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确定要去萧府的婚宴,秦黎便着人回了帖。
可惜到了婚仪这日,天公不作美,卯时尚灰蒙蒙的天,到辰时出门时便沉沉地压了下来,铅云低垂,不见半丝日光。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萧府行去,秦黎端坐车内,盛装齐整,只顾着盘算如何找到那花匠,并从他身上套出消息,至于眼瞥见同车的谢瑾为何心不在焉,也只当这位大爷眼高于顶,或是与萧家三公子有过什么龃龉,并不以为意。
不过说起来,今日这喜宴的主角萧子棠,盛传他生母乃曲坊伶人,萧家不忍骨血流落在外,方让他认祖归宗,先前一直养在兰陵,也是近年才进京入仕。
按照他这身份,婚礼实不该奢靡逾制,大操大办,连谢瑾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相请而来,可他姓萧,而他父亲是萧创。
兰陵萧氏,名德相望,自古豪族,现如今当家的就是左相萧创。
他在官场上对上揣摩圣意、侍君以恭,对下恩威并施、驭下有方,深谙朝堂之道,加之出身不低却无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拉拢寒门,左右逢源,滴水不漏,正因如此,圣上对他信赖有加,屡委以重任,他亦不负圣望,一路扶摇直上,终至权倾朝野。
所以就连一个外室庶子的婚宴,京城的高门显贵皆都知晓,除了谢瑾这种目中无人的公子哥,其余或熟或陌,都来齐齐赏脸。
门第高的卖个面子,门第低的人则借此攀附权贵,结交人脉。
虽然秦黎早已料到今日来客众多,但当她走下马车,见到萧府大门敞开,宾客们如同鞭炮般络绎不绝地串在一起等燃时,心中还是一惊。
秦黎随谢瑾将请柬递上,那管事的接过来一瞧,目光在谢瑾脸上停了一阵,“谢……谢公子。”他的笑容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是我。”谢瑾语气松松散散。
那管事片刻的失态之后,面上很快又换上惯常的客气笑容,说了句“里面请”,又稳稳接过二人随上的礼。
他目光扫过秦黎身后小厮捧着的那两盆花,便要伸手去接。
秦黎含笑推辞道:“这是两盆珊瑚台牡丹,一盆姚黄,一盆魏紫,是城里的老花匠,在暖房里足足养了两年,才养出这两盆矮桩矮干的,正为庆府上公子大喜,府上花圃在何处?我亲自送去并交代照拂,免得底下人毛手毛脚,碰掉了花苞,那这心血可就算白费了。”
那管事听她说得郑重,又低头细瞧那两盆花,枝叶虽在隆冬却仍青翠油亮,枝头缀着几个饱满的花苞,外瓣微微透出黄紫之色,一看便知是名品。
但他也是见多识广之人,并不显得如何惊诧,只含笑应道:“夫人有心了,这大冷天的寻得这等稀罕物,着实不易,花圃在后院西南角,只是今日前头忙乱,我差个丫鬟领夫人前去,免得绕了远路。”
几人入府,跟在那丫鬟身后。
谢瑾目光落在那两盆牡丹上,嘴角一扯,他没想到秦黎竟还自备了礼,讽道:“这花儿倒是好花,拿回来我还没得着赏过一回,倒先便宜了萧家。”
他哼笑一声,“送到这儿来,真真是糟蹋了。”
秦黎面不改色道:“好歹我们顶着谢家的名头出门,礼数上总不能叫人挑了错处去。再说——”
话音未落,她们一行穿过仪门,眼前顿时豁然开朗,萧府前院早已搭起了彩棚,红绸翻飞,喜字贴得满目皆是,远远近近皆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才走了几步,便不断有人迎上前来拱手见礼,“二公子”,“谢兄”之声此起彼伏。
秦黎一一回罢了礼,眼角余光往谢瑾那一溜,不紧不慢接上说:“与萧家结个善缘,往后也好相见,我这不都是为了夫君着想么?”
谢瑾脸色变了又变,咬牙切齿道:“我不来,你偏要来,你可真是为我好。”
秦黎无辜地眨了眨眼,一边朝来见礼的人点头,一边道:“我可是盼着夫君仕途顺遂,步步高升呢。”
她说完,忽话音一转:“不过我倒好奇他们怎么都会认识你?”
