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虹丽坐在床上对着灯光绣十字绣,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双眼。
因为没文化又加上不能说话,她做了十几年的超市收银员。前几天超市以她年龄大了为由将她开除,接替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总是笑盈盈的,嘴甜得很。
十几年来,由于不能说话,她经常被顾客刁难,即使是顾客的错,超市经理也会把错归咎于她。
被开除从超市出来的那天,她拎着超市的购物袋,里面装着她的饭盒和一个老旧的保温杯。
饭盒里的饭还没动,她就近在街道的长椅上坐下,拿出那个还没来得及在微波炉里热过的冰凉的饭盒。
米饭占了大部分,另外一小半是炒土豆丝。她打开保温杯,幸好保温效果还算可以,温热的水倒进米饭里,她不到三分钟就吃完了饭,这是她工作时留下的习惯,要快速吃完饭进入工作。
收起饭盒,她面朝太阳仰起头,虽是冬天,但阳光照在身上不算太冷。
前所未有的轻松过后是迷茫,失去了工作,她的经济来源怎么办?
江爱给她的钱她一分都不想花,收养江爱把她带到了这样一个家庭里,贾虹丽无时无刻不在愧疚,她急切地想和江爱斩断一切关系让她远离这个地狱般的家庭。
贾虹丽搓了搓手,在户外待久了,有了些寒意,她长叹一口气拎起袋子去找新工作。
一路走到天黑,一路碰壁。
最终她接了个费力又低薪的活——绣十字绣。
此刻,刚喝完酒赌钱输了的江华军在她身边骂骂咧咧地要钱,贾虹丽充耳不闻。
江华军没有得到反馈,他抄起手边的枕头砸向贾虹丽。
贾虹丽手一抖,绣针刺破了手指,她连忙查看血迹有没有染到绣品上,发现没有,她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去,江华军已经开始在翻箱倒柜了。
“这衣柜里有个夹层,我怎么不知道啊?”
闻言,贾虹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下床去阻止江华军,可为时已晚。
江华军把夹层里藏着的小盒子拿出来,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出。
“哟!这不是江爱刚工作时攒钱给你买的金项链吗?我就说怎么没见你戴过,原来是藏起来在这儿提防我呢!”
贾虹丽“啊啊”两声,上前去拉江华军的胳膊,却被一把甩开。
“这是什么银行卡?”
江华军拿起那张贾虹丽曾在医院塞给过江爱的银行卡,怒目圆睁。
没等贾虹丽解释,反正他也不在意,“密码是多少?”
见贾虹丽无动于衷,江华军撩起右边裤腿,哼笑道,“她江爱砍伤我这条腿时,可已经是18岁成年了!”
贾虹丽心下一惊,泪水奔涌而出。
江华军混不吝地继续道,“当年你跪下求我不要追究她的责任,我心软了,但我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贾虹丽面露焦急,快速地打着手语,【我说,你别报警抓她,求你!】
她把银行卡密码告诉江华军,江华军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他把金项链和银行卡揣进口袋。
“我给江爱挑了个结婚对象,你叫她尽快回来把婚事定了,我好拿彩礼钱。”
江华军留下这句话,转身往外走。
贾虹丽使劲抹掉满脸的泪水,她咬紧牙,死死盯着江华军的背影,眼神坚定又冰冷。
突然,她抄起手边的花瓶,狠狠砸向江华军。
花瓶碎了一地,江华军捂住流血的后脑勺,转过身来,眼神不可置信。
“你他妈的?”
他眼神狠戾,拿起和花瓶并排的鱼缸,利用体重优势将贾虹丽压在身下,一下一下砸向她的头,水洒了一地,掉出来的两条金鱼在地上扑腾。
贾虹丽起初还在躲闪反抗,渐渐失去力气,直到没了呼吸,与两条金鱼一起死去。
江华军喘着粗气,坐在地上,他双手撑在身后,无意中碰到黏腻的金鱼,他嫌恶地用手把金鱼拨走。
贾虹丽的头还在汩汩流血,江华军伸腿踢了她一脚,见她一动不动才意识到不对。
他起身用颤抖的手去探贾虹丽的鼻息,吓得一屁股坐在金鱼上也没了嫌弃。
江华军想起身往外逃,却因害怕腿软得站不起来,他连滚带爬到门口才终于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开门却迎面碰上了对门邻居李婶。
李婶发现不对劲,招呼了一声,几个邻居出来堵住了江华军的去路,江华军被警察带走,李婶这才拨通了江爱的电话。
*
电话已经被挂断,江爱却依旧举着手机久久不能回神。
景煦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直接拉着江爱一个闪身到了她养母家楼下。
老房子没有电梯,江爱一口气跑上了五楼,楼道已被警察封锁,工作人员在屋内取证。邻居都围在她家门口,李婶见到她惊讶了一瞬,碍于状况也没问她怎么来得这么快。
江爱喘着粗气,手指微微蜷起,她闻到屋子里传出的一丝血腥味。迈着沉重的步伐,还没走到警戒带旁,脚却突然像被钉在原地般不得动弹,不敢也不想看见屋内的惨状。
景煦只把江爱送到就离开了,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这片区域是由墨怡管辖的,他给墨怡发了条消息。
【先不要送贾虹丽去投胎。】
阴间总部内,墨怡正打算回复,景煦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见到来人,墨怡意有所指地看了眼身后的投胎部。
“你已经送她去投胎了?”
