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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天子出行前,有先行官肃清街道。

东宫出游时,也有侍卫拦路禁行。

不管是小圣人还是巡南钦差,身份都不低,按律例讲,巡查时也该清人。

姜照还为此惋惜过,毕竟凉州盛名在外,她也很是想体会当地民情。

没想到袁憬似乎深知此乃凉州之本,不仅并未禁行百姓,长街上甚至比传闻之中还要热闹得多。

“钦差大人好运恒昌,今日正是我凉州的大节——求岁,专拜各路神仙,以求事事平安。”

“您乃当世真仙,凉州求岁能得遇大人,此后必然风调雨顺,昌乐富足!”

姜照应着声,但并不相信真是巧合。

普冬悄悄凑上来,压低了声音:“求岁的时节并不固定,全凭当任知州上香求神,听凭天意。”

姜照了然——原来是这般“巧合”啊,什么听凭天意,说白了不就是看当任知州的意思。

姜照笑了一下,只摇了摇头。

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住脚,凭着阑杆放眼望去。

细看今日的凉州真是和乐平安,热闹非凡。

大梁建筑繁复精巧,许多地方甚至可以说是巧夺天工,尤其“月桥”之流。

所谓月桥,其实是高楼与高楼之间架起了桥梁,桥梁虽为木料搭建,却十分宽广,甚至百人所立都稳稳当当,承重做的奇好。

且不说姜照,袁憬等“大官”自然不可能在街上与民同乐人挤人去,她们一干人便是站在月桥上。

从月桥俯视,凉州城内灯火通明,玲珑的花灯高高挂起,一片火树银花。远处天际烟火盛放,州路上的百姓手里捧着花灯招笑打闹,星星点点移动向前,变化起来宛若游龙一般。

真是太平盛世。

这番景象出现在眼前,无论是不是巧合,巡查官员都会心甘情愿的接下这番吹捧,享受此刻携乐。

但姜照不一样。

她天生就会扫别人的兴。

“云长的疫病正肆虐,袁知州此时行求岁,不怕时疫染人吗?”

姜照平静的眼波落在袁憬身上,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有了一丝龟裂。

不过毕竟是老油条,哪怕再觉得她惊世骇俗,震惊也只有一瞬而已。

“大人请放心,云长发病虽突然,控制却迅速,眼下已然好转了;且下官已增派凉州城门的看守,外人一律不放进来,云长周围的几个县也做了防护,皆未有时疫发生。”

“哦?竟是如此吗?本圣人还以为,凉州是因为疫病导致州库空虚,所以才利用给本官盖庙之令假传收供银的圣旨,大肆抢掠,犹如强盗一般?”

袁憬犹如受当头棒喝般懵了:“绝无此事!不知大人是如何得来此消息,在我们凉州,这可是闻所未闻啊!”

姜照平息怒火:“袁大人,我劝你回话三思。”

袁憬已然冷汗津津:“此事下官确实不知,但请大人给我三日,下官必然查清楚来龙去脉。”

“三日?袁大人,以你的神通广大应该早就听说了——本官此次南下是为云长的矿和突发的时疫,让本官等三日,你的失职竟是比陛下的国事还要重要了?!”

袁憬腿软,立马下跪。

姜照不看她,扫过面面相觑的人群:“州牧与刺史何在!”

立马有两位红衣官员上前跪下,屏息静气,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你二位职权本就是监理协查,本官便命你等与知州一同查办此案!此事乃本官上任途中亲眼所见,一日之内,若你等查不清楚案子,收不回这笔赃款,那就从你三人…”姜照得眼神冷冷扫了一圈:“和诸位大人俸禄里扣吧!凉州才撤了一位贪赃的司空,我想,若几位还想保住位置,应该会懂得尽力而为。”

