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生寺后山上有一棵万年老菩提，浮光城仅此一棵，佑生老头的原身是此树顶端生长得最高的那片叶子。
小雪狐用鼻尖嗅了嗅佑生老头的鼻息，抬起透明的爪子轻轻推搡他的脸庞，他没有任何反应，双目安然地合着，嘴角带着放松的自然的笑意，宛如熟睡一般。
见主人迟迟没有反应，它将下巴枕在他的肩头，尾巴也耷拉下来，隐隐发出抽泣声……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老菩提树尖尖上那片舒展了千百年光阴的叶子，枯萎了。
“主人原本是历任佑生佛中，最慈悲、最爱惜生灵的一位……”牙儿的魂体离开了逐渐冰凉的位置，来到司清跟前，它知道，她是四海六界之中唯一可以助它达成心愿之人。
…… ……
雪狐一族常年生活在六界中极寒之地，不论人鬼神哪一域，都有雪狐出没的可能。
不过，血统至纯的雪狐数量稀少，它们天赋灵力，人鬼与魔在修炼中如能寻得雪狐灵根，定能事半功倍，大增修为。历经千百年的繁衍生息，近几百年来，这些雪狐常在世间各处藏匿。
牙儿幼时逃亡，厌倦了日日被异族异兽欺凌追杀的日子，有回被追杀时偶然路过一座寺庙，眼珠子咕噜一转，一溜烟儿躲了进去，四脚朝天躺在菩提树下呼呼大睡。
睡梦中被打断，睁眼一看，一位脑袋锃亮的和尚手里拿着扫帚笑眯眯看着它。
它脸上全然不见一丝窘迫，咧着大嘴，狐狸眼眯成弯弯的月牙，谄媚道：“光光头爷爷，牙儿见您慈眉善目，道行高深，佛根清净，不如您日行一善大发慈悲收留我吧！”
与其自己拼死拼活四海六界大逃亡，不如找个靠谱的靠山，滴两滴血认个主，一辈子安安逸逸。
而且，眼前这位显然位高权重，法力无边。
下一秒，笨重的扫帚倒在自己腿边，原本等待的驱赶竟然变成了——“行，那这院子你来扫。”说罢，老头子便自顾自乘凉去了……
从那天起，佑生老头的身边便多了一只通体灵白的小狐狸，再也没有人鬼魔敢来打它灵根的主意。
佑生老头每一百年游历一遍四海六界，那年，他带着牙儿前往鬼域的尽头——棂婪城。
来不逢时，天降大旱，阳气至胜，鬼域生灵涂炭，疫病肆虐，满城哀嚎。
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便是拯救天下苍生，做世间生灵的保护神。
这是天命，小时侯他也问过寺庙里的老和尚，“什么是天？凭什么他要我做什么样的神，我就要听他的话？”老和尚说不出个所以然，仗着他只不过是片尚未修炼得道的小叶子，糊弄他道：“自古以来，六界人鬼神各有各的命数，这是天意，是命，是不可违抗的天道……”
他依然不明白，什么是天命。
直到有一天，他亲眼看见世间的规则是弱肉强食，沦为祭品胜弱小灵种的宿命，他看见苍生在天降的横祸面前不过是溃烂的蝼蚁，看着无数人鬼神在他的庙宇里，在生而求死，在死而求生，菩提叶的心脉为生灵之烦忧而烦忧时，佑生佛明白了什么是天命。
棂婪城大旱，佑生老头一呆就是整整三个春秋，他为了自己的天命，生生修改了一大半棂婪城百姓的宿命。他只要他们好好活着。
疫病能用药医，将死之人能用法术唤回，可一连数年的大旱呢？这场雨不是想求便可求得来，就如他的菩提心，不是想改这命格就能改。
在亲手安葬第九十七位因这场大旱而身死的棂婪城居民当晚，佑生老头灵力大散，昏迷不醒，棂婪城四周蠢蠢欲动的一帮妖魔城主伺机破城，企图掠夺仅剩的财富，甚至是……灵种内丹。
那晚，牙儿守着佑生老头，一夜未眠。
佑生老头昏睡了七天七夜，对于窗外发生的事情一概不知，七日后的清晨，他迟迟醒来……
棂婪城几位城主富商守在他的居所门前，几人原本染上的疫病显然痊愈，一个个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满怀笑颜地等候着他。
见佑生老头推开门，从房中走出来，一行人连忙迎上去，齐声道：
“我等代棂婪城感激佑生佛救城之恩！”语罢便要跪下磕头，佑生老头原本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连忙问道：“你们说，是本座救了城？”
其中领头的城主笑答道：“是啊！您身边那只小狐狸说，是您拼了命地向天神求来治疗疫病的神药，这才昏睡了七天七夜，城中百姓们服下您求来的神药，仅仅休息了一晚便神清气爽，疫病全消，我等立即带领重兵反攻，将那帮妖魔城主吓跑了哈哈哈哈哈！”
未等佑生老头说话，另一位城主又说道：“现在城中老少都在传颂您的功德伟绩！他们还打算给您在棂婪城专门修缮一座寺庙哩！”
似乎想到了什么，佑生老头脸色变得苍白，敷衍了他们几句，将其打发离开，匆匆赶到后院……
…… ……
菩提树下，还是那抹白色的小小的身影，慵慵懒懒地趴在地上，一如往常打着盹儿，见到它，佑生老头深深松了一口气。
想来牙儿自打跟了他，日日好吃懒做，不添乱子已是不错了，右眼皮直跳估计是这段日子没休息好……不对！
他揉了揉视线模糊的双眸，察觉牙儿的身影不同寻常——它没这么瘦瘪。
