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读来的大梁,是不承认这句话的。
花团锦簇的盛世,哪里没有活路,云长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此,多少身居高位的读书人从这里走出去。
虽然穷些,但底蕴深厚,怎么会是被舍弃的县邑。
可对于云长来说,那些货真价实的日子,没有一天是活在史书里的。
他人不知,穷是云长的原罪,因为穷,云长无保无托,连任何一丝风险都无法承担,在富得流油、贵的心惊的凉州,云长人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峭壁之上,风一吹,就轻飘飘地坠落了。
第一例时疫被发现时,众人还在兴高采烈地取矿。
虽然是传染及快的时疫,可云长挖出大矿,家家户户就要富起来了,难道还会怕像以前那样生了病没钱治好吗?
图燕云只叫他们拿药,转头又扎进矿洞里面去。
她沿着矿脉灰头土脸掘了三四天,断断续续找到了好几片黑矿,正高兴时,手下来报她,说时疫大片爆发,县里已没有药了。
她怒气冲冲去找了那位新官上任的县令,想质问她为何不拨款买药,却看见她洗的发白的旧衣、以及桌上的一碗清粥两碟咸菜。
账上确实没钱了,县令为凑钱买药,已修书从家中借钱,县令本家仿佛颇有权势,在凉州手眼通天,却不知为何连日来毫无动静。
图燕云便带着载满了矿石的车队去凉州卖矿,守城的听到是得了疫病的云长,竖起弓弩叫她滚远,图燕云简直震怒,掏出剑一投,直逼那守城的咽喉。
双方对峙的厉害,最后是袁憬出来点头哈腰的带她进了城。
带她进了城,好吃好喝的招待,却是三四天没有消息,问就说在商议,图燕云急得满嘴燎泡,最后却被告知州里的冶铁所已吃不下这样的大矿了,满脸愧疚地叫她去寻别的法子。
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律法禁止私卖矿石,官府不收,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图燕云知道有些富户私收矿材以作他用,可她正直一生,从未想过要违反大梁律法。
她又急了满嘴燎泡,家书雪花般飞来,言辞间全是绝望和催促。
想着乡亲哀嚎的病容,看着一日比一日严重的时疫,她终于抛弃恪守和尊严,与几位豪绅谈下了买卖。
这本已是最后的希望了,是云长救命的钱,最后却还是因为一个刚从上京启程的,遥遥无期的“小圣人”轻易断送。
任凭图燕云有多敬重圣人,任凭那续出的半卷女启有多真,到了这般穷途末路的时候,也只剩下恨了。
云长的疫病到了控制不住的程度,病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州上便来了人设下关卡隘口,让云长如耗虫刍狗般自生自灭,远远丢弃。
图燕云心中愤恨难安,杀意更甚,便想在入城之路上截杀姜照。
反正“钦差大人”终要入城,既然她假惺惺地冲着矿来,那就干脆别回去了,给云长陪葬吧。
*
在真的见到云长的这番炼狱前,姜照其实对此次的疫病是没有构想的。
她上辈子听过的,见过的,所知道的时疫,只是厉害到会死人的风寒病。
云长这时疫出现时悄无声息,发病时来势汹汹,从口鼻侵入进心肺;刚染病的人只会咳嗽,面色苍白,看起来与普通伤寒无异,可这点“伤寒”却是怎么吃药都治不好的,等病人发觉不对,身体已经开始溃烂,先烂内脏,再烂外皮,最后等人死的时候,身上也没有几块好肉了,有的地方甚至溃烂见骨。
走在云长街上时,姜照才知方才在院中闻到的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味,实则是焚烧溃尸之味以及百姓病重后无药医治、自制的土方的味道。
这土方是真正的土方,染疫的百姓已经无药医治,身上的溃烂却是又痛又痒,用炒熟的绵土敷在伤口处以减轻瘙痒和出血,已经是他们想出来的最好的法子了。
姜照没想过云长竟已艰难成这样,大梁县志上只说凉州有多繁华,云长即使穷,有凉州兜底又能穷到哪去呢。
“凉州州官为何不赈灾救病?”
