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万籁俱寂。
王城之外越来越紧张的局势使得所有人都没了玩乐的心思。
近日来,有难民逃往王城,也有王城百姓往外逃。
但离开这里,又能去哪里,才能不被战火波及?
谁也不知道答案。
所有人都在惶恐地等待命运降临。
各处神坛成了人们最后的心灵寄托之所,他们跪在神像前痛哭流涕,恨不得将往昔所有罪孽一并告解,请求往后的平顺。
已经无人有心去辨认是否有用,反正,能获得一点慰藉也好。
一道披着黑袍的身影停在了王城中一处不起眼的神坛外,他抬头看了看深处的神像,顿了顿,这才向着一旁走去。
他熟练地穿过此处的沙玛什和赞礼平日的居所,从帘布后推开了一扇隐秘的门,踏进黑暗狭窄的通道。
再往里走数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纵是每日都来这里参拜的人们都想不到,这神坛背后,竟然还有这样一个隐蔽的小院子。
有一人坐在院中大榕树下的石桌边,手中握着一杯滚烫的茶水。
杯壁将他的手和指都烫得通红,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仍旧紧紧握着。
来人停在出口处,沉默地看着他。
他头也不抬,淡淡道:“你来迟了。”
来人解下黑袍,露出年轻坚毅的面容,神情复杂。
正是塞里加。
“老师……”他开口叫了一声,然后便又沉默下去。
他忽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老师,他的恩师,从斗兽场奴隶园里挑中培养他,一步步指导他走到如今的恩人。
于他而言,是师,亦如父。
若没有他,塞里加或许早就会死在哪一场斗兽表演中,或许在遇到狄曼图雅之前就被带走。
若没有他,塞里加更无法做到绕过重重关卡,秘密送那些祭山族人回到千里之外的云下原。
……
这么多年来,塞里加不是没有揣测过他的身份。
他想,老师一定是他的族人吧?
也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一直隐瞒身份。
但,他怎么能,怎么能是那个百年前带领莱洛温军队杀进云下原,率先提出奴役压榨他们一族的圣殿大祭司呢?
塞里加握紧了拳头。
他很希望那位和善外表下透着冷漠本质的圣子在骗他。
可他又明确深知,圣子从不屑于欺骗凡人。
桌边的人嗤笑一声,不再伪装,恢复了本来的声音。
“圣子告诉你我的身份了?他和你说了多少?有没有说到百年前我引导着那一任莱洛温国王和军队——”
“老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塞里加霍然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教导我?为什么要帮助我送我族的人回去?……老师,你想让我怎么样呢?”
塞里加说到最后,那些愤怒不解,一字一字,一句一句,都化成了无力和痛苦。
枉他曾以为自己纵观全局,还在圣子跟前大放厥词。
然而圣子早将一切看在眼里。
圣子宽宏,怜悯他无知,怜悯他受难,点破他于迷雾。
然而他愚钝,更觉得迷茫。
教导他的人别有用心,那么他所做的事,是指向自己想要的那个结果吗?
大祭司看着他像是被抽干魂魄似的模样,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侧过身打量他,语气平静,反问:“重要吗?”
塞里加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自己一直以来敬重向往的老师,双唇颤抖。
大祭司却对他的表现视若无睹,声音冷得不带情绪:“很快,起义军就会杀进王城,一直以来你做得都很好,不枉费我的培养。待到他们进城以后,所有族人都会支持你,只剩下最后一步,你完成了,新王之位非你莫属。”
他顿了顿,警告:“不要再优柔寡断,不要做多余的事,一切按我的吩咐去做。否则,你什么都不会有。”
塞里加从他的话中听出了端倪,但却觉得不可思议:“那些,那些奴颜婢膝,向莱洛温权贵献媚获得权势的族人——”
“不要再说这种让他们心寒的话,没有他们的资助,什么起义军,连最基本的武器军需都筹备不到。只会喊口号逞匹夫之勇,别说王城,就是那个小城镇的门他们都破不开!”
大祭司话里深刻的嘲讽让塞里加脸色惨白,但他想问的,却是别的:“……可那些人,为了讨好莱洛温权贵,连自己的族人都可以出卖,被他们挑中折磨的,甚至是不足五岁的小孩!”
“功成之路上,总有人要牺牲,几岁不重要。”大祭司冷淡道,“他们微不足道的命换取了财富和权势,为今日我族人开辟了杀入王城的道路,这就是他们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所在。”
塞里加睁大了眼。
他失声道:“老师,你也是……”
大祭司古怪地笑了一声。
塞里加却更不能理解了。
他猛地往前几步,双拳捏紧,青筋毕露。
“你为什么要让莱洛温军队进入云下原!”
他近乎嘶吼地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一股火气自胸口直冲头顶,烧得一路烟起。
他为什么要残害同族!
