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血腥暴力的直播大戏终于落幕。
警察、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周立琅始终面无表情,自恃冷静地看着他们,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位看客。
方谨修慌忙去探两人的脉搏,微弱但还有救,他朝迟骁点点头,随后便有医护人员上前救治。不过唐胡两人伤势过重,□□已经血肉模糊,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的地方,随时都有丧命的可能。
人被抬出去后,周立琅才起身。严哲站在门口,死死地盯着他,像要把他身上盯出个窟窿。朱巍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轻咳一声,“周律师,走吧。”
迟骁环顾一圈,密室与凯尔顿1502房间布局陈列一模一样,他走到一旁的茶几,捻了捻指尖的浮灰,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进来过。
可偏偏这么隐秘的房间,周立琅却知道。
桌上的钢笔连个角度都没变,被小六连带摄像机一起收在物证袋。
迟骁低眼看脚下,地上的命根子,血迹,将地毯染满红色,墙上还有崩出的血痕,房间内压抑得让人不能呼吸。
方谨修满脸嫌弃地把那玩意儿装进袋子,忍不住低声骂人。
痕检科的同事跟着进来采集证据,见周立琅等人出去后,迟骁发现沙发上他遗落的手机,里面的内容已经完全格式化,所有信息以及通讯记录都被抹掉,完全是出厂的状态。他递给朱巍,“拿回去看能不能恢复。”说完跟着一起走了出去。
电梯到达一楼再次打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人群穿过,唐胡两人伤势过重,却无法遮盖受伤的□□,只得赤身裸体地抬出去。
警戒线从门口一直拉到救护车的位置,警察们只能尽力去拦住人群,不停劝告人们向后退,但依旧避免不了闪光灯和钻空子的人。
他们大概想不到,一向风光的唐兴昌,会沦落到这种地步。看客们哪管什么隐私权,肖像权,拍摄的声音此起彼伏。
迟骁面无表情地从人群而过,每个人的脸上看到不同的表情,震惊的,难以置信的,愤恨的,恐惧的,可怜的,一段路程,看尽人生百态。
最后出来的周立琅,跟在队伍后面,一左一右被警察架住往前挤。
“让让!”
“周律师?”
“真的是周律师?”
“怎么回事儿啊?”
惊讶的声音不绝于耳,他们都注意到那双明晃晃的手铐。
在博越工作的人没有不认识法务部的周律师,他一向和煦,不管对工作还是对人对事,总能完美地解决一切。却想不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种方式。
喧嚣渐渐散去,矗立在博越大楼前广场的牌子,似乎有些黯淡。今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一切也回不到往日的平静。
迟骁踱步出来,这一会儿烦躁得只想抽口烟。走到警车前,意外见到严哲蹲在车边,正一口接一口地抽烟,踢了他一脚,然后伸手去要,严哲往上瞟他,自觉地掏出一根递给他。
不一会儿,车边冒出两缕烟。
严哲神情麻木地盯着地面,一时茫然得不知该干什么。从昨天到现在,感觉大脑已经短路,特别在刚见到周立琅后,更是一片空白。
迟骁吐了口烟圈,提议道:“你可以申请回避。”
严哲微微叹气,其实他们两个人不算是家属关系,顶多是暧昧刚转正,起码在严哲的视角里,周立琅才开始接受他。所以说家属回避原则,并不完全符合。
严哲没有同意,而是说:“给我点时间就好。”
迟骁斜眼瞧他,既然他表明了态度,自己也不好再说其他。
当然,一队还不至于到没人去审讯的程度,迟骁只希望严哲能尽快振作起来。回想刚才的情形,周立琅对严哲的态度倒像是撇清关系的一种方式,何尝不是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严哲。
傻子严哲,大概还看不明白。
到了这个时候,迟骁心里多少有了新的感触,格外想念宋世雩。想起刚才还没有回复的信息,于是拿出手机。没等他打完字儿,一条微博热搜通知忽然跃进他眼底,右眼皮猛地一跳,词条言简意赅地将三个名字排在一起。
“林温唐兴昌胡光计。”vonet甚至贴心地在后面标记一个“爆”字,生怕吸引不到大众关注。
迟骁右眼皮疯狂跳动,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完美清晰的全程视频,只在下身打了个小小的马赛克,唐兴昌和胡光计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完好无损地暴露给大众。
评论有喝彩的,有批判的,还有无端谩骂的,评论量高达5w条,转发量已超20w多次。
爆料的自媒体名叫前线第一点,点进主页账号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娱乐新闻,只有这一条爆了。
这个自媒体是不是第一手消息,有待考究,即便知道也阻止不了消息蔓延的趋势。光靠自媒体和网民的传播速度,几乎达到最广的覆盖面。
这时,迟骁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周立琅手机完全格式化的原因。视频在他们来之前已经传送到另一个人的手上,无须他做多余的事情,他计划了所有,只要等警察来就好了。
想到这,迟骁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人竟是宋世雩。