“疫病刚起的时候司徒闻人礼带着州上的医官来了一次,留下几车药草,给了张半新不旧的方子便走了,再没有消息。”
姜照捏紧拳头。
图燕云无波无澜,仿佛早已心如死灰:“实则按照大梁律法,但凡是上了黄册的百姓,家中有人重病无力承担时,户主可带上户帖去县中、州上的医学属证实现状,支领至少两个疗程的相应药物。”
“虽都是廉价的普通药材,申领的诸事次第也麻烦,但到底是条活路……”
她说完这句便沉默了,姜照转身,顺着图燕云的眼神望向街边的奄奄一息的百姓们。
“可我,为什么说云长是一个已经被舍弃的县邑……”
“你看街边这些朝不保夕、已经病入膏肓的百姓们,老的老,弱的弱。户主多是家中的年轻女子,为养家糊口在外奔波,新春迎岁也未必能回来团圆一次。”
“她们说的冠冕堂皇,叫户主去领药,可户主又在哪里?”
“等在外的游子收到求救的家书迢迢奔来,云长已被困死,不出不进,等到最后,只能等来家人的一抔黄土……”
姜照嘶哑着声音:“我去拿药。”
普冬在已在街边搭脉诊治,满脸的焦急神色,听到此话更是心急如焚:“大人,您在凉州时便中毒至深,在牢中几日水米未进又没有药喝,已是毒入骨髓,现在还能站着说话都是我跟隋章那厮从阎王那里拿命换回来的,实在不能再奔波了!”
“算下官求您,取药之事修撰已快马加鞭去做了,您请老老实实歇两日吧!您是不在意这点毒、也不在意自己的身子,但我饱览病症,我知道中毒它是真的会死人的啊!”
姜照摸着胸口,素来习武的她确实知道自己伤了内里,气虚异常,可是——
“可是此事不对,镜王冲着矿来,云长的这次时疫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笔,近几年的富户四下私收的矿实则全部是入了她的私库。她所图甚大,现在最缺的就是铁矿石与精矿粉。”
“大梁境内,官府吃不下的矿就是她的目标,何况此次云长挖出的是凉州最大的铁矿,官府不收正合了她心意。”
姜照略沉吟了一下:“为了压价,她不惜在云长放出时疫,再与凉州官府勾结,逼云长上了死路,授意手下不收云长之矿的同时大肆散播我为矿而来的谣言,致使云长百姓以为矿卖不出去是我这个巡南钦差的手笔,从而与我为敌,再难信任。”
“若能利用云长百姓的恨意一举灭杀了我当然好,杀不了我也没关系;在云长最缺钱的时候,以一位普通富商的身份将云长的矿低价全收一网打尽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现在这样的情形,若突然来一位富绅买矿,难道云长还能不卖给她吗?”
姜照只觉得恨意和悲凉一同窜起:“她吃了我的瘪却顺从地回了上京,原来是早就埋好了一切的线与雷,就等我进入云长引发这一切。”
“她算的好准,对大梁的子民……好狠。”
“她都算到这一步了,难道会让我们轻易地治好这场疫病吗?”
“普大人。”
普冬看见姜照眼底是凌然的痛惜,“我知道你惜我疼我,可修撰此去,真的能拿到救命的药吗?”
