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封赏已见了影儿,唐远的实权依旧藏在雾中。
他的出身,的确有些不讨巧。
唐家五代将门,唐四郎本属勋贵子弟,寒门将士难免对他抱有成见。单说入伍年岁一项,太平年间募兵,年满二十方可,军中子弟则可放宽至十五。除却子弟是更优良的兵源之故,此举亦能保证他们转勋比旁人快五年。毕竟在太平年间,许多人青壮从军,至白发拣退,也未必能等来立功之机,只能按部就班等转勋,慢一步,便会堵上数年乃至一生。而唐四郎十三从军,内里必有曲折不平事,可在寒门将士看来,定是这勋贵子弟仗着大伯的关系,破格入伍,占坑吃空饷,可恨至极。
成见如山,一旦形成,便极难撼动。此前,他与耿继忠一同驻扎镇江,传言那老玄龟对这后生颇为看好。然而那夜他醉打董令武,我清楚瞧见耿继忠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想来,必是贫家出身、戎马半生的耿将军,觉得他这般行事,与那些贪酒好色、嚣张跋扈的勋贵纨绔无异,便将那丝好感彻底收回。
可论实情,唐四郎仅是庶支,自入伍以来,颇遭唐德勋打压迫害。据暗探禀报,唐父、唐母早亡,其间似乎亦有曲折,只是陈年旧事,难以追溯。总之,“勋贵子弟”唐四郎,长年在夹缝中生存,处境还不如无根无基的寒门士卒。他这一路奋斗之艰辛,我亲眼见证了后半段,自知他是当之无愧的万军之将。然而与他并不熟识的寒门将士,却并不知晓其中情由。
唐四郎呆傲,只看他对霍文彦的态度,便知他与那帮勋贵纨绔,绝计坐不到一桌。要想提高他的声望,只能从出身寒微者着手。然而唐四郎呆傲,偏又不会哭委屈。万幸我这女无赖,得靖王指点,经多年实践,早已将扮弱卖惨一招融会贯通。
是以,尚在江宁时,我听闻他或将升迁上四军,便细细合计一番:上四军与殿前司、侍卫亲军不同,真正的勋贵看不上,能使关系塞人的,在京都那片地界,也只能算勋贵中的破落户,余下多是各地遴选的寒门精英。
思量明白,我便将刘四喜召来,让他真真假假编几支动人的民谣,排作皮影戏,去江浙传播,将唐四郎塑造为起于微末的英雄。如此一来,哪怕未携多少亲信赴任,他也能尽快掌控与他并不相熟的兵马。
那民谣中的“四郎将军”,天赋异禀,刚毅忠正。无奈他家大伯嫉贤妒能,故意将唐父的行踪出卖予敌军,害其性命不够,更冤其投敌。唐母为证夫清白,自愿于校场滚钉板,当夜便重伤不治,呼冤泣血而亡。唐姊迫于无奈,答应给老货做妾,这才保下弟弟的性命与前途。饶是如此,那混账大伯依旧不肯放过,故技重施,借战事之故,将四郎将军弃在敌后。幸而天命护佑,他身先士卒,绝路抗争,不止带领士卒冲出绝境,其后更是屡逢奇缘,屡建奇功,奋战十载,破敌三十万,巧计生擒两个叛国大贼、两个敌酋皇子,真真儿是护国安邦、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这等传奇故事,哪个军汉不爱听,哪个百姓不爱讲?
民谣如春风野火,在江浙一带迅速蔓延,似乎已有好事之人自发续上,擅自给他娶了两位公主。说是两位,或不准确,诸多自续的故事中,公主的数量倒是不约而同的两位,然而我所知的名字便有仙玉、锦瑟、云姬、花蕊、柔月、芳娥、香香七个。七位夫人不够,连我似乎也被编排进去,说他一度遭奸臣陷害,幸有一位亲王妃爱惜人才,将他认作义子,并抬出太祖亲赐的宝剑,怒斩奸臣,还他清白。这故事颇合我意,若非故事中的亲王妃是个老太婆,我都怀疑是刘四喜故意编这一出,阿谀讨好。
老太婆自算不得他的红颜莺燕,又有异想天开者,说那敌国皇妃为四郎将军的俊伟英姿所折服,竟主动醉翻了敌酋,将国土献上。自此以后,天下一统,万世安康。
俚俗闲话,向来讲个□□治天下。不止那公主、皇妃,近日更有一曲儿,竟连天上的七仙女也拉来给他配,说他是昴星下凡,只因见不得凡尘罹难,特来安定天下。
屁个昴宿白虎星,他就是个卯兔!