不出十丈的距离，佑生老头仿佛走了一万年。
雪白的瘦弱的皮囊里，就连那对眼窝，也都空洞得瘆人。
皮下没有血肉，没有骨头，像是被得了失心疯的狂魔夺走灵魂，连灵根都被连根拔起……他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惨状，毕竟没有一滴血，没有一丝尸身腐朽的气息，只有原本属于牙儿的一张雪白的冰冷的皮囊……甚至没有牙儿。
“呵，还奇了怪呢，牙儿今日打盹儿怎么没躺成四仰八叉的样子，兔崽子又给本座添乱子。”
菩提树上的露水打在脸上，他仰头望了望天上飘过的云。
他俯下身子，双手将沾了点灰的皮囊小心翼翼地抱起，嘴里念念叨叨着不知名的经文，踱着缓重的脚步，走进屋子……
“主人偷用了唤魂术，起初只需要用上一点儿家畜的内脏便可以维持我的雪狐魂体，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的魂体由透明变得浑浊起来，寻常家畜已不足以支撑，主人便开始为我捕捉一些上等灵兽，没想到仍远远不够……”牙儿回忆起往事时，好似在说着别人的故事，脸上风平浪静的，只在眼角残留了些尚未风干的泪花。
司清接话道：“所以，你们只能屠灵。”天下禁术，她皆略知一二，活了那么久，好人当腻了，偶尔也幻想过自己当个大魔头会是什么样子。
牙儿点点头，补充道：“而且，只能由我亲自动手。”
“哟呵！这小狐狸心思还挺毒！”陆行安按捺不住，忍不住说了句。
它并未否认，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唉，我的命数原本就该终结在救下棂婪城的时候，主人为我强行续魂，用的是天下生灵的血肉，魂体被千万只灵种的命数反噬，我的魂体渐渐地被仇恨、怨气和怒火控制，早就没了正常的意识。”
“一开始，主人一天要洗手好多回，他常常暗自一人念叨‘罪过，罪过’，后来，我们的手上都沾了太多的血，习惯了，也忘了戒。”它冷笑了一声，“呵，”语气里满是命如草芥的意味，道：“做惯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忘掉良知的时候，还挺爽的。”
在“屠灵祟”这个名头响当当的那几年，它屠杀过多少生灵，残害过多少百姓，根本数不过来，它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做那些事时的状态，唯一记得的，是自己像一阵风一样拥有着前所未有的自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桎梏它，即便是伦常戒律，也不过一纸空谈罢了。
它今天杀了多少灵种，明天就会有更多的愚蠢的人鬼神到佑生寺给主人贡献香火。双手沾满了血的佑生老头，慢慢地，嘴角也沾满了洗不掉的油腥。
苍生是什么，不过是供这主宠俩快活日子消遣的玩物而已，有什么重要的？或者说，有什么值得佑生老头为之拼命的？
在他和它之间，最重要的不过是彼此能够更长久地陪伴在身旁。
陆行安听到这，嘴角禁不住抽了抽，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诶？你倒是说说当初是怎么把棂婪城救下来的？用的什么招，让本公子也学学？”
牙儿并不意外被问及此，解释道：“雪狐一族的上古妖神为后代保留了一种神力，每只继承了妖神血统的狐狸一生拥有一次向妖神祈愿的机会，想要什么，便用自己拥有的，换之。”
“你确定要用万世的轮回，换这城百姓的命？”妖神例行公事般问它。
“……晚辈确定！”
“你要修改多少灵种的命数，就要替多少灵种经历他们的一世轮回，祈愿既成，再无反悔的可能。”说完，牙儿面前出现了一只药瓶子，“这些药你拿去，一只灵种只可服用一颗，此外，不出三日，棂婪城便会降雨。”
“多谢妖神大人！”再抬眼时，妖神已不见了踪迹。
……
此时，牙儿的魂体愈发轻盈，浅蓝色的光晕逐渐暗淡，它将一块月牙状的石头放到司清手里，语气轻快道：“我忘了体内从何时起有了这块硬邦邦的玩意儿，大概是自屠灵起……无所谓，妖神大人说，我要将这块东西交给四海六界唯一能够为我渡魂的神明，祭司大人，您收好。”
司清接过石头，余光瞥了姬渊一眼，佯装道：“本座渡灵这么多年，倒是头一回收到告别礼哈哈哈！谢啦，小魔头～”说完，她将这石头好好地收起……
为牙儿渡灵之后，三人起身离山，路上陆行安吵着要看牙儿送给她的那块石头，她便顺手丢了给他，后者刚拿到手，放到眼前端详了两秒钟，“嘁”了一声，评价道：“一块破石头，还说是妖神要给你的，雪狐一族也太穷了吧！”一遍嫌弃，一遍丢回给司清。
姬渊怼道：“肤浅的暴发户。”陆行安回瞪了他一眼，手指着他想说什么，却生生憋了回去。
“本公子祖上代代荣华，就没穷过，哼！”心里暗戳戳想。
司清走在前面，将石头收回兜里，并未察觉姬渊的视线……“狐族妖神为何给她灭灵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