼的存在,文官有俗语道:文官必定比你武将命长。
武将听了这话,心里顿感不快,穷酸饿醋,娘唧唧的捞货,多读了几年书有什么了不起的。
子孙后代不管在哪个地方干什么行当,都是互扯花头,对方不快活才是妙事。
微生府和裴太师府的梁子可谓是在微生老太爷那辈就结下了,微生松鸿活着的时候每逢上京,裴慈总要掺他一笔,理由更是五花八门无中生有,小到微生铁骑不小心踩死了路边的一只鸡,大到拥兵自重恐生后端。
他主张平权,兵权不该握在微生府一脉之上,应由各路郡王平分,从而达到均衡。
奈何微生府势力过硬,无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闻茵不禁打了个寒碜,自己与京中脱离太久了,她现下无法和云裳通书信,越想背后越发凉的厉害,竟然还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进了脏东西,那自己这些年的谋划部署又有何用。
“是我无用。”
女子没由来的一句,暴力如斯,让人瘆得慌。
晴凉月见躺在床上,指挥着吕今宜为她拿药,她微眯着眼,看吕今宜左翻右找顺带小嘴喋喋不休地埋怨着,活脱脱像个小怨妇,莫名被戳中笑点,嘴角情不自禁弯了起来。
“小没良心的,我在京……家中可没人敢使唤我做这些事情,你得感恩戴德。”
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瓷白瓶,吕今宜快步走到床前坐下让她伸出手掌为她上药。
“好。”
她短短一个字倒把吕今宜整的不好意思起来,她涨红了脸磕磕巴巴道:“答应的倒是爽快,谁知道是不是敷衍我。”
恰巧闻茵端着一碗白粥进来,柔声念叨:“你啊,常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现下她是个病人,你可别闹她了。”
“现在还疼吗?”
闻茵不断搅拌白粥,让热气散开些来,舀起一勺轻轻的吹着气,待变温了才送到她嘴边。
“上过药已经不疼了。”说着立马举起被纱布缠绕严实的掌心在她面前晃了晃,乖乖的张开嘴将饱满的米粒咽入口中。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一碗白粥吃的干干净净。
吕今宜本想在和她说些什么,被闻茵拎着扔出门外道:“你安心睡吧,休息好了伤口愈合的会更快。”
闻茵吩咐季渊江炎去山下重新采购行程的马车,特意让他买了比之前更宽敞的车厢,在买些路上用得着的生活杂物和够十天半个月存储耐放的干粮。
山下街巷还是和初见一样热闹,因是带着任务来的,季渊江炎不敢多耽搁,闻茵银钱给的足,俩人也不用苦兮兮的去和商贩杀价,街边小贩也乐意和爽快人做生意,价格给的也实惠。
西荒这边干燥,除了流动摆卖吃食的商贩,家中常备的食物多是馕饼和干馍馍,出远门的情况下还会多带几包腌萝卜,清脆爽口又解腻。
江炎驾着马车在街头等着季渊,他们俩兵分两路一个去买马车和日常杂物,季渊则去买干粮,等的江炎都要打瞌睡了,才看见黑衣少年“蹬”的一下跳上马车。
左手提了一大袋布匹包着的馕饼,右手提了两盒打包好的木质食盒,闻起来甜甜滋滋的,像是糕点的香味。
“阿姐不是说只用买些耐放的干粮,你怎么还买了旁的东西。”江炎忍不住问了句。
“路途还长,要是一直只吃无味干噎的馕饼,姑娘家怕是会有脾气,嘴巴能挂两个油壶。”
黑衣少年脸不红心不跳的看了他一眼,钻进马车内。
“噗。”江炎带有玩味似笑非笑的地扫了一眼马车的布帘,但又充满了无可奈何。
一块加起来才几个姑娘啊,闻宫令是一贯不喜甜,晴凉月见也没到嗜甜如命的地步,唯一隔三差五喜欢偷吃零嘴的只有承德公主。
他们作为影卫,生出异心本就该死,有了不该有的心思更是该诛,何况这姑娘的身份特殊,不该是他敢惦念的。
但谁没个年轻的时候。
人不轻狂枉少年。
江炎想着就头痛,叼起一根狗尾巴草驾车离开。
果不其然,江炎季渊一踏入院子,吕今宜就像一只等待主人捕猎归来的小狗,直往他们俩人身边靠。
“大冰块你身上好香啊,藏了什么好东西。”闻清楚了香味的来源,吕今宜往季渊身边凑。
她靠了过来,挨的太近,发丝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怔,面无表情的把木盒子递给吕今宜,转身从她身边逃脱进屋内。
关上门,后背抵在门板上,他的手掌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想让那狂跳停歇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他好渴,整个人僵持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忽然。
小姑娘嘴巴里面像在嚼着什么,软软糯糯与门外人争论:“要我说,大冰块人可好了,还知道给我带好吃的,这叫人冷心热。”
听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季渊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了上来,他用尽全力压制自己的私心,却控制不住红透的耳尖。
早就输的一败涂地,别无所求。
她是烈日下的最耀眼的光,亦是他心中美轮美奂的卿月。
身份相隔,只是影子,便已足矣。
晴凉月见好久没有睡过这么舒坦的觉,有人守着可以放心大胆的睡去,自然也就错过了这个小插曲,她是被吕今宜叫醒的。
“这么香的黄金酥都勾不起你的馋虫吗?”耳边响起了碎碎念,像老和尚念经外加香甜的油香味在鼻尖环绕,睁开眼就见芊芊细指捏着黄金酥饼在自己脸上晃。
晴凉月见轻轻将她的手推开,哑着道:“把东西从我脸上拿开,哪有这样子叫人起床的。”
大病初愈,抹了药休息了一晚,面色已从苍白渐渐的有了些血色,她静静躺在床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经巳时了,你要是再不醒来,我绑也要把你绑着跟我们一起走。”吕今宜搭把手让她坐正,黄金酥直接放到她嘴边:“你尝尝,可甜了。”
晴凉月见咬了一口,黄金酥里的红豆馅立马就爆了出来,细腻的口感充斥了整个口腔,每一口都融化在舌尖,不过这些对于她来说太甜了,吃了两口就停了下来,得缓缓在吃,甜的她有些反胃。
“你不觉得太甜了吗?甜的我牙疼。”
“有吗?我觉得刚刚好,今天买的都是我爱吃的,还有蜜三刀和桃酥,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说着就打算去隔壁房拿,被晴凉月见阻止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地,敲了敲她的额头道:“小孩才爱吃甜食”
“哼,你这是强词夺理,甜食这么好的东西,男女老少皆宜,你这是没福气”听她说自己是小孩,吕今夜翻了个白眼,没品味的家伙。
“闻姑娘去哪里了?”
晴凉月见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在院子里没看见闻茵的人,便问了一嘴在劈柴的江炎。
“月见姑娘醒了,醒了就好,阿姐她去河边洗脏衣服了。”
江炎看她精气神都慢慢恢复了,傻乐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