我听得刘四喜遣人传回的这支曲儿,正乐不可支,江宁却又来人,竟是樊宝骏思念我至深,前来探望,并携来明澄的一封短书与一册《兵民辑睦九策》。云希声亦随行前来,牵来瘦下两圈的白无常。原是老狗脾气犟,好些时日既见不着我,也见不着小马叔,连平日遛他的蒙面癸一也见不着,竟闹起绝食。
白胖子一见我,乐吠狂奔,跃入我怀中,“呜呜”哭泣不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既欢喜,又心疼,搂着它不住喊“好大儿”,倒叫原本十分欢欣的樊宝骏有些尴尬。
我察觉异样,安抚住过分激动的白无常,取过樊宝骏手中的书信与《九策》,让周思报暂且收好,对小子挑眉道:“走,见见你姑丈。”
樊宝骏眼神一亮,连连点头,乖巧跟在身后。
我想起一事,顺嘴问:“定城的军属几时到?”
“已拔营出发,还需一些时日。陈二叔已去接应。”樊宝骏答。
我缓缓点头:“无妨。好些人添了丁,乳母幼儿,走慢些稳当。哎……说来,一年未见着果儿,上月是她十岁生辰,补个什么礼好呢?”
正琢磨间,已至僻静的后园。
十三岁的小子头一回见亲王这等“大人物”,又恐招我这寡妇伤心,甫一跨入园门,立刻收敛欣喜之色,神情肃穆,连大气也不敢喘。
我将他拉至身前,对坟墓笑道:“覃思,这是你内侄儿。我家就剩这一根苗,瞧瞧,他可有几分我的神采?”
樊宝骏听我如此说,这才放松下来,向我请示后,恭恭敬敬上前,点上三炷香,跪在蒲团上祭拜。
白无常摇尾上前,甚是好奇,围着祭台左嗅右嗅,毫不见外。
见此情景,我忍俊不禁:“这是我大儿子,定邦只能算二儿——狗东西,你做甚!”
这狗东西,一路嗅至墓碑前,伸爪刨了两下,竟撩起后腿!
听得我一声乍喝,白无常夹尾便逃,我呼吒着一路追去,撵它老远,这才气急败坏返回,吩咐亲卫,不论如何不许它再进后园。
闹这一出变故,樊宝骏万分尴尬,手足无措跪在蒲团上,不知如何是好。我收敛怒容,指向园中茁壮成长的桃树苗,吩咐道:“今日便安排你个差事,替那桃树捉虫,也算是给你姑丈尽孝。”
樊宝骏忙不迭点头,自蒲团上一骨碌爬起,立刻去办差。云希声原是随着白无常跟来后园,见它在墓前造次,自觉犯了大错,缩肩垂头,局促绞着手指。
我心念一转,想到这丫头竟与崔宝姝是表姐妹,倒也是奇缘,便吩咐道:“你也去上柱香吧。靖王灵验着呢,京畿的百姓都拜他。”
云希声诧异万分,确认我并非玩笑,这才拘谨上前,点香虔诚祭拜。
瞧见她那娴雅的动作,纤柔的背影,乌云般的秀发,我心中不禁嘀咕:覃思,她俩既是表姐妹,可有几分相像?这丫头好漂亮呢,不像我,原先就不算漂亮,现今更糙了。届时穿那隆重的翟服,再上妆容,可又会是个涂脂抹粉、登堂入室的黑炭郎?
如此一想,心头倒有些空落,便独自走开了。
返回禅房,立在挂起的样衣前,摸着那轻若烟云、细密柔韧的布料,我倒想起原先那套淑人的翟服来。
天圣七年,四月廿六,三等诰命。现今是建武五年,四月初六,将封一等诰命。区区两级,竟走了九年之久?
我与江恒,竟已相识九年之久?可我与他相伴的时日,却仅有三年零五月。我与他分离的时日,竟是比相伴的时日更长?