姜照只说是撤了,可当官的哪个不知道,那贪赃的司空是满门抄斩,刑场上血流了三里地,触目惊心。

几人被勾起回忆,不免打着寒颤惊惧不已,立马答是。

姜照点头,才要再说,被袁憬连忙岔开:“大人,下官与诸位同僚为您办了洗尘宴,这一路奔波辛苦,您看要不要……”

姜照哑然,想要拒绝,却觉得连续发难未免太不留情面。

钦差巡查的洗尘宴似乎是必然的。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听些令人脸红耳臊的吹捧罢了,何况以她的脸皮也不可能真的脸红耳臊,有什么可怕的。

“去。”

接见的首日就被怒斥一通,袁憬此刻十分想要将功折罪,因此观察着姜照的脸色,一颗心是七上又八下,好容易得了个中意的答案,她一把老骨头雀跃得差点跳起来:“好嘞!大人这边请!”

月桥七拐八绕后接在了凉州城的湖心桥上。

湖面映衬着月光,又有愿灯点缀,与其“麟湖”之名确实无比契合。

湖心有一座高台,台上一座歇山顶的望湖楼,约么有十丈之高,灯火通明,窗棂纸上影影绰绰,隐约可以听见内里通彻四方的欢声笑语。

十丈之楼本就罕见,等到走近了,姜照才知道罕见的不只是它的高度。

不说楼身通体由沉水香建成,也不说檐铃处悬挂的宫灯都是琉璃所制,更不说边边角角的地方上不是珍珠就是整金,单那楼门的牌匾上“万图禄”三个大字,就是用最通透的脂玉雕成。

字是连着的,说明这脂玉是一个整块。也不知这楼的主人是富成啥样了,字不仅要一整块的玉雕成,还要用金子给它包上边,包的边里还镶了红珊瑚和绿翡翠……

姜照仰着脖子目瞪口呆:“绝……绝了。”

小圣人都被惊呆了,袁憬自然觉得十分有面子,才要介绍此楼的来历,便听见钦差大人她僵硬地说——

“白脂玉,金子,珊瑚玛瑙和这般种水的绿翡翠合在一起……”

“竟然能丑成这样?!”

袁憬:……

她默默收起笑,对着那块牌子打量许久,悄摸摸挪远了些。

姜照惊叹似得欣赏许久,回头后眼里全是对人才的渴望:“还请袁知州引荐,此人品位如此奇特,实乃一处专长!照十分想与其结交!”

袁憬:……?

她再次抬头看了看那块匾,虽一脸不解但又悄咪咪挪近了些:“是,大人放心。”

楼内是不出所料的金碧辉煌,美人美酒歌舞升平。

除了美人都是些美男子,歌舞里多吟唱和舞器,其他与大周那些花红柳绿的楼并无不同。

姜照上辈子也不是没去过这种地方,可谓是轻车熟路。

虽然没少去,但一般都是去听这个大人的闲话,记那个大人的八卦;又或者找这个大人的红颜知己,抓那个大人的要害把柄。

干的都是些正经事。

因此她虽在万图禄里轻车熟路,却还是受了不少惊吓。

比如——她这般年轻的少君似乎格外受欢迎,一路上有无数媚眼如丝的少郞想要扑倒她怀里去。

姜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左闪右躲地避掉了几个,也不管美人是摔到了地上还是磕到了桌上。又左推右搡地扒开了几个,也不看少郞们是乱了衣服还是松了发鬓。

总之就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普冬刚搂上一个松衣露骨的,转头看到自家大人一身硬骨正的发邪,愣是将放在男子胸上的手收了回来。

姜照被香的只想打喷嚏,一双手越扒拉越烦,终于忍不住了:“袁憬!”

一把老骨头的袁憬吓一哆嗦。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南二十一州的洗尘宴确实如此。在各位大人看来,这样的酒宴再正常不过了。

因此袁憬诧异之余也十分不解:“大人……是没有喜欢的?”

