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红桃身体渐渐恢复,也就搬回了宝石宫殿。
黄昏时,她站在宝石宫殿的露台上。
远处的翡翠城堡散发着墨绿色光芒,不时有马车从它的大门进出。
坐落在它周围的是鳞次栉比的居民楼,色彩斑斓地沐浴在浅粉色的霞光里。
运河边,街道上,巷子里,是数不清的公民。
他们结束了劳碌一整日的工作,正在享受最后的休闲。
往左边看是码头,船只在熙熙攘攘地停泊和起锚,浅蓝色的华尔兹海洋不知道通往何处。
往右边看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它通往其他领域,不时有黑点从上面移动,那是旅客或者商人。
宝石宫殿位于的水晶山谷空旷深静,红褐色的土地磅礴而又谦卑,峭壁上的水晶永无休止地反射光芒。
这样的画面红桃已经记不清看了多少年,她再一次发起呆。
回到主卧,昏黄的落地灯一如往日亮着。
她给昨天联系过的塞维亚打了个通讯过去,“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沉重许久的心神这才稍安,详细询问地点后便动了身。
……
佐恩监狱。
石砌甬道一言不发地向前延伸,两侧排列着的铁笼锈迹斑驳。
狭窄走道的地面湿漉漉地反着幽暗的光,带着潮湿铁锈气味的空气打在脸上,红桃听见了烛芯噼啪的爆破声。
摇晃的光会突然照亮某只握着栏杆的、指节发白的手,或是阴影中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随即一切又沉回昏暗的轮廓里。
没有声音,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寂静像是块浸透了水的绒布,沉沉地压在耳膜上。
塞维亚迎面走来接她,身后还远远跟着一个满面精光的男人。
青年试了下她额头的温度,又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询问她过来的路上有没有身体不适。
红桃默默摇头,“他是谁?”
“佐恩监狱的负责人,卢普。”
红桃在心里对这人有了简单的判断,恹恹地嗯了声。
见两人说完话,卢普这才走上前再次介绍自己,又简单描述了佐恩监狱的历史。
佐恩监狱其实算不上中心监狱,充其量只能算是王国东部与荒原交汇处的小型监狱。
卢普会定期向王国中心汇报政务,自然也清楚她是谁,“红桃小姐,您要找的犯人是一年前入狱的,他犯了偷窃罪与故意伤害罪。”
红桃深呼吸一口气,“只有这两项罪名吗?”
原来娜娜比那桩案子,自始至终都没有找到加害人。
讽刺的是,她只让塞维亚调查两天的功夫,一切便就水落石出了。
这一切饶是有塞维亚自身人脉与身份的加成,但想来这桩案子也没有难查到无法攻破的地步。
如果当初负责人尽心尽力一点,娜娜比可能就不会选择那样的结局。
卢普又表示那人已经被带往了传讯室,询问她是否现在要前去探监。
“不必。”红桃垂眸问,“你直辖于费尔南德?”
卢普恭敬地点头。
红桃冷冷道,“今天将那人物理阉割,下周一便直接处死,期间保证他活着即可。”
下周二便是娜娜比的葬礼,距离下周一只剩三天,这三天便让那人在痛苦中体验什么叫做煎熬。
她本是一天不愿让他多活,但转念一想直接处死反而便宜了他。
卢普是个识趣的,听完她的命令一句话都没多问。
许是瞧她面色不佳,塞维亚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我去盯着就行,你先回宝石宫殿休息吧。”
她低低嗯了声,随即便转身离开。
两侧牢笼里有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缓缓转动,黑暗从那些空处弥漫开来,几乎可以触摸。
而在那些彻底的黑暗里,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细响,或是布料窸窣,提醒着那里并非空无一人。
红桃的脚步带着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这沉默的深度。
不过越往前走光线越强,有些牢笼前甚至只剩下冷去的、积着灰白色蜡泪的空铁碟。
……
娜娜比葬礼那天,天空中飘起冷冷细雨。
红桃和塞维亚通体黑衣,撑着黑伞站在娜娜比那方小小的墓碑前。
比比诺一个人孤零零地淋着雨站在最前面。
他似乎一夜间便长大了,身形也瘦削了不少,本就不爱笑的脸上只剩下漠然。
这些天都是莉莉丝照顾的他,莉莉丝也同她说,在娜娜比离世的第二天,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想来也是,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的亲姐弟,一方出事令一方怎会没有察觉。
莉莉丝撑着伞,静静站在一边。
这场葬礼大体上是她筹备的,红桃和塞维亚只协助帮忙了一小部分。
墓地地处一大片花海,这是他们几人为娜娜比千挑万选的地方,希望她能够喜欢。
葬礼现场除了他们便几乎没什么其他人了,娜娜比那边的亲属要么早逝,要么这些年早没了联系。
看着比比诺在风雨中毫无血色的嘴唇,红桃眼眶隐隐泛红。
莉莉丝撑着伞走到了比比诺身侧,轻声同他说起了什么。
见此,红桃也就和塞维亚离开了,塞维亚于是顺道说起了卢普那边的消息。
“昨天那人晚上自己便死了,发高烧惊厥伤口感染,都不用其他人动手。”
想来卢普应是自己动了私刑,果然和她心中想的一样是个聪明的。
估计是为了讨好自己,虽然她没有明说,但从自己的态度便在可控制范围内自己发挥,刚刚好让人死在昨天的最后时限。
——
接下来这段时间红桃基本都待在了宝石宫殿。
“红桃……”
这天晚上,红桃似乎听到了什么人在喊她,只是那声音过于微小细弱,仿佛是她的幻觉般。
“红桃……”
那声音又传来了,她狐疑地左顾右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只不过那声音是在外面而已。
她走到露台低下头仔细寻找,但还是没找到丁点儿人影。
“红桃!我在这里!”
