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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回忆

小白的灵息远比李晟浑厚,一路疾驰,几乎未曾停歇。

李晟御剑紧随小白身后,鹿清辞则伏在小白背上安然睡着。

望着鹿清辞的睡颜,心头总会不自觉地浮起姐姐的模样,一时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小时候,李三娘日日揣着绣筐去别家做工补贴家用,白日里的院子总少了几分烟火气,只剩她们姐妹三人,在院边打理些零碎农活。

那时候,她们住的还是姥姥留下的大宅子,那是一座在镇上都算得上体面的宅院,绝非寻常人家能比。青砖砌墙,黑瓦覆顶,两进的院落规整雅致,大门旁还立着两尊小小的石狮子,虽不算威风,却也撑足了门户脸面。前院开辟出半方菜地,母亲闲时种些青菜萝卜,后院便是那片爬得满架浓荫的葡萄藤,藤下搭着青石桌石凳,墙角堆着晾晒的柴火,屋檐下挂着母亲绣好的帕子、荷包,风一吹,绣线的淡香混着烟火气,漫得满院都是。正屋宽敞明亮,摆着姥姥留下的梨花木桌椅,厢房虽小,却也铺着平整的稻草,姐妹仨挤在一起睡,夜里再热闹也不觉得挤。这座宅子,是姥姥一辈子的心血,也是她们一家人唯一的体面和底气。

风一吹,清甜的果香便缠上鼻尖。

大姐李岚忙完农活,拎着脏衣裳去架旁的水塘洗衣。

她性子敏感又要强,皮肤是常年劳作的蜡黄,脸颊上几颗痘痘格外显眼,身形看着单薄,脊梁却挺得笔直。而李峭生得胖墩墩的,满头软乎乎的胎发扎着两个小揪,鼻尖总挂着一缕清鼻涕,穿着姐姐们剩下的旧棉袄,光着脚丫在架下软泥地里疯跑——她有个龙凤胎弟弟,比她就小那么一小会儿,却总被爹爹捧在手里。

“姐姐,姐姐!”

李峭笑得咯咯作响,冻得布满冻疮的小手蹲在地上乱抓一把泥,反手就往李岚腿上甩去。李岚慌忙躲开,语气里满是气急的不耐:“李峭!别烦我!”

话音未落,姐妹俩脚下一滑,齐齐摔进泥地,滚得满身污秽。她们下意识抬手抹脸,反倒把鼻尖、脸颊都糊得脏兮兮的。二人对视一眼,所有的嗔怪都烟消云散,当即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起来。李峭蹭到李岚身边,鼻涕一吸一吸的,黑葡萄似的眼珠亮得浸了水,攥着她的衣袖软声哀求:“姐姐,以后天天来这里玩好不好?不要弟弟!”

李岚抿了抿沾着泥点的唇,抬手胡乱擦了把脸,语气里虽别扭,却相当心软:“当然要来!不然这身脏衣裳留给爹洗?他一定会打人骂人。”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染透半边天,姐妹俩看着彼此满身泥污,这才慌了神。李岚拽着李峭快步冲到院角青石板旁,搬来洗衣盆,舀上两瓢清冽的井水,摸出胰子摆好,急着洗去这身狼狈。

彼时李晟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看书。

她性子沉闷,素来爱静不爱闹,认准的事便格外固执。一双小手捧着书卷,手背上爬着浅浅的冻疮印子,眉眼清俊,周身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望着三妹满眼的期盼,她心底的无奈终究抵不过柔软,只噙着一抹浅淡的笑,轻轻点头:“知道了。”

胖墩墩的李峭当即喜出望外,手脚并用地缠上李晟,吭哧吭哧爬到她膝盖上,蜷成一个小小的团子,软糯糯地喊:“二姐最好啦!”李晟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软乎乎的头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另一边,李岚抓起自己的粗布短衫,狠狠按进凉水里,双手攥紧领口用力揉搓,指腹反复碾过沾着厚泥的衣摆,白色的泡沫顺着布纹往下淌,混着泥水溅得她手背到处都是。“你给我过来使劲搓!”她朝着李峭厉声呵斥,腾出一只手狠狠拍了下幺妹偷懒的手背,“洗不干净,今晚爹必揍我们!”

