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浓稠如墨,缠缠绵绵裹住整座雾隐山,视线所及不过三尺。
姬无夜话音落定的刹那,周身赤红色灵力轰然炸裂,凛冽剑气凝作实质,压得周遭浓雾疯狂翻涌,连山风都被硬生生截断,凝滞成死寂的空茫。
“前辈!”
少年一声仓皇急唤,话音都在发颤。
“……”
一阵莫名的预感袭来,姬无夜冥冥之中有一些感触,她决定好了。
下一刻,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微阖的双眸缓缓睁开,眸中充满暴戾的情绪,战意盎然不减,依旧保持着那副凌然欲战的姿态,周身赤色灵力隐隐翻涌,杀意未消。
李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泰山压顶般的威压轰然砸落,脊背不受控制地弯下去,膝盖一阵阵发软,几乎要重重跪倒在地。她死死咬紧牙关,将鹿清辞与小白牢牢护在身后,指尖狠掐在剑柄上,指节泛白。可周身气力早已被那股恐怖威压彻底锁死,连抬手拔剑的半分力气,都催不出来。
“为什么?”她心焦如焚,惧意与急意绞着五脏六腑,冷汗顺着苍白的额角滚滚滑落,沿下颌滴落在地,不过片刻,薄薄的衣料便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她瘦弱的脊背上,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可怜。
“前辈!晚辈不知这仙鹤来历,只是途中偶遇相伴,绝无半分恶意!”李晟不敢对这陌生修仙者和盘托出底细,只能仓促寻了托词,声音发颤,却依旧强撑着挡在最前。魂体本就虚弱的鹿清辞被那凌厉剑气一冲,当即闷哼出声,灰扑扑的斗篷下飘出几缕近乎透明的魂丝,整个人摇摇欲坠,只得死死攥着李晟的衣角,才勉强稳住不散。
小白一声清唳,白羽乍起,懵懂地望着姬无夜,下一瞬便振翅挡在李晟身侧,羽翼微张,护主之意昭然。
“偶遇?”
姬无夜半分都不信,冷笑一声,赤色身影骤然前移半步,剑气如针,直逼李晟眉心,“我不信!我只信我的直觉。”
“我没有!”
李晟急声辩解,却被剑气逼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上湿滑的山壁,碎石簌簌滚落,“它自愿跟着我,我从未强迫过半分——”
“狡辩!”
姬无夜懒得再听半句,手腕一翻,一柄裹着赤红灵火的长剑骤然出鞘,辟邪剑光刺破沉沉浓雾,携着摧枯拉朽之势直斩而来!剑气凌厉无匹,目标并非取李晟性命,却是要耗尽她的灵力,将人强行拿下。
“小心!”
鹿清辞惊呼出声,不顾自身魂体濒临溃散,猛地扑上前挡在李晟身前,周身微弱鬼气骤然炸开,凝作一层薄如蝉翼的魂障。
“前辈别伤她!她从未害过人!”李晟目眦欲裂,拼尽全身灵力催动法器,一道淡青色灵光勉强横在身前。
砰——
剑气轰然撞上灵光屏障,李晟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连带着鹿清辞狠狠砸在山壁之上。
“李晟!”
鹿清辞慌忙扑上前扶住她,本就虚弱的魂体因方才一挡,已然濒临溃散,周身飘着缕缕淡白魂烟,面色惨白如纸,连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
小白振翅冲天,喙尖凝出刺眼白光,不顾一切撞向姬无夜的剑气,妄图为主人挡下这致命一击。
可姬无夜只是随手一挥,一股霸道无匹的灵力轰然炸开。
小白一声凄厉哀鸣,左翼当场被剑气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裂口,鲜血瞬间浸透大片白羽,几根飞羽凌空折断,如断弦的风筝般狠狠砸在坚硬岩石上,滚出数尺之远。
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发出几声微弱颤鸣,受伤的翅膀软软垂在地上,鲜血顺着羽毛不断滴落,浸湿了身下的青苔,再也无力振翅飞起。
“姬师姐,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贺蓬莱心中不忍,快步上前,周身温润灵植蔓延出去,挡住了姬无夜,藤蔓瞬息之间铺展开来,勉强稳住周遭狂暴的灵气,“这孩子看着不似恶人,先问清楚原委再动手也不迟!”