也是奇了,不提那些官眷,一路上萧府不论是捻蜂扫洒的小厮,还是端盘递水的仆妇,竟都能在这众多宾客中准准叫出他谢二公子的大名,朝他致礼。
谢瑾镇定自若道:“来得勤,出些风头,你也可以。”
秦黎没多问他这风头到底出得有多大,只暗暗将他这番实用的处世道理记在心下,想着什么时候亲自实践一番。
她将手浅搭在谢瑾臂上,想借此沾些贵光,二人拐向西厅时恰好迎面撞上一人。
这人一身月白锦袍,眉目疏泠,翩然如玉,立在满堂红绸喜色之中,像一幅误挂在热闹里的淡墨山水。
秦黎搭着的手感觉到谢瑾臂上的肌肉微微一紧,随后听他开口,语气却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崔兄。”
竟是崔襄。
崔襄闻声顿步,见是谢瑾,弯起唇角,声音清朗,带着几分熟不拘礼的随意:“阿瑾,许久不见,你今日怎么会来?”
“陪拙荆而来,”谢瑾故意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崔襄崔大人,是我昔日在清宁书院的同窗,比我早入学两年,亦是我大哥的至交好友。”
“我见过的,”
秦黎话出,二人齐齐朝她看去,但秦黎却欠身行礼,解释道:“上次醉音楼一案,正是崔大人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崔襄立在几步之外,目光自秦黎面上掠过,“不敢居功,那二人本就与弟妹无冤无仇,弟妹向来不惹是非,怎么会去淌这趟浑水?你本就无可指摘,我不过依律断案罢了。”
本是寒暄的场面话,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替她撇清干系,可不知怎地,秦黎却听出一番莫名其妙的嘲意,一如他那日公堂之上,显山却不露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崔襄又不疾不徐地续了一句:“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弟妹能择檐而避,不沾风雨,这样最好,少了许多麻烦。”
这次秦黎听清楚了。
眼前这位崔大人,是谢暄的好友,岂不是在怪她那日只顾为自己避过,却没为谢暄提供证词,证明他叛国之事是遭人陷害,另有根由。
不过那日之后她也暗中查过这位崔大人,他虽出身寒门,却娶了崔氏族女,入赘高门,崔氏这一脉,以他泰山崔璟为首,是铁打的东宫旧人。
一个太子党的人,却不顾东宫大局,不避满朝耳目,只为一份旧日私情,他是真的重情重义,还是另有所图?
秦黎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只假装听不懂,“能者多劳,智者多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妾身不才,自当谨守本分。”
崔襄唇边笑意未减,谢瑾适时上前半步,自然握过秦黎的手,“不管如何,我们夫妻二人合该谢过崔兄。”
崔襄眸光极快地在二人交握的手上落了一瞬,他轻飘飘道:“阿瑾与令正琴瑟和鸣,着实叫人艳羡。”
“是吗?”
谢瑾忽然笑了,却冷清清道:“崔兄说笑了,崔兄当年为了迎娶嫂夫人,甘愿弃了本姓,此等情深义重,嫂夫人想必日夜感念,伉俪情深,必定恩爱非常,我等寻常夫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与崔兄相提并论?”
谢瑾当面戳人心肺,饶是秦黎也觉得他太过狂妄,她明显感觉到崔襄唇边笑意淡了。
崔襄“呵”了一声,“陈年旧事,也难为阿瑾你还记得。”
“自不敢忘,”谢瑾目光平平地望着他,“近日我还时常想起一些在书院里的旧事,那时我还年少,总跟在大哥身后进进出出,听你们纵论天下,臧否人物,从经史典籍到民生利弊,无话不谈,大哥总赞你胸有锦绣,视你为至交。”
他顿了一下,唏嘘道:“只是大哥他也不愧早死,眼光实在不好,识人如此不明。”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这知己好友在他出事之后便立即与他划清界限,与谢家再无干系。
“阿瑾,我……”崔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既避之不及,便再不能及。”
谢瑾说完,拉着秦黎就走,不妨前面有人过来了,“崔大人,谢将军,怎么都堵在这儿?还不进去?”