再也没有回复消息的心情,索性破罐子破摔,当作没看见好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心里竟有种报复的爽感。
他装作无事关掉手机,专心抽烟。
市局大楼外的记者少了许多,大多数都奔着医院去了。两人刚下车,就被满脸凝重神色的李局堵在门口。
一上午李局坐立难安,疯狂在楼下踱步,再这样下去,他恐怕能提前享受退休待遇了。
两人原地站定,李局这才注意到严哲,惊疑他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迟骁见状,立刻横在两人之间,示意严哲,“你去整理审讯材料。”
“诶!你...”话没说完被迟骁连哄带骗地往办公室里带。
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心思复杂。
距离李局下的最后通牒还有三天,只要审讯顺利,提前结束案子不是什么难事。
但过程却不那么好看。
医院里躺着两个重要人物,先不论他们本身的问题,光是影响力就够市局喝一壶的。
李局冷着脸问迟骁,“有几分把握?”他指的是唐兴昌和胡光计。
一切要看实际证据。
迟骁自认为胜算很大,其余就要看周立琅交代多少了。
李局虽然担心,但不忘安抚迟骁,“责任重,时间紧,这次能这么快抓到周立琅,你们做得很好。林温的案子我也晓得了,按你的方式来,不要受别人的影响。其他的事有我。”
迟骁怔了片刻,起身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周立琅被带到审讯室,迟骁和朱巍进去后,他倏地就看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失望,期待落空。
周立琅自嘲笑笑,很快神色恢复如常。
迟骁将材料“啪”地扔到桌上,见他无所谓的样子,冷声道:“你的杰作登上头版头条,全国人民都看到了。”稍一顿,反问:“你高兴了?”
“呵。”周立琅笑了笑,由衷地夸赞他,“迟队长真是为人民服务的好警察,这个时候还不忘给我报喜。”
话落,迟骁白了他一眼,要是平常也就算了,这时候听起来只会感到无语。
无关话题结束,迟骁慢慢打开资料,视线随着那双手铐上移,“你和林温的关系。”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干脆,周立琅摘掉眼镜,捏了捏眉心,“一母同胞的弟弟。”紧接着,又说:“当年是我把他弄丢的。”
那一刻,他的神色悔恨自责,恼怒愧疚,各种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眼睛开始泛红,但还是保持着平淡的语气,“那年在教室,他来听我的第一节课,明媚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瞬间让我看到他小时候的模样。”
他苦笑道:“本打算手头的事情忙完之后,我们就出国。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朱巍默不作声,紧盯着周立琅的神情,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沉默片刻后,迟骁把两张照片,推到他面前,一张是他出现在陈维公寓的监控图片,一张是领带夹的照片。
“为什么杀陈维?”
周立琅瞄了一眼照片,不屑道:“他该死喽!”
“小温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被领养之后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改观。机缘巧合他进入星鹭,以为是美好的开始。他对挣来的每一笔钱都有好好地存起来。”他忽然一顿,“所以那天,陈维说有资源给他,只要去吃顿饭,就能红。”
之后,他一去不回,永远定格在那个冷冽刺骨的夜晚。
陈维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要把他往里面推,他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不仅他,唐峻申、唐兴昌、胡光计都该死!
陈年旧案提起来太过沉重,周立琅紧握双拳,情绪开始激动,“死得太轻易了。”
“当年的案子草草结案,据我所知鲜少有人知道其中的隐情。”迟骁问。
“因为唐峻申。”周立琅冷笑,“这个蠢货自己找上门。”
当年,周立琅只知道林温跳楼自杀,因为林温的明星身份,两人虽然做了DNA鉴定,但没有公布。警方将林温的卷宗封存,他看不到内容,加之沉浸在失去林温的悲痛中,颓废了很长时间。
在这之后的一个月,唐峻申找到他,需要他起草一份保密协议,而签署人正是杨察,这个人他不会忘记,正是这个原因,他才觉得事有蹊跷。
“我在博越工作这么多年,非常清楚唐兴昌父子的为人。博越集团一直想深耕药品行业,于是搭上了药监局局长胡光计,他们想做处方抑制剂,从荣麟制药开始着手,想一点一点占领市场。只可惜,匡志明和常升荣两人烂泥扶不上墙,被你们一锅端了。”
胡光计这个老色胚,钱已经渐渐满足不了他的欲望,于是唐峻申开始送人。
“陈维为了讨好唐峻申,两人暗中联系,推了一个人出去。”
周立琅一顿,蓦地看向迟骁,“其实那天,林温并不是他的第一人选。”
话落,在意识到他意有所指之后,迟骁猛然一惊,腾地起身,虎视眈眈地看他。
他看到周立琅张了张嘴,自己的耳朵却轰鸣。
一切的一切,迟骁终于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