“贺蓬莱,总是这样,你对于别人过于心软。”姬无夜剑势不减,赤红长剑直指李晟,眼神冷冽如冰,“此女身上疑点重重,身后还藏着一名鬼修,今日必须拿下!”
贺蓬莱一怔,场面死。
“贺师姐,别操心啦!”欧阳清溪是个活泼好斗的,她也立刻握紧法器,跃跃欲试:“姬师姐,我来助你!你觉得有问题,就一定有问题,一同拿下审问便是!”
审问?
李晟撑着残破的石壁缓缓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将鹿清辞死死护在怀里,眼底最后一丝畏惧尽数褪去,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些人有什么资格来审问我?
仗着自己的实力远在自己之上,就要这样侮辱人,如此傲慢,高高在上,实在是面目可憎,若有机会逃过一劫,定要报复回去!
她缓缓抬眸,迎上姬无夜冰冷的目光,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定:“我不管你们是何方高人……想要动我身边的人,先踏过我的尸体。”
话音落下,她体内仅存的灵力疯狂燃烧,周身泛起淡淡的血色灵光。明明修为天差地别,她却悍然摆出死战姿态。小白挣扎着支起身子,再次振翅挡在主人身前,清越鹤唳穿透浓雾,响彻整座雾隐山。
纪悬舟养大的鹤,怎么可能与自己为敌?姬无夜心念一闪,下定决心,既然这仙鹤并非师尊遗物……便不必留手了。
姬无夜眉峰一拧,被这悍不畏死的劲头彻底激怒,剑气再度暴涨:“放肆——”
赤红剑光如燎原烈火,携焚山煮海之威轰然劈落,漫天浓雾被剑气生生撕开一道狰狞裂口,凛冽劲风刮得李晟肌肤刺痛,发丝与衣袍皆被狂风掀得向后狂猎翻飞。这一击来得太紧太猛,她一时之间竟有些躲不开。李晟牙关紧咬,燃灵反噬的剧痛如万千钢针穿凿经脉,却半步不退,双臂将鹿清辞箍得更紧。她不敢贸然掏出血幡,唯恐彻底激怒眼前之人,令自己再无转圜余地,万般无措之下,唯有以血肉之躯,硬挡这致命一击。
“李晟!!”
鹿清辞魂体剧烈震颤,近乎溃散,透明魂丝漫天飞散。身上的灰色斗篷早被剑气撕得粉碎,布片凌乱翻飞,露出底下一身染尘带血的鲜红衣裳。她本就魂体虚弱,又被霸道的辟邪剑震得伤痕累累,周身魂烟袅袅,被那暴戾剑仙的灼热剑意吓得哇哇大哭,灵魂都像在被灼烧,整个人气若游丝,几乎要散掉。她疯了似的挣扎,拼命想推开李晟,却被对方死死锢在怀里,半分动弹不得。她哭得声嘶力竭,嗓音破碎嘶哑,近乎哀求嘶吼:“仙君别打了!求你别打了!要杀就杀我,放过她!别把她打死啊——!”
下一秒,眼见赤红剑锋已逼至眼前,鹿清辞吓得魂都要散了,竟不管不顾,颤抖着伸出伤痕累累的手,硬生生去抓那柄灼人的长剑。
“不!”
小白见主人危在旦夕,不顾身上重创,猛地振翅冲天,莹白羽翼全力张开,竟不惜燃烧自身鹤灵,化作一道雪白光墙,硬生生拦在赤红剑气之前!
“小白——!”李晟目眦欲裂,血泪几乎要从眼角逼出。
下一秒,剑气轰然砸落!
轰——!!