塞里加从有记忆以来,所见所闻,都宛如身处炼狱。
他年幼时,大些的同族孩子会趁着管事打瞌睡时低声给他们讲故事,聊作缓解饥痛。
但他们又能讲什么?
他们能讲的是无非就是,自己所认识的哪个祭山族奴隶是怎样死的。
一开始他们都会恐惧,甚至会做噩梦,梦里自己也是那样的死法。
但到后来,他们已经可以把这些都当个故事听了。
还能从中琢磨出些滑稽之处。
原来打碎一个瓷杯就可以丢了一条命。
哦,不打碎瓷杯也是,主人心情不好,他就没命了。
有一次是例外。
他们说到了地狱,说到了恶魔。
塞里加记得很清楚,有个孩子听完了这些,愣愣地问:“那么,地狱和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他抬起满是新旧血痂的小手挠了挠头,小声道:“我知道了,在地狱好像不用挨饿,也不用被关在这个小房子里挨打……我们能不能早点去地狱呀?”
塞里加记得很清楚。
那几个大孩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扭曲又奇怪,他那时说不上来,是愤怒,是恐惧,还是不甘?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
因为他们不久后,都不在人世了。
记得这段往事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塞里加看着大祭司,看着这个造成一切族人惨剧的始作俑者,数不尽的悲哀痛苦和愤怒都涌上了他的心头,他恨不得抓起他,把他千刀万剐!
但有人拦住了他。
是那个受大祭司教导恩惠,由大祭司救下送回无数族人的塞里加。
左右维谷,进退维艰。
他站在这里,往哪处走都是错的。
恩怨是非,还能算得清吗?
他好像隔着时空,懂了圣子看他那一眼的怜悯。
大祭司站了起来。
他对上塞里加痛苦扭曲的脸,语气里满是讥嘲。
“云下原那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破地方有什么好?你看看这王城,你看看这人间,山川湖海,沙漠荒原,何其辽阔!而我们族人偏偏只得被困在一隅之地,从生到死,无缘看见一眼,更不必说享受,凭什么?凭什么!这就是宿命?这算什么不公平的宿命!”
他说着说着,便不复冷静,咬牙切齿,怨愤仇恨从伪装多年的平静之下破土冲出。
“我们都是人类,同样身负原罪,凭什么其他人类都能自由自在,我们一族却得像被圈养的畜牲一样终身不得离开天界山脉!”
大祭司一挥袍袖,桌上杯盏被他通通拂落在地,丁零当啷,摔得粉身碎骨。
“那你让我们一族离开云下原就是为了让我们几乎全族灭绝吗!”塞里加咆哮着,怒火中烧。
“我不这么做,那群老不死的怎么可能放人!”大祭司却比他更愤怒更激动。
“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那么爱多管闲事!他们不过以命相逼,偏偏那群蠢货族人还真的被他们唬得不敢出去!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他们了!我真恨不得把他们生剥活刮!要不是他们,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我又何必,又何必,伤害他……”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忽地落了下去,低得近乎喃喃自语。
像是……
痛苦至极。
片刻后,大祭司恢复了冷静。
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彻底地,宣泄一次,积年压抑的痛苦与恨。
够了。
他盯着面前的塞里加,语气又变得冷淡:“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除非你想看着我们族人再次大败,沦落到比从前更不如的低贱处境,否则,你必须得按我说的做。”
大祭司忽地笑了起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匕首,握柄处雕刻着如无数蛇缠绕一起的诡异花纹,透着被血腥浸泡过的红。
他把匕首扔到了塞里加跟前。
“不按我说的做的话,那就等着全族被清算,再被哪国人类压在头上,彻底翻不过身,永生永世代代为奴,你看过的惨死之状可能会降临到任何一个族人头上。”
塞里加不知何时已经满眼血丝,声音暗哑:“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现在,你只用找机会完成最后一步。”大祭司从喉咙里发出森冷的笑声。
“——用这把匕首,割下狄曼图雅的头颅,以狄曼图雅的血肉,铸就你的王座。”
*
树下又只有大祭司一个人站着。
他站了很久,才回过神似的,慌乱地跪在地上,不顾污泥沾上他的衣摆,奋力去捡拾横斜在泥土里的碎瓷片。
很快,他的双手都被锋利瓷片割得满是血口,但他却像毫无知觉。
不能发脾气,发脾气也不能摔东西。
这是那个人告诉他的。
他刚才竟然忘了。
大祭司看着自己的手。
曾有很多人好奇过,大祭司为数不多露在外面的肢体中的双手为何多年如一日。
祭祀们高傲地说他青春不老,或是外貌全凭自己喜好。
但他自己却知道。
并非如此。
因为他只见过兰洛提这样的双手。
那时候他还不是“兰洛提”。
他还是阿赭。
从水牢里逃出去,顶着族老的恶咒,凭一口不甘的气硬生生跨越天界山脉,身受重伤,濒临死亡,被云游至此的大祭司兰洛提所救的祭山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