李峭攥着自己的小花袄,胖乎乎的小手没几分力气,只能踮着脚尖把衣裳泡在水里胡乱晃悠。

她鼻涕一吸一吸的,非但没洗干净衣裳,反倒把自己的袖口溅得更湿,委屈巴巴地嘟囔:“姐姐……我搓不动……”

李晟默默把书卷放在石凳旁,拿起自己的衣裳安安静静地搓洗。待衣裳洗净、换两瓢清水漂透,她拧干水分搭在晾衣杆上,转身又坐回原位,重拾书卷细细品读。

那一整个下午,暖融融的阳光洒满庭院。李晟看书看累了,抬眼便见李峭黏着李岚疯跑,小小的短腿跟得格外费劲,还奶声奶气地嘟囔:“讨厌弟弟!总跟着爹爹,爹爹都不抱我!”

说着,她眼角余光扫到不远处,父亲正把龙凤胎弟弟紧紧抱在怀里,柔声细气地哄着。弟弟穿着一身料子精贵的花棉袄,瞧见她看过来,立刻故意往父亲怀里蹭了蹭,还冲她歪着嘴角挑眉、挤眉弄眼,一脸得意又欠揍的挑衅模样。

那股藏了许久的委屈与酸涩,瞬间在心底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愤怒道:“我讨厌你!”

没等李晟和李岚反应过来,胖墩墩的小身子猛地一蹿,冲过去一把就推开了被父亲抱着的双胞胎弟弟——小胖子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小男孩立刻扯开嗓子哇哇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哇——爹!姐姐打我!爹救命!”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鼻尖挂着晶莹的鼻涕泡,一边抽噎一边扯着男人的衣袖恶人先告状,模样又赖又惹人嫌。

李峭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讷讷地唤了一声:“…爹……我也想抱抱……”

“又在欺负弟弟!你是姐姐!就不知道让着他点吗!”男人勃然大怒,一把将哭闹的儿子护进怀里,转头便瞥见了葡萄架下摊开的书卷,怒火瞬间烧得更旺。

李峭刚要张口辩解,男人已然怒目转向闻声冲来、死死护在妹妹身前的李晟。

啪——

一记清脆又狠厉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李晟脸上。

“成天就知道抱着书本死读,连弟弟妹妹都管不好!让你教弟弟读书识字,你倒好,自私自利只顾着自己!”他眼神阴鸷可怖,字字如冰锥般砸下来,“我就不该让你读书!一个女娃家,读什么书!又不是男孩!”

“爹!明明是弟弟手贱!”

李岚见状,当即不顾一切扑了上去,死死挡在李晟身前。脸上的痘痘因急促的动作微微泛红,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冲着父亲厉声喊道:“爹!你就是偏心!重男轻女!你永远都只惯着弟弟!”

话音刚落,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李峭立在姐姐身后,脸颊的灼痛混着手背冻疮的钝痛,小脸绷得紧紧的,骨子里的固执一丝未减。她梗着脖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爹爹偏心!我没错!”

父亲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拍在李峭的头上,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一下,跟着便扯开嗓子骂骂咧咧,越说越气:

“滚!给我滚到院子里跪着去!我怎么养出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不孝的东西!天天供你们吃、供你们穿,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半点感恩都没有,动不动就给我摆脸色、闹脾气,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养你们到底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块石头!赶紧滚出去跪着,好好反省反省!”

那天,姐妹俩终究还是受了罚,被罚在院门口跪着,连一口晚饭都没能吃上。

夜色刚漫过院墙,揣着绣筐、满身疲惫的李三娘便从外面回来了。她刚跨进院门,就看见了院门口孤零零站着的两个女儿——李晟脸颊红肿得显眼,眼底却还憋着一股执拗的劲,李岚则在她身侧发呆。又瞥见堂屋里脸色铁青的丈夫和被哭闹不休的儿子,李三娘瞬间便明白了大半。她眼底的疲惫瞬间被心疼取代,快步走过去,不顾丈夫隐隐的瞪视,一把将李晟轻轻搂进怀里。

“快起来!莫听你爹的,快起来……”她伸手去拉跪在地上的孩子,声音哑得发颤。

她总红着眼跟孩子们许诺:“等娘跟他和离了,就带你们走,再也不受这气。”亲事并非自愿,磋磨多年,她心气也低了,可离婚得两厢情愿,要请族老、里正作证,写和离状、按指印才算数。

这话她年年说、月月说,可一回都没兑现。李峭年纪小,心眼少,傻乎乎的。

她立刻天真地笑了,她窃喜道:“娘,可不可以不要弟弟……他老是欺负我,他还帮着爹骂你!”