雪白光墙寸寸崩裂,仙鹤哀鸣一声,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白羽瞬间被鲜血浸透,再也无力飞起,唯有一双鹤眸,仍死死望着李晟的方向,满是担忧与不舍。
姬无夜这一剑,势不可挡!
贺蓬莱脸色骤变,指尖藤萝灵气疯涌而出,翠绿藤蔓疯狂缠绕,拼尽全力想要卸去剑气,可在剑门嫡传的凌厉剑意面前,不过是以卵击石,藤蔓瞬息间便化为飞灰。
“姬无夜,何至于此!定然是有误会,真的会出人命的!”
“你别管。”姬无夜冷喝一声,袖袍轻挥,一股霸道灵力直接将贺蓬莱震退数步,贺蓬莱踉跄站稳,嘴角已然溢出一丝鲜血。
欧阳清溪则眼神一亮,指尖法诀掐动,橙色灵光凝聚成锁魂链,直取鹿清辞:“前辈,我先擒住这女鬼!”
就在锁魂链即将缠上鹿清辞脖颈的刹那——
李晟猛地抬头,那双染满血迹与绝望的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极冷、极锐、极熟悉的剑意!那并非她自身修为,而是深埋于灵魂深处、被生死绝境强行唤醒的本能!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轻轻一握。
瞬息之间,周遭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疯狂倒卷汇聚,在她身前凝作一道厚重无比的雾墙。原本濒临枯竭的灵力,竟在这一刻诡异翻腾,淡青色灵光骤然暴涨,硬生生抵住了那道赤红剑气!
铮——!!
金铁交击之声刺耳欲聋,气浪席卷四方,火星在浓雾中轰然炸开。
焚天剑剑身剧烈震颤,狂暴剑气顺着剑身直冲手臂,李晟本就瘦弱的胳膊被震得剧痛入骨,五指瞬间发麻,几乎握不住剑柄。她整个人被这一剑的巨力狠狠向后砸去,脊背重重撞在山岩上,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可她依旧死死攥着焚天剑不放,剑身微微垂落,人却撑着不肯倒下,依旧挡在鹿清辞身前。姬无夜瞳孔骤然收缩,握剑的手猛地一震!
这剑意……这操控天地灵气的手法……
分明是……剑门独有,绝不可能有错!刹那间的惊愕,让姬无夜剑势不由自主顿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空隙,李晟猛地咬牙,抱起虚弱不堪的鹿清辞,踉跄转身,不顾一切朝着密林最深处狂奔,浓雾翻涌,瞬间将两人一鹤的身影彻底吞没。
“想跑?”
欧阳清溪见状立刻要追,却被姬无夜厉声喝住:“站住!”
“前辈?他们已经跑了啊!”欧阳清溪满脸不解。
姬无夜收剑入鞘,周身赤色灵气未散,深邃眸子里翻涌着惊疑、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李晟消失的浓雾深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雾隐山腹地迷雾重重,凶险万分,他们跑不远。”
她声音低沉,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那女子身上……有几分纪悬舟长老的法门影子。”
贺蓬莱一怔,连忙上前:“百鹤长老?他不是早已仙逝多年了吗?”