怪道不得,我连他的样貌,都有些记得模糊了。
正出神间,云希声在门外怯声请示。
我唤她进来,依旧低头看着暗光流转的样衣,淡然道:“宝骏明日回,你既是贴身女使,便留下伺候吧。明日我派人护送你入城,买些地道小食回来。哪家铺子的东西最好,你最清楚不过。若有牵挂的邻里故交,也可顺带去探望探望。”
“我不必……”云希声嗫嚅半声。
“若不想去探望,便早回。”我微微皱眉,放开手中的布料,缓缓抬头,透过衣架与墙壁,恍然凝望远方,“听听乡音,踩踩乡土,也是好的。”
云希声轻声应是,局促立候,见我既不命她退下,也不发号令,便又怯怯请示,可需去城中布坊买一些火斗、拂尘、香薰等物,用以保养衣物。
从前这些事务,皆由西生操心。那丫头没摆弄过好料子,硬生生烫坏许多好衣裳,急哭好几回。
往事恍在眼前,我失神片刻,含笑道:“也好。上回入城,街市犹显萧条,若能买着这些物件,想来百姓的生计,已见恢复。莫杵着了,歇着去吧。明日好生采买,手头大方些,不可仗着有兵随行,便为难商家。”
云希声领命退下,我又唤来周思报,取来书信与《兵民辑睦九策》,临窗细览。
明澄于信中略述江宁近况,并称《九策》由他提纲,由牛三德推敲完善,请我共鉴修订。待我展开薄薄的书册,果真从行文中看这并非明澄惯用、引经据典、字字珠玑的词句,却胜在言简意赅,应是牛三德谨记我的警告,不敢咬文嚼字。
《九策》总要只十六字:兵不专战,民不纯耕,战守相资,兵民一体。
策一,屯田实边。令闲散军士于江防、营寨周边垦殖荒田,官给牛具粮种,所获按成充作军资。
策二,水利兴军。利用军力兴修江南圩田、沟渠,既增粮产,所修水利亦可构成迟滞敌军之屏障。
策三,牧养增畜。于营区圈养猪羊鸡鸭、骡马,既补军需,畜粪亦可肥田,循环相生。
策四,舟车联运。统一调度军中漕船、辎重车马,于非战时协助州县转运物资,平抑粮价。
策五,乡勇教阅。农闲之时,由拣退老兵于各乡操练青壮,教以阵法、辨识旗号,建立后备力量。
策六,匠役归营。招募舟船、铁器、筑造等巧匠广授军士技艺,亦可钻研改良农械,传于民间。
策七,医药兼济。设立随军药局,收集验方,战时疗伤,平时亦可为驻地百姓防治疫病。
策八,抚恤优养。对阵亡、伤残军士家属授田、减免赋税,使其生计有靠,以励士气、安民心。
策九,赏格劝励。明确赏格,对垦田多、技艺精、教阅勤的军民予以钱帛、勋衔奖赏。
每策之后,又有具论,其中不乏赤霄军这些年的摸索。只是我到底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琢磨不成一套,而明澄代管江宁以来,案牍劳形,实也无力分心细著。
这大鼻子牛,临阵应变虽失于犹豫,但这缜密的思维与深刻的思索,却是翻遍赤霄军,也寻不出第二个。当年捞他进学堂读书,倒是没捞错。
反复品读,我忽得一策,取来一页纸,提笔又添:策十,靖安招抚。甄别四方流散武装,首恶必究、胁从不问、有功者赏,剿抚并用,许以自新之路。一曰归营,抗敌有功者,择其精壮补入军伍,论功授职,混编他调,兵员得补;二曰归巡,非精壮、无功者,改编地方乡巡营,协州县剿匪治安,由地方官府节制补给,逐步化民;三曰归农,有心归田安顿者,解散部众,上交兵器,官授无主荒地、贷给粮种,免赋一年,以复民生。
提笔写完第十策,我转念一想:明澄的招抚使一职全然没个影儿,我提这一策,万一叫旁人摘了桃,倒有些不划算。也罢,暂且叩住,日后去御前受封,趁机将举荐与靖安招抚策一并提出,胜算更大。