姜照紧了紧眉,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确实不喜欢,但不是袁憬口中的不喜欢。而是在大周见多了青楼女子的身不由己,无法若无其事的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已成婚了。虽与楼瑾只是名存,但她读书明理,刚正以德,知道自己思行的对错。

可她又不莽,这种时候哪能真的这样说,用她人行动衬得自己“高尚”,那不是得罪死人吗。

于是姜照想了个十分合理的理由。

她板起脸,佯装发怒:“袁知州竟然不知道?”

“本官与夫君琴瑟和鸣,此生惟他一人矣。尔等此举,分明就是亵渎我们俩人之间的真情!”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恍然大悟者有,惊讶愣神者有,不得其解者亦有。

还几个更是连忙推开了手里的美人。

“呃,呃…”

袁憬咽了咽口水——接到姜照南下的诏令后她也是狠狠做了一番功课的,不知怎么还能把马屁拍到马腿上:“呃……大人实在是…品节高尚,品节高尚。是下官疏忽了。”

姜照暗叹一声——高不高尚也就那样了,只求千万别再往我身上倒了。

没了香环粉绕,姜照这顿酒喝的倒是十分畅快。

酒过三巡,她借醉意一扬手散了宴,说要去睡觉。

众人都歪歪扭扭站起来送她,她倚在莫知秋的肩上摆摆手:“莫送了。诸位大人路上小心,路上小心。”

七拐八扭走了许久,到了一个没人的僻静角落,姜照端端正正站起来。

她打了个哈欠,可见是真困了:“今晚在哪儿睡?”

莫知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张图志:“南城有个新府,本来是那凉州司空所建,被抄家斩首后,就闲置了。听说那宅子十分气派,知州竟然舍得给您做临时府邸,确实是诚意十足了。”

姜照往墙上一靠,看着月亮沉思了片刻——

“不去。”

“今晚就在这里睡。”

莫知秋也知道自家大人想住在这里的原因,毕竟“万图禄”这个名称,一点也不陌生。

是杀手组织“万屠戮”还是花红柳绿“万图禄”,总要住一晚才能摸清楚。

空气静默了一瞬,有气无力瘫在墙上的姜照突然直挺挺地立起来:“普大人呢?”

莫知秋一愣:“奥,她醉的快,早就休息了。”

“是谁带走她的。”

……

两人一对视,莫知秋:“楼……楼里的人……”

普冬不见了。

但不是完全不见。

万图禄的人甚至没有一点遮遮掩掩,直接说是楼内人“请”走的普大人。

至于这个请是哪种请……

姜照只能祈祷是真的那种请。

祈祷也是纯祈祷,合着手嘀嘀咕咕。

既然万图禄完全不否定自己就是“万屠戮”,那今夜的探查也就完全没必要了。

姜照深知现在就算担心也是虚的,于是一通祈祷完后诚恳地问——

“还有房间吗?我好困。”

万图禄的人大概也没想到“小圣人”这般没架子,结结巴巴许久后,诚恳地送上了两间佳房。

姜照谢过,带着已经困懵了的莫知秋上楼休息。

佳房不挂牌,专为三品以上的权贵留用,窗外便是麟湖与圆月,甚至还可将大半个凉州尽收眼底。

美景入画,抚琴听茶;这里最是风雅不过了,但姜照一下眼皮都没抬,倒头就睡。

她实在困得厉害,只记得后半夜有人翻窗进来非要往她怀里钻,那一身香味直惹得她心烦意乱,十分想破口大骂。

偏生又困得睁不开眼,她索性将其拎起来又从窗外丢了出去,顺便将窗死死拴住。

干完事利索回被窝美美闭眼,又是一夜无梦。

本确实无梦,可后半夜却又来了无数黑白恶鬼,一个个张大嘴巴喊着死人啦死人啦,她脑中钝痛,只觉得那声音似远忽近。

后来恶鬼越来越多,嘴越张越大,她怒从心起,提起枪想要打散那些阴魂,黑白恶鬼们却突然变成了血淋淋的普冬。

姜照一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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