终于,那声音大了些许,红桃也勉强找到了声源。
一只灰色的小老鼠正被几片罂粟叶遮盖着,而一片罂粟叶就足足有几个他这么大。
“佩德罗?”红桃惊喜地喊道,“你怎么来了?”
佩德罗性子倔强古怪,宣称要去四处冒险打倒恶龙,因此这些年他一直奔波在外,很难寻到身影。
“听说你生病了,于是我想来探望你,只是长途跋涉好几日今天才到。”
佩德罗两只硕大的耳朵正扑闪扑闪地抖着,他定是累极了,有气无力地大口大口喘着气。
虽然不知道佩德罗怎么知道的,但听他一路耗尽心力赶来,红桃赶忙招呼着让罂粟花托他上来。
佩德罗却坚毅地说,“不用,我休息一会儿就行,我可以爬上你的城堡。”
约莫也是两年前左右,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佩德罗就再也不愿意使用异能了。
红桃好言相劝半天,他这才终于同意搭乘罂粟花的叶子上来。
就这样,她好不容易近距离见到了佩德罗。
“你最近……冒险得如何?”
红桃总觉得冒险这两个字有点羞耻,说出来需要耗费她一些勇气。
巴掌大的小老鼠盘腿坐在地上,长吁短叹道,“最近还不错,虽然有时候会受伤,但这些都是勇者的象征。”
“对了!”佩德罗握紧了拳头,“是有人欺负你吗?我去替你教训他!”
红桃不想让他担心,“没什么,就是受惊了,我现在也差不多全好了。”
好在佩德罗并没有多问,只是叮嘱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她嗯嗯应下,又小心翼翼问,“你什么时候走,要不多留几天吧?”
“我今天晚上便走。”
“你圆月节都没有回来,大家好长时间都没和你见面了,要不还是多留几天吧?”
“不行,我现在被一座高山耽误了好几天了,必须尽快翻过!”
佩德罗从腰间取出佩剑,微微□□站起身,又高举利剑于头顶,一副慷慨果敢的神态。
红桃看着巴掌大的佩德罗,眉心跳了跳,“那你告诉我那座高山有多高?我也见识见识。”
“嗯,我想想……”佩德罗冥思苦想半天形容不出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个子小能轻易穿过许多狭窄的地方,红桃紧紧跟在他身后被绕得团团转。
“那是个奇怪材质的高山,闻上去有种麦子的清香味,但脚踩上去又容易跌落到缝隙里面……”
这种东西红桃还真是闻所未闻,一下子也被唬住了,“那我们要不绕路吧!”
“不行!那这跟逃避有什么区别……”
佩德罗义愤填膺地挥舞着手里的铁剑,却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绊倒了。
红桃想要扶他,却被他拒绝了。
他狼狈但毫不羞怯地站起身,“我没事!”
看他这副样子,红桃越发不放心了,再次询问高山的细节。
“嗯……其实它不是实心的,反而像是一根根堆起来的。材质也不是很坚硬,如果我用力还有可能会断裂……”
听着佩德罗越发不靠谱的描述,红桃心里涌出一个大胆但离奇的想法。
他嘴里所谓的高山,不会就是一块巨大的草堆吧!
红桃:“……”
她揉揉自己的眉心,“佩德罗,你这些年到底为什么不愿意使用异能?”
佩德罗拍拍衣服上的灰,“用异能或许很轻松,但是假如有一天,我没有了异能怎么办?”
红桃心神不宁道,“怎么会呢?异能怎么会消失呢。!”
“而且我更喜欢靠自己,这样得到的一切才更加珍贵。”佩德罗轻轻走上前,举起米粒大的手触碰红桃下垂的掌心,“你看,我虽然小,但我也有手有脚,什么事情都可以做!”
细绒绒的触感令红桃回过神。
“我在旅途中总是能遇见风俗各异的生物,还有许多美丽的风景,等我下次回魔法王国说给你们听。”
看得出孤身在外的佩德罗很想念大家,“今年圆月节还顺利吗?大家还好吗?”
“大家都很好,你别担心。”红桃垂下眼,“今天休息一个晚上吧,明天再走。”
应是不想辜负她的好心,佩德罗最后还是答应了。
宝石宫殿的客卧很多,就连不同尺寸的都准备了很多,所以他很快就找到了心仪的那间。
红桃也累坏了,沉沉睡去前还想着第二天多留佩德罗一段时间。
可第二天她睁开眼时却在床边找到了一张纸条,署名是爱你们的佩德罗。
“我要继续我的冒险了!下次见!帮我问大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