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聿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玄关的灯正亮着,家居设计师精心安排的暖黄色的,只可惜这份温暖从来没有真正到达过这个家的哪怕一个小小的角落。
舒影正坐在客厅沙发正中间,面前摆着一杯茶,看起来并没有喝几口。
听见关门声,她抬起头,看见南聿进来,微微笑了一下。
是个很得体,很温柔的笑容,一个普罗大众所认可的、温柔的母亲迎接儿子回家时该有的样子。
“回来了?先坐。”她说着抚了一下身侧的沙发。
南聿看了舒影一眼,绕过盆栽,坐到了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和舒影正在对角线的两端。
舒影也不在意,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怎么爸爸妈妈难得回家,你不高兴吗?”
南聿垂眸将视线转向一侧,舒影对此习以为常,好整以暇地等了一会才放下茶杯,道:“既然——”
“如果没有人在路上拦住我逼我上车,我也许会高兴一些。”
舒影扭头看向他,动作比平常大不少,她几乎有些审判意味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边,过了好一会才轻笑一声:“我倒是没想到去别人家过个节,让你改变这么大。”
她不直说这是受到了祁宸的影响,但南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
舒影的语气很快和缓了下来,甚至隐隐带这些怀念:“你从小到大,都没让我和你父亲操过心,你聪明,懂事,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现在,你让妈妈有点担心。”
南聿看着她,没有回答。
舒影善解人意道:“既然你不想说,我们可以先不聊,学校那边你父亲会处理好,我们这几天慢慢说。”
停了停,她又说:“小宸那边……他这次的实习机会挺难得的,要不要我帮忙在星图打点一下?”
南聿缓缓转向她:“你们不要再找他了。”
“不要再找他?”舒影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小聿,你可以质问我,但命令我……你确定要怎么做吗?”
“我确定。”南聿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他影响我太多,觉得他让我偏离了你们规划的轨道。所以你们想让他走,现在他要走了,我也接受了。我们家的事和他没关系,所以你们也别去打扰他。”
“哦,这当然和他没关系,也不是他的错。”舒影勾了勾嘴角,“但事情走到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谁都没错,岂不是显得可笑可叹,小聿,我说过你很聪明,那么——你觉得,是谁的问题呢?”
南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祁宸是个很不错的孩子。”舒影说,“聪明,有想法,也很有行动力,假以时日,他很有可能会变得非常成功。”
“哦对了,我刚刚了解了一下他大学的事迹。”舒影伸出手指点了点桌角的一摞资料,“看起来他的性格也很不错,人缘很好——简而言之情商和智商都不错,照这么看来,他的生活本应该很顺遂,那么他现在经历的这些事是谁的错呢?”
“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就是喜欢你,跟你在一起。他有什么错?喜欢是一种很正面的感情。”
舒影的手机响了一声,她边看信息边平淡的说:“这是你的错。”
“你父亲给过你不少建议。我没记错的话,他跟你说过,有些选择,必然伴随取舍,你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不接受,你要——欧不对,是你可以,自己解决。”
舒影微微摇头:“可你解决了吗?”
南聿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你没有。”舒影没等他有反应就替他回答了,“已经一个半月了,你没能想出任何方案,你只是放任自己沉溺其中。或者说你是也许被感情蒙蔽了?觉得只要你们两个在一起,什么问题都能扛过去。”
她语气里突然多了些很明显的讥讽:“如果感情这么有用,那世界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舒影浅浅吸了口气,语气很快恢复了平常:“小聿,这不是勇敢,这是不负责任。”
南聿的睫毛垂下去。
“你对自己负责了吗?”舒影问,“你对他负责了吗?”
“这种事有一次,就有可能有第二次,毕竟人类永远不知悔改。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祁宸因为你的原因,失去了本该属于他的机会、资源、人脉,他会怎么想?你现在觉得他不会怪你,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他没有错。”舒影说,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平静,“这是你的错,是你不自量力,自以为是眼高手低。”
南聿沉默了很久,舒影以为不会收到回答,早就转头重新投入工作。
直到舒影端起茶杯准备离开,南聿突然道:“不论如何,我不会去找他了,我希望你们也一样。”
他吸了口气:“他去走他想走的路,我来走你们想我走的路。如果你们再向他施压,我就不一定能保持理智了。”
舒影笑了一声:“说出这种话,我并不觉得你现在很理智。”
“随你怎么想。”
……
听完舒影有一搭没一搭的叙述,南洵没说话。
舒影状似惋惜的感叹道:“长大了就是不一样,小聿竟然也学会威胁人了。”
回忆起南聿当初强硬的语气,她几乎觉得有些新奇。
“比起长大,更多是被影响了吧。”
舒影一下听出他这话背后的含义:“那他还真是找了个不错的男友。”
她越过南洵坐着的单人沙发,从岛台上倒了杯水:“保持理智哈……你们南家的人都爱用自己的命威胁别人吗?”
“当年干出这事的又不是我。”
“也对,毕竟你只是和双胞胎弟弟的女朋友上了个床。”
“我倒是希望我知道床上的人是谁。”南洵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也没想到之后你弟弟会自杀?”
南洵终于抬头,两个人对视间波涛汹涌,但又很快平息,归于沉寂,最后在死寂中一齐移开了视线。
舒影过了几秒钟才重新开口:“咳……也许我们当年该把你那早死的大哥家的孩子接过来养着的,总归多一个选择。”
“他还想换他自己出国呢。听起来倒是也不错……不过我看,还是在国内稳妥些。”
南洵心不在焉,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