将这页纸叠起,我另想起一节,便在抚恤优养策之下,又添恤孤联姻法:矜恤将士孤寡,联姻以固兵心。优先择阵亡将士之后、有功无家室者及年逾三十五岁鳏老,由州县官府核查地方良家女,官为媒聘,民自愿从,朝廷供给妆奁,纳为军眷户,赋税减免,使军民血脉相连,共守乡土。
补完此法,已近黄昏,我闻见灶饭的香气,回过神来,执策起身,踱至样衣前,心头五味杂陈,暗暗叹道:烂桃,你送爷九行翟鸟纹,爷送你《兵民辑睦九策》,也算礼尚往来。旧怨,暂且搁下吧,待收拾了旧山河,爷再收拾你。
正感慨间,樊宝骏劳作归来。我留他一同用膳,他却顾不得吃相,缠着我与他讲解兵法,所问却皆是些老生常谈之论,我便知他只是想借机与我说话。
哎……原先从张九儿手中抢他来养,他的身量尚不及我胸口,这些年春笋拔节,一个不留神,他竟已至耳畔之高。
据暗探回禀,张九儿似乎已返回利州老家,另嫁安居。而张世矩退守仙人关,此处是关中向汉中的要塞,这支多年离乡抗战的兵马,已隐隐算得汉中路残军的中流砥柱。
如今蜀中叛乱,汉中路至关重要。我若想尽快扩张兵权,平叛蜀中便是契机。然而耿继忠始终对我避如蛇蝎,尤其是去年末时,我屡屡想与他联兵,他却将战略部署藏得滴水不漏,甚至隐隐有防范我趁国难作乱之意。他见得唐远罪打董令武,便立刻划清界限,或许也有防范我的深层缘故。
耿继忠争取不来,张世矩便是次选。日后若想平定关中,联结困守大关山的野利峻睨,进而收复西北,也必得依靠张世矩。无奈我得罪张九儿,着实得罪得太狠,她向来不明事理,未必愿与我握手言和,我也不敢轻易对张世矩委以信赖。
不过眼下四野难平,西北之事,更是遥不可及。此事,或许只能留予樊宝骏这亲儿子、亲外甥去化解。
此路暂且不通,我又着实不忍心立刻打发樊宝骏回江宁,次日,便带上藤球,拉上他与江怀玉,前去墓园,再命亲卫皆去园外值守,而后对江怀玉道:“莫戴那面盔闷汗了。”
江怀玉惊诧万分,在我的再三催促中,才缓缓解下面盔,神色颇不自在,斜眼向下,盯着石缝间的杂草。
樊宝骏也不知我此举何意,转着眼珠琢磨片刻,便也不再装糊涂,指着江怀玉,大大方方对我笑道:“江叔叔倒是越来越像唐将军了。”
“隔墙有耳,莫叫‘江叔叔’,心中有数就成。”我指竖唇前,再将手中的藤球抛了抛,“难得天气不冷不热,你两个小辈陪我这老寡妇踢踢蹴鞠,活动活动筋骨。”
樊宝骏自是兴致勃勃,江怀玉却万分不自在。这些年他已习惯做不见光的蒙面亲卫,此刻光天白日之下,缺个东西挡脸,他总是不自觉伸手掩面。
踢得有小半个时辰,樊宝骏已成脱缰野马,早忘记此处是庄重的墓园,欢声笑语不绝。江怀玉出得一身汗,也逐渐找回少年朝气,不再垂眼掩面,神色间多了几分难得的自在。
老寡妇的精力自是比不上少年人,踢了这一阵儿,不免有些乏力,一个不留神,竟是一脚踢空,藤球自脚边飞过,咕噜噜滚至墓后的草丛中,不见踪影。
樊宝骏忙去找球,我趁此间隙,走至江怀玉身畔,叉腰喘两口气,轻声道:“再忍耐一年。待我这头稳了,你舅舅那头也稳了,便给你求个郡王的封。”
江怀玉再惊一诧,尚不及言语,樊宝骏已拾了球回来。我招手示意他近前,取过藤球,稳稳托于掌心,再命他二人伸手盖在藤球上,三人同执一球。
“我与靖王缘浅,不及留下血脉。我有一心愿,便是咱两家的缘分,在你二人身上重续。”我怅然一笑,正色道,“今日,咱们三人便在靖王的灵前立誓,日后我若是先去,你二人务必亲如手足,结为姻亲,永不离心。怀玉,我再多求你一事,今后你儿孙满堂,且匀我一个,过继至靖王名下,也免无人承他香火。”
“悬黎姐……”
“姑姑说的是些什么话?好不吉利!”
