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项阳和邵年时之间的气氛彻底变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宣告,也没有大张旗鼓的甜蜜。他们还是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中午在图书馆自习,周末偶尔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柠檬糖。但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半根手指”变成了“没有距离”,走路的时候邵年时偶尔会慢半步,让项阳的影子和他的叠在一起。项阳有时候会假装不经意地把水杯放在邵年时手边,邵年时接过去喝了一口,什么也不说,但嘴角会弯一下。
臣洋是在一个星期后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他照常趴在项阳桌上聊天,邵年时去办公室交作业了。臣洋压低声音问:“阳哥,你最近心情挺好?”
“还行。”
“不,不对,”臣洋眯着眼,像一只嗅到腥味的猫,“你最近笑得太多了。以前你一天笑三次,现在一节课笑三次。有问题。”
项阳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你做你的题去。”
臣洋不依不饶,凑得更近了,几乎是气声在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项阳的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但臣洋看见了。他猛地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夸张的O型,刚要喊出来,被项阳一把捂住了嘴。
“你再敢叫一声试试。”项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威胁的意味十足。
臣洋拼命点头,项阳才松开手。他喘了口气,脸上挂着一种“我知道了天大的秘密”的表情,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谁啊?哪个班的?是不是上次给你写情书的那个双马尾?”
“不是。”
“那是谁?我认识吗?”
项阳看着他,想了想,决定换一个话题:“你跟楚绵怎么样了?”
臣洋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比项阳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红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关、关她什么事?”
“你喜欢她,对吧?”
臣洋彻底闭上了嘴,把脸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装死。项阳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臣洋的后脑勺,力度不重,带着一点很淡的、过来人的意味。
“加油。”他说。
臣洋闷在胳膊里“嗯”了一声,耳朵还是红的。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项阳和邵年时在一起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在学校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多余的肢体接触,没有暧昧的言语,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克制得很。但项阳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在变。他会在邵年时低头写字的时候看他一眼,看他垂下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唇线。他会在走路的时候故意放慢半步,等着邵年时跟上来。他会在晚上睡觉前,把手机放在枕边,等着邵年时发来的那条晚安。
邵年时的消息从来都很简单,有时候是一句“明天降温,穿厚点”,有时候是一个英语单词的解释,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句号。但无论多晚,项阳都会回。
这种安安静静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然后韩霜打来了电话。
那天是周日。项阳刚和邵年时从图书馆出来,正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很久。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阿青。”对面是韩霜的声音。
项阳的脚步顿住了。他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上一次通电话,还是韩霜告诉他改嫁的事,让他把项柳接走。从那之后,韩霜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他。项柳偶尔会提到妈妈,但项阳从来不接话。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静。
“妈妈要结婚了。”韩霜的语气里有一种刻意的轻快,“下个月十六号,在南城。你带着阿柳来吧。”
项阳没有立刻回话。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跟谁?”
对面停了两秒,然后说出一个名字。
“邵岩。”
项阳站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周围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邵岩,很耳熟,他记得邵年时的母亲提过。
邵年时的父亲,就叫邵岩。
可能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的邵年时。邵年时正站在一步之外,安静地等着他打完电话,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淡然。项阳看着他,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再说吧。”项阳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躲什么。邵年时跟上来,没有问他电话是谁打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脸色变了。他只是走在项阳旁边,肩膀和项阳的肩膀之间保持着那“没有距离”的距离。
走了很久,项阳才开口。
“邵年时。”
“嗯。”
“你爸叫什么?”
邵年时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显然有些突兀,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平静地回答:“邵岩。”
项阳的步子顿了一瞬。
邵年时继续说:“不过我跟他没什么联系。我跟我妈生活,他现在在南城。”
项阳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往前走,心里嘀咕着南城、邵岩。
他脚下踩着梧桐树落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韩霜嫁谁不好,偏偏嫁给了邵岩。
邵年时的父亲。那个把邵年时教成这样的人。他想起邵年时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想起他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想起他说“独居”“父母离异”时那种平静到近乎冰冷的语气。
他现在知道了。邵年时和邵岩之间,大概不只是“没什么联系”这么简单。
“怎么了?”邵年时问。
项阳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邵年时。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把邵年时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项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他该怎么说?说你爸要娶我妈?说我们差点成了一家人?说这个世界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搅在一起,搅得乱七八糟?
但万一呢?只是刚好同名同姓呢?
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事。走慢点,不急。”
邵年时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项阳伸出手,碰了碰邵年时的指尖。邵年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项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韩霜和项庆祝离婚时在客厅里摔东西的样子,想起项庆祝来学校找他时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说“我谁也不跟”时的决绝。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些事都放下了,可韩霜的一通电话,又把那些埋了很久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邵年时发了一条消息。
无语:你跟你爸,关系很差吗?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邵年时:嗯。他对我妈不好。也对我不怎么好。
项阳看着这几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无语:那你以前在青阳,为什么转学?
邵年时:他上司的女儿看上我了,为了他的“上升”之路,他逼迫我和那个女孩在一起。我不愿意。吵了一架就转了。
项阳盯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很多事情都对上了。邵年时为什么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为什么那么独立,又为什么在某些时刻会表现出一种远超同龄人的疲惫。
他想起邵年时在台上说的那句话——“学习是为了让你有更多选择,让你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不是只能低头,而是可以抬头。”
原来那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那也是邵年时对自己说的。
项阳想起了邵年时开学那会遇到混混的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无语:转学后那些混混是怎么回事?邵岩派来的?
邵年时:“不是,我不答应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找人给我些教训。”
邵年时看着这个字,情绪复杂,打了几个字后发送。
无语: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抗。
发送之后他等了很久,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大概两分钟,消息才弹出来,只有一个字。
邵年时:好。
项阳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边上。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全是邵年时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清瘦的身影,微微弯着的嘴角,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不管韩霜嫁给谁,不管邵岩是什么人,他都不会放手。
第二天早上,项阳在巷口等邵年时。邵年时出来的时候,项阳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看见邵年时走过来,他把豆浆和包子递过去。
“给你的。”
邵年时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项阳把另一只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想给你带。你吃不吃?”
邵年时没有回答,低头咬了一口包子。两个人并肩往学校走,还是那条南巷,还是那些还没灭的路灯。项阳走在邵年时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步子不急不慢。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邵年时忽然偏过头,问了一句:“你昨天说的‘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什么意思?”
项阳的脚步没有停,只是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字面意思。”
邵年时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了起来。这一次,那个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真切,像是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了,晒在秋天的阳光下。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加快了步子,走到了项阳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一路向前,没有被任何东西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