来人身着绯色锦袍,腰束金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衣袂翻飞间带着一股张扬。
今日人来人往,连续碰见熟人并不稀奇,可这人秦黎却觉得面生,她听谢瑾和崔襄叫“赵指挥使”。
赵松霆几步赶上,目光在三人之间溜了一圈,随即便落在秦黎脸上,他拍了拍谢瑾的肩道:“谢将军,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成亲也不请我喝一杯喜酒,如今弟妹站在面前,看着我竟像个陌生人似的。”
谢瑾懒懒笑道:“赵指挥使这话说的,我那日不过摆了几桌家宴,哪敢惊动你这位五城兵马司的大忙人?再说,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主人家说西厅备了酒,今日我们就到那里不醉不归。”
赵松霆拦道:“哎,去西厅做什么?那地方今日坐的全是些寒门出身的小官吏,浑身的酸腐气,你与他们有几句话可说?跟我去东厅,各家的人都在,我们喝上几杯。”
他说着又转向崔襄,笑意里带着热络:“崔大人平日里不跟我们一起玩,这次一起来吧。”
大齐几代厉行科举,广开取士之门,不少寒门子弟凭着十年寒窗进入朝堂,渐渐蚕食着世家盘踞已久的根基,两派之间虽未撕破脸皮,暗地里却早已水火不容。
可她没想到,朝堂上的角力,竟连一场婚宴也要分厅而坐。
谢瑾扬声笑道:“只喝几杯,怎能尽兴?我可不去。”
赵松霆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道:“跟你谢二公子,怎能只喝几杯?我们把酒言欢。”
“却之不恭。”
谢瑾看着秦黎,“你先去后面吧,回头我来接你。”
秦黎随即欠身道:“夫君且去赴宴,妾身先告辞了。”
萧家的花圃占地不小,在后院西南侧,秦黎跟着丫鬟过了月洞门,便见几个花匠正蹲在地上收拾残局。
今日是大婚,花匠们早已将暖阁中精心培育的鲜花一盆盆地移出来,在各处厅堂和回廊拐角添置妥当,前头花园里争奇斗艳、花团锦簇,此处便显得零落了许多。
带路的丫鬟朝那边扬声道:“刘总管,有位夫人送了花来。”
几个花匠闻声抬起头,一个穿灰褐短褐的老者从花架后面绕出来,约莫四十上下,脸晒得黝黑,手上还拎着一把花剪,“夫人安好,这两盆花是要安置在何处?夫人吩咐便是。”
秦黎微微颔首,示意小厮将花摆到架子上,温和道:“这两株是暖房里养了两年才养成矮桩,姚黄千叶黄花,魏紫千叶肉红,都是名品,怕冻也怕热,还要用腐熟的松针土才养得住。”
刘总管放下花剪,拨开一片叶子看了看土面,他赞叹道:“这花养得确实好,枝节匀停,花苞也扎实,《牡丹记》里说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可见名品难得,夫人放心,我定好生照料。”
秦黎笑了笑,闲聊般随口道:“说起来,我前日在花市上还遇见一位年轻的花匠,约莫二十出头,个头很高,手脚利落,说是府上的花匠,专替采买花木,还指点了我些许心得,今日怎么不见他在?”
刘总管直起身来,面上浮起些困惑:“年轻花匠?夫人怕是记错了,我这的人,都是在花圃里做了十几年以上的老人,最年轻的也快三十了,没有一个二十出头的,这几日府上大喜,花圃里忙得脚不沾地,更没人出去采买过花木。”
秦黎不确定,“一个人也没离开过?”
他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没有。这几日忙得连口茶都顾不上喝,哪儿还有工夫出去?夫人说的那位,兴许是别家的伙计,认错了人也是有的。”
她今日是临时起意来访,且那花匠并不知道她跟踪至此,应不会提前伪装,也不至于安排人配合做戏,那他花匠的身份从头到尾就是假的,说不定是萧府豢养的探子,那再想找到他谈何容易?
秦黎站在园子里,喜乐高亢的调子从正院那边传过来,到了这里只剩隐约的余响,她朝偌大的府邸环顾一圈,道:
“那大约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