我缓缓摇头:“我这一生必寄于戎马,阵前生死难测,不必忌讳。五年之内,中原难复,而西北……或许只能等到你们这一辈,甚至你们的后辈,才可马踏故地。你们,是军之新笋,是国之血种,先辈护你们成长,你们也必不可忘先辈之志,便如我一般。”
听得此言,二人皆是神情凝重,与我一同执着藤球,庄重立下誓言。
次日,樊宝骏在我的再三催促中,带着我的年俸,依依不舍离去。我本打算用年俸在东林寺开设慈善堂,无奈那贵夫人私通和尚的流言招来源源不绝的流匪,此地难以安泰,也只好改设去江宁,一可行善安民,二可借机遴选孤儿,壮大樊宝骏手中这支逐渐成长的孤儿帮。
樊宝骏前脚走,宗正司招募的工匠后脚便来。
朝堂那副棋桌向来如此,越是欲取,暗地里越是要抓,而嘴上却越是要谦让。我将话说得漂亮得体,宗正司自不好让寡妇掏腰包修缮靖王墓,正巧借着圣心体恤的名义,将这肥差包揽入兜。
此番是大修,可我不愿平白毁了亲手打理的小园,遂命他们先动扩建的工程。工地设在寺后,暂不拆园墙,如此便不至于打乱寺内的安防。我又命方小星再三留意侦查,切勿叫工匠中混入歹人。
事已安排下去,便继续静候明州的消息。
据暗探回禀,董氏进献了族中一名年方十三的美人。江慷果真好这一口,笑纳入宫,亦算是对董氏外戚的安抚。而柳党也撕下一块肉,据传,柳公亮的门生得以主持秋闱,算是对王巩一事的补偿。
至于护驾有功的李俞尧,原传他或将接任上四军中的天武军,然而又因海寇猖獗,江慷已派他亲率澄海水军出海剿匪去了。
关于李家,暗探还探得一件枝末私事。天圣十年末,李静姝返回明州,次年,便嫁了人。只是当年李母病逝,李静姝为母守丧,其后一直幽居于家中的道观,虔心修行。而她的相公,原本是明州一支地方军的副将,去年已阵亡于辽军铁蹄之下。
我也不知她年纪轻轻便做了道姑,到底几个意思。幸而她那段隐秘的少女心事,并无几人知晓,不然她这番做派,得招多少人笑话?
再念及她原先总是偷摸摸学我,甚至带着几个家丁去外城赈灾,我竟也不觉得醋,只觉她甚是可怜。
除却海寇,又有传言称,某个叛国重犯逃脱,江慷正命侍卫亲军四处搜捕。至于这重犯的身份,众说纷纭,有说是郭衡的家眷,有说是二孟余孽,有说是蜀中那帮叛徒的内应,有说是兵变不成,反被董令武逮住的忠烈军副将。
总之,明州的局势甚乱,回銮临安一事亦在紧锣密鼓筹备之中,诸事纷杂不堪。因而补足上四军一事,再三搁置,唐远依旧是光杆将军。
我正为此烦忧不已,偏唐远遣人送来一封密信,只七字:有所为,有所不为。
呵!我那日嘴皮子说干,竟是白劝了!
白无常听我气得连连冷笑,好奇凑来。我执着信笺,气愤得往它脑袋上连拍,骂道:“胖子,你看你相中的妹夫,竟是个傻子!”
傻狗误以为我与它玩闹,张口叼住信笺,“嘶啦”一声扯作两半。我更是火冒三丈,将手中的半片纸揉作一团,狠狠掷了出去。傻狗见状,更是欢喜得摇尾,扭身一跃,将那纸团叼走,一溜烟跑出去,险些将提着食盒进门的云希声撞倒。
次日,我歪在后园的躺椅上生闷气,琢磨着八月的期限一日日临近,正不知是该私下去明州骂他一顿,或是去盐州让唐迅管管他家这呆货,暗探却来回禀,称江慷召唐远入朝,欲则一位适龄的宗室女指婚与他,这呆货却大义凛然称,大梁将士,尚有十数万鳏夫光棍,念及他们枕衾清冷,他无颜成家。
呆货!
那句“有所为,有所不为”,竟是说此事?
烂桃刚纳了一位花苞似的美人,这话不是指着鼻子骂人?还有那些个左拥右抱、流连花丛的勋贵纨绔,可都叫他这一句话得罪了!