“正是因此,才更奇怪。”
姬无夜迈步前行,赤色衣袍在雾气中如一点灼目烈火,“那只仙鹤,那道剑意……此事绝非偶然。我们跟上去,切记,不可再贸然出手。”
欧阳清溪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乖乖跟上。
而浓雾深处,李晟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跪倒在地,一口鲜血喷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刺目红梅。
鹿清辞慌忙扶住她,泪水无声滑落:“李晟,你怎么样……都怪我,是我拖累了你……”
小白挣扎着挪到她身边,用染血的头颅轻轻蹭着她的手背,发出低低哀鸣。
李晟虚弱地抬手,摸了摸鹿清辞的头,又抚了抚小白的羽毛,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风:“别怕……我没事……有我在,没人能伤你们。”
姬无夜那只雪白得近乎剔透的手,稳稳握着辟邪剑,剑身莹白流光,不带一丝血腥,却寒得慑人。
她本就是剑门万年一出的天才,直觉远比眼力更锐——眼前这个修为低微的李晟,从气息到反应,处处透着诡异。
没有多余话语,她身形一闪,已欺至李晟面前。
辟邪剑如月光垂落,快得看不见轨迹,只一味压制、碾压、锁死所有退路。
“铛——铛——铛——”
李晟连格挡都勉强,每一剑碰撞,都被那股霸道剑意震得虎口崩裂、手臂发麻,节节后退。
姬无夜根本不给她换气之机,剑影密不透风,招招逼向要害,却又偏偏留一线生机,像猫捉老鼠般,将她死死按在绝境里。
“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姬无夜声音冷冽,雪白指尖微一发力。
为什么不能老实回复呢?明知实力不济。
轻蔑藏在眸中,辟邪剑骤然向前一送,嗤地刺入李晟肩窝,不深不浅,却足够让她瞬间失去大半力气。
李晟痛得浑身一颤,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顺着莹白剑身缓缓淌下,染红了她苍白的指尖。
姬无夜居高临下看着她,眸色沉如寒潭。
没有证据,没有线索。
可那股源自剑修的直觉,在疯狂警示——
这个李晟,身上一定藏着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天大的古怪。李晟撑着焚天剑半跪在地,艰难抬眼,撞进姬无夜深寒的眸子里。
两人咫尺相对,浓雾在其间缓缓流动。
姬无夜额间宽广舒展,剑眉锋利如剑刃出鞘,一双眸子星光明灭、冷冽慑人,眉间一点朱红痣艳如滴血,衬得那张本就凌厉逼人的脸,更添几分慑人风华。她居高临下望着李晟,目光冷、静、锐,像在打量一件必须勘破的秘宝。
“还不说?”
李晟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脑海,心中愤恨。可哪怕浑身是伤、气息奄奄,却也死死咬着牙,不肯挪开半分视线,瘦弱的身躯里,燃着最后一点不肯折腰的光。少年本就青白交加的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湿润泛红,长睫被冷汗濡湿,颤巍巍垂落,却依旧倔强地抬眸对视。
她不想失去意识,牙齿用力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痕,下颌绷得发紧,明明疼得浑身发颤、眼眶湿热,却半滴眼泪都不肯落下来,只剩一身傲骨铮铮。
“你看起来有些弱,不过……很有骨气。”姬无夜有些欣赏她了,极为难得地勾唇一笑。
一眼相对,一冷一烈,一强一弱,一疑一守。无声的张力在浓雾里绷紧,仿佛下一刻,便要再次崩裂。
就是此刻!
李晟眼底狠色一闪,猛地攥紧焚天剑,借着对方一瞬的审视,拼尽体内最后一丝灵力,狠狠挥开辟邪剑!对方的锋刃擦过她的脖颈,瞬间拉开一道血口,血流如注,顺着颈侧蜿蜒而下,浸透衣领。
“呃——”
少年悍不畏死,肩窝伤口被强行扯开,鲜血狂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踉跄着扑到小白身边,一把将这只浑身染血、奄奄一息的仙鹤紧紧抱在怀里。
“小白……我带你走……”
她顾不上鹿清辞的惊呼,顾不上身后狂追而来的杀意,瘦弱的身躯御剑带着一人一鹤,跌跌撞撞冲进浓雾最深处。
衣衫被血与冷汗浸透,脚步虚浮得随时会倒下,却一步比一步坚定。身后,姬无夜冰冷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溪,不急,她跑不掉。”
李晟强撑着前行,抱着受伤的仙鹤,在无边浓雾里亡命奔逃。
身后是游刃有余的敌人,身前是雾隐山无尽凶险。
怀中仙鹤微弱的体温,是她唯一不肯倒下的理由。浓雾更浓,杀机暗伏,前路,已是绝境。
她不知道能否脱险,身后姬无夜三人正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