李三娘潸然泪下:“好,娘知道了。”她有些黯然的摸了摸李峭的脑瓜子,心思百转千回。

丈夫死活不肯松口,一口咬定自己是入赘进来的,当年也是她李三娘的父亲做的主,非要赘一个男人回来。

说是女人当不了家,传宗接代断了传承。他为人固执,也不认新帝,认为皇帝早晚还是个男的,那些女官来了村里也会被人排挤,久而久之,这些偏远之地就是男人们抱团取暖。

他以为自己能压上门女婿一头,谁知早早撒手人寰,没几年,病痛折磨下,李三娘的母亲也去了。

这下,入赘来的翻了身,开始耀武扬威。他老说,家里的田产、财物、当年的赘礼,他样样都有份。他半点不疼她,却死死攥着她不放,既不离,仗着几分姿色,也不肯被休夫。村里那些族老们向来偏帮男人,凡事只向着男家说话;里正只管户籍文书,也只认男家的道理。她一个孤女,丧母丧父,无凭无据,无依无靠,连去县衙递状纸的门路都没有,只能一年年困在这家里,受尽委屈。

李晟有问过老师。

其实,她私下已经帮着母亲写好了材料,改了好几遍,老师承诺帮她这个忙。

她依偎在母亲怀里想着这些事,李三娘的怀抱带着一股大户人家家里面的熏香味和劳作后的温热,力道很轻,生怕碰疼女儿泛红的脸颊,下巴抵着李晟的发顶,压着声音哽咽:“我的儿,委屈你了……”不过片刻,她便慌忙松开手,悄悄攥了攥姐妹俩冰凉的手,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再道一句“再等等,娘去弄吃的”,便匆匆钻进厨房忙活。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寒意一点点裹住两个小小的身影。李峭揣着满心的愧疚和小心思,偷偷从厨房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饭菜,踮着脚尖蹑手蹑脚溜到门口,压低声音小声喊:“姐姐!二姐!快吃!我偷偷留的,别让爹爹看见!都是我不好……”

“娘让我端来的!”她又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稚气的自豪,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安。

李岚看着那两碗暖乎乎的饭菜,眼眶猛地一热,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峭的小脑袋,声音沙哑:“你快回去睡觉,别被爹爹发现了骂你。”

李峭用力摇了摇头,把饭碗狠狠往她们手里塞,执拗又软糯:“我不!我就要陪你!”

就在这天半夜,白日里的怒火彻底爆发,爹娘在堂屋里吵得翻天覆地,桌椅磕碰的脆响、母亲的啜泣、父亲的怒骂,划破了小院的寂静。

那夜的晚饭,终究是没给李岚和李晟留一口。

父亲生得极好,眉眼周正,鼻梁高挺,哪怕穿着粗布短褂、灌着劣质烧酒,也遮不住那份清俊皮囊。可这份好看,于他而言,却是一辈子的刺——他是家里的小男儿,大哥长得丑、赘不出去,不得已,他被父亲做主,入赘到李家换赘礼,从此寄人篱下,住着李晟姥姥留下的宅子,在镇上走到哪儿,都要被一些男人忮忌,老喜欢嚼一句“吃软饭的”。

这份心气不平,他从来不敢撒在李家的族人身上,便全数都发泄在了性格好的李三娘身上。

此刻他抱着龙凤胎弟弟,瘫坐在姥姥留下的梨花木饭桌前,就着母亲炒的一盘寡淡青菜,一口接一口地灌着烧酒,眼底的清俊被浑浊的戾气盖得死死的。李三娘端着一碗稀粥,想趁着他醉意未浓,悄悄递给院门口的女儿们,刚挪到台阶下,就被他扯着嗓子粗骂出声:“站住!你还敢惯着这两个赔钱货?!”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大步冲过去,抬手就狠狠打翻了女人手里的粥碗。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碎瓷四溅,温热的稀粥洒了一地,混着泥点,狼狈不堪。

“我让你浪费粮食!我让你惯着她们!”他指着李三娘的鼻子破口大骂,脏话连篇,“天天跟老子顶嘴?饿不死她们!”