普冬无言以对。
天空中飘着的黑灰,慢悠悠落到街边糜烂的尸体上,容进尸体下腐化的血水里。
到处都是哀嚎和哭泣的声音。
但没有人退缩,那些还清健的,拖着疲惫的身体,一趟趟搬运早已毫无生气的尸身,比她们沉重地步伐落下更多的,是面巾下、眼底里大颗大颗的泪滴。
姜照喃喃:“我不是不在意我的身体……”
“我只是…我只是怕…来不及。”
“我带你们去见个人吧。”图燕云打断姜照,轻轻插上话:“或许,可以与她商议。”
拐过街角,一路笔直的街道直通府衙,看着像是新修的。
“这路是县令上任后新修的,县衙上出的钱,家家户户出人出力,刚开始时大家都怨声载道,以为又遇上了一个贪官污吏。”
“可路修着修着,大家却都对她有了改观,后来甚至心甘情愿地听她差遣。”
“云长这点路,坏了总有十年八年,来的每一任县官都没有在意过,就任凭它脏污糟乱这样放着;一到雨天,泥水能没过鞋帮,连门都出不了。”
“咱们这位县令仿佛在这种小事上额外‘斤斤计较’,却只苛刻她自己,与工匠们同吃同住一起干活,让账房上给每个人都补贴银钱,却从没见她要过自己的那份。”
几人走到了写着“云长县署”的牌匾下,图燕云不禁感叹:“活了这么多年,官场上见过的牛鬼蛇神何止数万,可真正两袖清风一心为民的,也就君县令一位。”
普冬惊诧,一双眼睛瞬间亮起光,有些踟蹰地问:“君县令?这位县令姓君吗?君子的君?”
图燕云点点头:“不错。”
普冬一拊掌,忧戚了几日的愁容瞬间雀跃起来:“我就说肯定是她!”
她一把拉起姜照,这会儿也不顾这位病人身子有多虚弱了,一蹶子跃过门槛便往里冲:“兰若!兰若!我来看你啦!”
君兰若正在后院刨地种药,猛地听到熟人语声,一时连洗把手都顾不上了,捞着两手泥便冲出去。
虽然时疫之下诸位都不得不戴着面巾示人,但君兰若还是一眼认出了自己的好友:“阿冬!阿冬!”
她拉住普冬的手凝眸细看:“真的是你!阿冬!”
几年未见的两人一个也不顾时疫之下,一个也不顾满手泥巴,当即扯了面巾并肩相拥,久别之情溢于言表,生生是给姜照这个局外人也看得热泪盈眶。
等君兰若的手在普冬的后背上擦得差不多了,两人才依依分开。
普冬背着一背的泥依旧兴奋,牵起姜照介绍:“这位是我在上京认识的好友!”
君兰若连忙整理仪容——用两边的衣襟使劲裹了一下圆润的腰身,又掏出汗巾扣了一把指缝里的泥才作揖道:“失礼,失礼,兰若实在太失礼了!”
普冬接上后半句:“也是来巡南的小圣人——姜照大人!”
君兰若作揖的手还没放下来,听见这话“咔”一声双膝着地:“该死,该死,下官实在太该死了!”
“呃…”姜照摆摆手,赶紧把人扶起来:“无妨,无妨,都是朋友真的无……”
没扶动。
她又使劲扶了一下,地上圆滚滚的君兰若还是一动不动。
姜照看着君兰若恳切、无辜又水汪汪的大眼睛尴尬笑了一下,犹疑着使上了三分内力。
终于抬动了。
姜照本以为她会顺势起来,谁知等了三息,君兰若还是依着姜照的手臂呈半跪姿势。
圆润的脸上是一个十分老实的笑容,虽然在当下的情形看着实在很奸诈就是了。
姜照刚才的使劲已经把体内积攒的内力用了个一干二净,现在是分毫都动不了。
她局促地半蹲着,只能咬着后槽牙使劲往上抬——‘这孩子哪来的一股牛劲,谁来救救本官……’
手上忽而一轻,姜照泪眼汪汪,感激地朝图燕云笑,头一回对传说中定安大将军的英勇盖世有了实感。
图燕云一边将君兰若稳稳扶起来,一边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向姜照窃窃:“叽叽咕咕……嘤嘤嗡嗡…”
然后姜照就听懂了,也笑不出了——
“这孩子胖些,劲也格外大,没事还喜欢行大礼,爱行大礼也就算了,偏还是个实心眼,从来不懂的顺势而起,老身练一天枪都没有扶她起来这一下耗费内力,小圣人以后有福了…嘿嘿嘿嘿嘿…”
姜照嘴角抽搐——您最后这几声扭曲的笑是什么意思,您作为大将军的淡漠寡言呢?清高孤傲呢?
姜照表示对偶像十分失望。
顺便看着君兰若站稳了,笑一笑,十分体面地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半个字:“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