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小雨。
江爱小跑进街角书店,收了伞,中年大叔店长立马递上来一张纸巾。
“你们出版社的杂志一上,我立马就放在了最显眼的架子上,卖得特别好!”店长凑近了些,小声强调,“特别是加了你写的那个超自然版块之后!”
江爱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上的雨水,表情按捺不住地开心,“当时副主编力排众议,帮我添加了这个版块。我就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失望的!”
她眼神飘向杂志架,将手中的纸巾团成团抛向店长身后的垃圾桶,“我过去看看!”
纸团掉在垃圾桶旁边,江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脚步没停,回头对一脸无奈的店长说着:“不好意思,这次扔偏啦!”
杂志架旁,一个男人立在那里翻阅杂志,他穿着一袭黑色大衣,笔挺有型,身型颀长,长相更是无可挑剔。
江爱悄悄看了一眼,那男人看的正是她主笔的超自然版块,她心情大好,拿起一本随手翻起来,却听见身边人的一声嗤笑。
“就这还超自然事件?还是多看两集《走近科学》吧!”
景煦放下杂志转身欲走,却被眼前的女人拦住了去路。
“这位先生,你也对超自然事件感兴趣吗?”
景煦没急着回答,而是打量起了说话的人。
栗色的卷发淋了雨的缘故,微微潮湿搭在胸前,虽然装得很礼貌,但轻蹙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她有些不悦。
景煦觉得有些好笑,他注意到江爱脖子上的工牌,工牌末端藏进驼色大衣里。景煦眨了眨眼,工牌上的字透过大衣映入眼帘。
风闻杂志社,江爱。
景煦了然,怪不得像只炸毛的猫,原来是她写的。
见景煦不仅没回答还转身就走,江爱有些着急。
“有什么意见你都可以提出来的,这样更方便改进不是吗?”
江爱快步跟上景煦,一脚踩上沾有雨水的地砖,她脚下一滑,径直扑向前面人宽厚的背。
景煦被扑了个踉跄,扶住手边的书架才险些没有摔倒。
没等江爱道歉,景煦便转过身来,报复性地将嘴里的话如同倒珠子一般哗啦啦地吐出来。
“文本无聊,没意思,小儿科,装神弄鬼,糊弄读者。”
江爱愣神之际,景煦已经出了书店,消失在转角。
“装什么啊?”江爱小声吐槽,想起景煦离开时的背影,“下着雨呢,手里明明拿着伞却不打,真是有病。”
江爱看了眼时间,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她和店长打了个招呼,匆匆离开书店。
转角时,江爱打着伞视线受阻,迎面来了个女人,她躲闪不及,想象中相撞的疼痛却没有袭来。
令江爱呼吸一滞的是,那人跟个没事人似的半边身子穿过了她的身体。
江爱回头看去,只见那女人除了身体半透明外,其他和常人无异。
耳边传来两个女人的聊天声。
“我现在出门都要躲躲闪闪的,生怕碰见阴间使者大人抓我去投胎。”
另一个女人则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哭哭啼啼地抱怨,“我男朋友喝了孟婆汤之后不认识我了。”
江爱看着与她擦肩而过的两人,和那个女人一样身体呈现半透明状态。
她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不自觉地顺手就给自己来了一巴掌清醒清醒。
疼。
她本身就对超自然事件感兴趣,这种阴阳眼事件她也听说过数不胜数。
只是都活了二十四年了,这个技能怎么才被点亮!
江爱兴冲冲地回到杂志社,在电脑上搜索各种资料,看着那些自称有阴阳眼的人讲的故事,可谓是精彩绝伦。
她走进茶水间,接了杯咖啡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人鬼交织,不禁感叹:
“老天爷!你终于给我开挂了!”
“江爱。”
江爱还没好好欣赏新世界,就被身后的声音打断,她循声望去。
是副主编宁屿。
他身着白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手里拿着一沓A4纸。
宁屿朝江爱走去,他笑容温润,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恶魔的低语。
“截稿日期提前了,你交的稿子我已经做好批注了,今天改好交上来。”
*
阴间办事处——听茗阁茶楼。
景煦坐在藤椅上,手肘撑着膝盖,正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苹果。
苹果被一把无形的刀削掉一圈圈的皮,却在削完半个时戛然而止。
沈玄凑上前来,啧啧两声,稀奇地看向苹果。
“你的神力紊乱到连苹果皮都削不完整了?”
景煦没搭话,往后一靠,躺在藤椅上啃着手里的苹果。
倒是沈玄在一旁急得不行,他来回踱步。
“会不会是因为你手里堆了太多没投胎的魂,破坏了规则?”沈玄一摆手,继续开口。
“要我说,该到投胎的时候就赶紧让他们去投胎,你老说什么他们在世上有牵挂,多宽限他们一段时间。这下好了吧!把你的神力整得乱七八糟的!”
景煦看着沈玄在旁边来回晃荡的两条长腿,看得烦了,索性就闭上了眼。
这可把沈玄气坏了,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一本书朝景煦扔过去。
书在距离景煦鼻尖前一寸的地方定住,他睁开眼拿着随便翻了两页。
是墨怡的言情小说,男女主正脸红心跳地表明心意。
景煦放下书,墨怡也在这时噔噔噔地跑进来。
“我问过于老先生了。”
沈玄快步迎上去,“于老怎么说?”