“这个月的工钱呢?!一分一厘都没往家里拿!你藏哪儿去了?是拿出去养哪个野汉子了,还是又偷偷摸摸贴给学堂里那个女人了?!”

他双目赤红,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语气里全是阴鸷的猜忌与暴戾。他打从心底里恨透了那个从京城来的女夫子,瞧着她整日温文尔雅、端端正正的模样就觉得装模作样、假惺惺得刺眼。一个女人家,成天捧着书本,之乎者也、文绉绉的,会读几本书、写几个字有什么了不得的?就算出身京城、见过世面又如何?在他眼里,不过是装清高、摆架子,又高又瘦脾气还臭、嫁不出去没男人要的老女人——半点用处都没有,偏偏村里这些婆娘还总护着、帮着她,一想到这儿,他心头的火气就压不住地往上窜。

“还没有发工钱……”

李三娘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连一句辩解都不敢说,只能蹲在地上,默默捡拾那些锋利的碎瓷片。指尖被划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稀粥和泥土,她却浑然不觉,只低着头,压抑着不敢哭出声——她太清楚,丈夫的怒火,总是没来头,是心病,是他自己觉得赘人抬不起头。

那男人牛高马大,一身横肉壮实得像头蛮牛,浑身透着股蛮横劲儿。

他瞥都没瞥她渗出血珠的指尖一眼,连半分心疼都没有,转身就把怀里的儿子紧紧搂住,方才那张暴戾凶狠的脸,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眉眼间的凶戾尽数褪去,只剩下对着儿子喜爱又低声细语的逗弄。

“我儿乖,听话,爹疼你。”

他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烧酒,酒气冲天,眼神浑浊又阴鸷,嘴里吐出的话粗俗又恶毒,“这宅子,这家里的一切,本来就全都是你的!那三个赔钱货,生来就是给你抵债、给你铺路的!还想读书?读个屁!女娃子天生就是用来卖钱、伺候男人的,将来全都得听你的!”

怀里的儿子听得畅快,立刻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得意又嚣张,对旁边姐姐们的委屈与痛苦,漠不关心,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院门口的李岚和李晟,攥着冰凉的双手,把这番粗俗不堪的话听得一字不落。李岚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不觉得疼,眼底满是屈辱和恨意,李晟的脸颊还在灼烧,心底一层彻骨的寒凉——她早就看清,父亲的好看,是他最大的伪装;而入赘的自卑,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恶,这份恶,他从来都只敢甩给最弱势的妻女,实在下作。

争执过后,父亲摔门而去,揣着仅剩的几文钱去了赌场,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喝得烂醉如泥,一身酒气地跌撞回家。醉意上涌的他,更是红了眼,对着迎上来劝他的李三娘,抬手就打,拳脚相加,半点不顾往日情分。

日子自此彻底坠入泥潭。

没过多久,父亲欠下的赌债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多,一批又一批流里流气的流氓地痞堵在院门口。他们赤着胳膊,纹着歪歪扭扭的刺青,拍着大门叫骂不休,脏话连篇,有的甚至捡起石子砸破窗棂,把这座姥姥留下的、曾撑起她们所有体面的大宅子,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走投无路的父亲,竟打起了大姐李岚的主意——他托人寻了个年近四十的粮商,那人满脸横肉,一只眼睛还有残疾,家里有钱却品性卑劣,早年还休过一任妻子。父亲满口答应,要把刚满十五的李岚嫁给他,以此抵清所有赌债。性子要强的李岚,怎么可能甘心任人摆布、跳入另一个火坑。而她之所以敢下定决心跑路,皆是因为前些日子,镇上来了个走南闯北的游商。