墨怡轻蔑一笑,“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就因为她是江爱的母亲吗?”
景煦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没有回答墨怡的问题,而是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开口。
“你去把她名字划掉好不好,就多给她三天时间,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为了江爱,你竟然做到这份儿上?”
景煦没否认,墨怡深吸一口气,强撑出一抹得意的笑。
“她还没有去投胎,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景煦不明所以地看着墨怡,只见她靠近一步,用眼神勾着他。
“做我一周男朋友。”
*
遗体要拉去尸检,江爱目送车辆离开。
邻居们劝她节哀,接着三三两两地讨论着离开了。
江爱回到楼上,她站在门口,始终不敢踏进半步。
眼神逐渐空洞,突然她感到喉咙发紧,抬起右手狠狠扒着门框,江爱张开嘴,却怎么也完不成一次完整的呼吸,吸喘之间带着阻塞感。
江爱倚着门框滑下来,蹲坐在地上干呕,视线中出现一双鞋,她抬头看去,是景煦。
像突然有了依靠般,江爱终于哭出来,大滴大滴眼泪滑落,江爱胡乱地擦,却怎么也擦不完。
景煦蹲下身捧着江爱的脸,伸出食指抹掉她的眼泪,下一秒,他们站在江爱家门口。
“我给伯母争取了三天时间,这三天你好好陪陪她吧。”
没等江爱反应过来,景煦就消失在原地,他要去找于南川主动承认错误。
江爱颤抖的手虚握上门把手,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猛地拉开门。
贾虹丽正坐在沙发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母女俩对视都瞬间红了眼眶。
江爱快步过去,贾虹丽也起身迎她,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贾虹丽的尸体已经被拉去做尸检,眼前这个是墨怡用神力为她临时塑造的身体。
江爱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温暖的身体,闻到她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
“江爱。”
闻言,江爱从贾虹丽的怀抱中退出,她愣愣地看着贾虹丽。
贾虹丽是十几岁时生了一场大病才失了声,江爱从没听见过母亲叫她的名字,原来母亲的声音是这样的温柔如水。
一直到晚上睡觉,江爱还黏在贾虹丽身上。
江爱躺在床上,贾虹丽靠坐在床头,像小时候哄江爱睡觉时一样轻拍着她的背。
“带我来的那个阴间使者特别好,她说我阳寿还没尽,还有三天时间。”
“嗯。”江爱手臂圈着贾虹丽的腰,静静地听着。
“你的屋子太乱啦,东西用完要放回原位归整好。”
“嗯。”
“一日三餐按时吃,不要总是吃外卖。”
“嗯。”
贾虹丽沉默了,江爱抬头和她对视,只见她眼里满是愧疚。
“以前对你说的狠话,你都不要当真,别恨我。”
江爱又哭了,贾虹丽笑着擦掉她的眼泪,自己却也红了眼眶。
“傻孩子,别老哭。”
贾虹丽和江爱并排躺下,轻抚她的头发,江爱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将江爱脸上凌乱的碎发整理好,贾虹丽又轻手轻脚地起身。
墨怡送她来时,贾虹丽管她要了些十字绣的工具。
现在贾虹丽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绣十字绣。
她在心里打了个草稿,那是一个捧着蛋糕的小兔子。
小兔子是江爱小时候的玩具,有一天被醉酒的江华军用剪刀剪碎,贾虹丽尽力修复还是免不了在兔子身上留下许多丑陋的伤疤般的针脚,江爱却依旧爱不释手。
后来江华军气急了将那玩具丢进垃圾车,江爱发现后在行驶的垃圾车后追了很久也没能追回,还差点跑迷路。
蛋糕则是江爱小时候每次挨打后,贾虹丽都会偷偷买给她的小蛋糕,是一个红苹果样式的。
由于怕被江华军发现,母女俩就躲在江爱卧室的门后,坐在地上共食蛋糕,狼狈却也温馨。
此刻,贾虹丽把这两样东西组合在一起绣成一个小小的十字绣做挂件。
“妈,你干什么呢?”
闻声,贾虹丽抬头,眼中的江爱变成小时候扎着双马尾抱着兔子玩偶的那个小女孩。
江爱坐到贾虹丽身边,圈住她的左胳膊。
“我给你绣个小挂件。”贾虹丽试图抽出手臂,“远点,针别戳到你。”
江爱却不放手,还靠在贾虹丽肩上撒娇,贾虹丽无奈只得作罢,任她抱着自己的胳膊,右手继续绣着。
转眼,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