墨怡站在沈玄对面,眼神却不断往景煦那边飘。
“于老说是有人分走了他的神力。”
闻言,景煦脑海里闪过江爱的身影。
他站起身,墨怡赶紧走到他面前,娇俏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你别着急,找到那个人肯定就会解决的。”
墨怡不断用眼神勾着景煦,心思昭然若揭。
景煦无奈地看着眼前一直对他放电的人。
一头齐肩短发,发尾内扣,齐刘海,娃娃脸。
再往下看,浅蓝色的衬衫还系了个领结,外搭一件藏蓝色毛衣开衫,下面是条百褶裙。
跟个小学生似的,不过也对,墨怡确实比他和沈玄要小上几百年。
“谢谢。”
景煦随口敷衍了一句便抬步往外走。
沈玄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吃饭。”景煦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我预定了一家很火爆的餐厅,过时不候。”
*
下午六点,Randing餐厅外。
江爱下了出租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餐厅却被服务生拦在门外。
“对不起女士,您已经过了预定时间了。”
江爱看了眼表,改稿改得她心力交瘁,就靠这顿美食强撑着意志呢,没想到还是迟到了。
透过玻璃,看着餐厅里大快朵颐的人们,江爱生出一股执念,今天一定要吃到。
突然,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感受到服务生来到身边,景煦抬眼,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先生您好。这位女士说是您的朋友,请问是否属实?”
景煦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看向江爱,眯眼装作思考,半晌开口: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恐怕是认错人了。”
江爱心一横,上前直接挽住景煦的胳膊,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
“你怎么能说不认识我呢?中午我们不是还抱在一起吗?难道就因为那个女人,你就……”
江爱适时止住话头,留给人无尽遐想。
景煦想不通,明明是只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类,是怎么修炼出这么厚的脸皮的?
服务生面露尴尬,景煦摆摆手让他离开。
瞬间,江爱便松开了抱着景煦的手,美滋滋地在他对面落座,还不忘问他对菜品的评价。
景煦靠在椅背上,手上把玩着一枚戒指。
“很好吃,不过恐怕你是吃不到了。”
“为什么?”江爱翻看着菜单,头都没抬。
“因为一会儿要死人的。”景煦抬起手腕看表,“还有三分钟。”
江爱看向景煦,见他神情认真,语气平常,她有些毛骨悚然。
突然,不远处传来椅子和地板的摩擦声,江爱看过去,一个中年男人倒地。
景煦戴上戒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迈步过去,江爱也好奇地紧随其后。
只见一个服务生冲过去单膝跪地,扯松男人的领口,在他的胸骨中央快速按压。
可男人半睁的眼中瞳孔快速扩散,任服务生如何按压,他也很快就失去了生气。
此刻,江爱听见站在她身旁的景煦开口了。
“陈强业,男,43岁,死亡原因急性心梗,死亡地点Randing餐厅。”
只见他填写着手里不知从何而来的死亡登记册,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笔迹凌厉遒劲。
最后,他在登记册最下面的负责人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景煦。
陈强业的灵魂从身体分离出来,变成江爱熟悉的那种半透明状态。
他来到景煦身边哀求着,“阴间使者大人,能不能不要带我走啊,我还没活够!我给你钱行不行?我有很多钱!”
景煦嫌他吵,打了个响指,却无事发生。
接着他咂舌,不爽地皱起眉,更使劲地再次打了个响指,这回陈强业直接消失在原地。
此刻江爱已经明白了景煦的身份,她回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
她竟然差点扑倒阴间使者,还厚脸皮地逼迫人家和她拼桌!
景煦回头看向江爱变幻莫测的表情,他手上戴的戒指是阴间使者工作时必须佩戴的,可以使人类看不见他们。
见江爱看完了全过程,他也明白了,江爱因共享他的神力而觉醒了阴阳眼。
突然,虚空中凝出一道红色光带,两端各自缠绕上两人的手腕,又很快消散。
江爱大惊失色,连忙拍打两下手腕,“你和我结什么契约了吗?我以后再也不对你耍小计谋了!”
景煦无奈,“没有什么契约。是你中午扑到我身上,共享了我的部分神力,导致我现在神力时好时坏的,不然你以为你的阴阳眼是哪来的?”
江爱有些心虚,忙追问,“那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还没有。”景煦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
见江爱扫完码,他手腕一转,手机丝滑地进了大衣口袋。
“在我找到解决办法之前,别让我找不到你。”
江爱乖巧点头,景煦又补充,“还有,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然我可能也会出事。”
景煦转身往外走,餐厅一角传来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是一群鬼魂。
他停在门口,一个眼神扫射过去,所有鬼魂都噤了声。
“看什么看?一个个的,全都拖着不去投胎,还敢在我面前晃悠?”
话音还未落,鬼魂们就作鸟兽散。他也紧接着消失在原地。
出了这档子事,餐厅也提出补偿并开始清客。
江爱并没有吃到心心念念的菜品,她站在门口正要往地铁站走,却看见一辆汽车正朝路中央抱着狗的小男孩疾驰而去。
江爱认识他,他是一个拾荒老爷爷的孙子,父母双亡,他会用小小的身躯帮爷爷推老破的三轮车,会用废品给流浪猫狗搭建简易的住所。
江爱曾给过他一个面包,他会小心翼翼地争取江爱同意后把一大半留给爷爷,然后在自己的一小部分里再分出一块给身边的小狗。
江爱来不及思考,她下意识地冲过去,汽车近在咫尺,她只能把小男孩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抵挡撞击。
急促的鸣笛声震痛耳膜。江爱闭紧双眼,跪在地上手脚发麻。
绝望之际,突然,一切静止,寂静无声。
车停在距离江爱半米的距离,人群定在原地,连车轮溅起的水珠都凝在半空。
江爱动了动手指,万籁俱寂中,只有她还可以自由活动。
对面静止的人群中,一抹动态正朝她走来,异常显眼。
是景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