那女人高高壮壮的,身形比寻常男子还要挺拔,穿着一身利落的衣服,说话利落,眼神坚毅,靠着走街串巷贩卖丝绸布料谋生,待人却格外实在。她见过李岚的韧劲,也曾劝过她,女子不必困于方寸之地,凭自己的双手也能立足。得知父亲要把自己抵债的消息的那个深夜,李岚趁着所有人都熟睡,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揣着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几文钱和半块绣帕,偷偷离开了家。她凭着记忆找到女游商的落脚处,苦苦哀求同行,那高高壮壮的女游商本就偏爱她的性子,当即应允。后来李晟从村里人闲话中才知道,她们一路南下去了,女游商教她辨认布料、算账经商,李岚再也没有回来。

李岚跑后,追债的人愈发凶狠,男人被堵得走投无路,终究是狠下心,把姥姥留下的大宅子给低价卖了,还清了一部分赌债。余下的日子,他们再也没了往日的体面,拖着行囊,狼狈地搬到了偏远的村子里,挤在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里,勉强度日。

这般煎熬的日子,也没能维持太久。

不过两年光景,终日酗酒、浑浑噩噩的男人,终究是熬垮了身子,险些撒手人寰。

可谁也没想到,他恢复以后,临走前,竟做了一件更荒唐的事——他不知怀着什么心思,偷偷带走了年幼的李峭和那个龙凤胎弟弟,自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一点消息传来。

只留李晟和李三娘,在那个破旧的土坯房里,日复一日地等着,等着大姐李岚归来,等着那个当年胖乎乎、会偷偷送饭菜的妹妹,能再叫她一声姐姐。

回忆到此处,李晟心头猛地一沉,那些滚烫又刺骨的旧事,像被寒风猛地一卷,瞬间压回心底。

她不再沉溺于过往,只轻轻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灵息一振,重新专注于前路。风掠过耳畔,将旧日的哭声与怒骂都远远抛在身后,唯有前方的路,才是此刻唯一的方向。

少年御剑凌空,俯瞰足下人间。

正值新年,满城烟火璀璨,街巷处处张灯结彩,连凛冽的寒风里,都裹着几分暖融融的喜庆。她忽然想起鹿清辞曾说想来看看,心头不由得一软,顿生犹豫。

她御剑往下,小白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落在一处阁楼房顶上。

仙鹤温顺地蹭了蹭她的头顶,鹿清辞从背上滚下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向周围,她问:“我们到地方了吗?”

“小白,累了休息一下。”少年很快回答。鹿清辞双眸发亮,开心极了。李晟怕她冲撞百姓:“你戴个斗篷,试试。”

“好、好的!”

鹿清辞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宽大的帽兜轻轻一罩,便将她整张脸都隐在了淡淡的阴影里。斗篷料子寻常,颜色暗淡,半点亮眼之处都没有,恰好能将她一身惹眼的鲜红嫁衣牢牢遮住,只偶尔在走动时,才会从衣摆下泄出几缕艳色。她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温顺又不起眼,帽檐下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再看不清眉眼,混在人群里,半点也不会引人注意。

“我们下去吧。”

小白轻点头颅,安静地跟在李晟身侧。鹿清辞也裹紧了身上灰扑扑的斗篷,乖乖跟上。

那阁楼高踞街边,朱红立柱撑着翘角飞檐,檐角悬着的灯笼随风轻晃,木壁上雕着简单的云纹,虽不奢华,却在满城灯火里显得格外安稳。二人沿窄而古朴的木梯缓步而下,梯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每走一步都带着极轻的闷响,转角处还悬着几串人家挂的红灯笼,光影明明暗暗。

一踏出楼道,喧嚣便扑面而来。

长街集市人头攒动,满眼都是张灯结彩的热闹。

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炸着油点的糖糕滋滋作响,糖葫芦红艳艳地插在草杆上,热汤面的雾气混着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糖画儿——老虎、兔子、龙,随便挑嘞!”

“新制的花灯,老板来看看呀!”

“慢点跑,别摔着——”

百姓们穿着新衣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大人谈笑寒暄,孩童追跑打闹,处处都是喜气。

几个扎着小辫的小孩提着莲花灯,她们嘻嘻哈哈从人群里窜过,裙摆翻飞,笑声清脆得像风铃,撞得满街年意都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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