我扶额气得头晕,暗探却又称,唐远遣来送信的心腹,一路都恰巧在他前头,隐隐有等他的意思。
我心念一转,暗自琢磨:骁兔机警,必是察觉我在他身边埋有暗探,自然也知明州那些民谣出自我的手笔。他此举虽是险棋,倒也能让寒门将士对他更为崇敬。也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这拧巴性子,纵使违心装圆滑,也总是装不像,既与那些奸臣膏粱合不来,倒不如堂堂正正呆到底吧。说来,谁人不喜欢呆货呢?呆上司,不会暗中迫害我,呆下属,即便总是与我顶嘴犯犟,至少,不会偷偷闹兵变吧?
心思转过来,我又想起此前添补的恤孤联姻法,竟是与他心有灵犀。再想那句“有所为,有所不为”,更觉字下藏着千言万语。锯嘴葫芦说不出口的话,好似已借着初夏的微风,从明州飘然而来,轻轻落在手腕的两道细疤上,顺着鲜活流动的血液,传入我的心间。
当我察觉嘴角不经意勾起时,顿觉窘迫,飞速扫一眼沉寂的坟墓,立刻端正神色,命暗探返回明州,谨慎潜伏。其后,我坐也坐不自在,躺也躺不安生,讪讪起身,钻回禅房,翻出枕头底下的半片纸,摸着那端正的字迹,忽又想起昨日丢掉的半片,便将门外打盹的白无常薅醒,逼它带我去找。
狗东西分外不情愿,口中“呜呜”乱骂,故意绕路几圈,这才绕去禅房后的一丛杂草前,将纸片、骨头、木鱼、念珠等一应破烂物件儿刨出来。
待我将纸片拾捡回房,细细抚平,收入枕下,已至晚膳时分。用过膳,心头犹觉轻快,我干脆将藤球取出,与白无常踢球玩耍。踢得一身热汗,再唤云希声打来热水,沐浴收拾停当,一身清爽,我又嫌屋内闷热,干脆坐在门槛上,一手薅着白无常日渐稀疏的毛发,仰头望月,不禁思绪飘飞,回想起当年在平凉,我三人躺在马棚上闲话的情景,又想起真正的白胖子还独自躺在东京,躺在那冷冷清清的玄元山上,不论生辰或是祭日,竟都无人探望。
出神许久,我才发现立在不远处候召的云希声欲言又止,便招手让她近前,问:“有事要报?”
云希声低下头去,局促摇头。
我略微蹙眉:“有事直说。你是我的贴身女使,如姐妹一般亲近,不论是知晓了什么消息,或是有难处,都当与我秉明。”
云希声低头半晌,支吾问:“夫人,靖王是否……尚在人世?”
我诧异挑眉,直想将她的脸瞪穿,半晌,才恍然大悟:她定是见我成日自在舒快,丝毫没个守丧的寡妇样,今日更是捏着那纸片,露出些不该有的傻笑,是以生了此般天大的误会。
我是赤霄军的大老子,无人敢对我说三道四,此刻由这异想天开的傻丫头一问,我顿觉如芒在背,抿唇半晌,偏说不出一句话来。
云希声久久得不到应答,忐忑抬眸打量我的神色,旋即惶恐跪地:“希……希声多嘴。”
“死人,不会有知觉。”我自白无常的脑袋上收回手来,暗暗捏拳,木着脸咬唇,半晌,涩声道,“死人不会有知觉。这些年,我亲眼见过的死人,恐有十数万,认识的死人,也已数千。人死了,便是死了,埋了,烂了,挖出来也活不了。从前……我有一位长辈过世,靖王替我作一场法事,他说,经,是念给活人听的。”
夏风穿叶,簌簌戚戚。
我拍拍云希声的肩膀,让她起身,自也起身回屋,踱出几步,又转头对她叮嘱:“希希,记得,活人,要往前走。”
当夜,梦回卧云阁。我与江恒正用膳,西生那丫头多嘴,笑嘻嘻指着满桌菜,说王爷又寻来一位西北厨子,几位西北厨子为争谁是大厨,皆拿出看家本领,请我品评。
江恒淡然如常,慢条斯理夹着羊肉,用碗中的竹篦子,沥那肉上的油脂。
逆子却不知是在房梁上,或是衣柜里,只在靖亲王的衣袖上,留下两丝可笑的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