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婚期,谢祁原本的打算是:八月打完仗,九月休整一月,十月正好成亲,彼时正退了暑热,凉寒也并未袭来,正是十分适宜的天气,许清禾定然会喜欢。
谁正这姑娘却伤了身子,一养就是三个月。
腊月事忙,且不宜成亲,再怎么急也只能等来年。
二月十五花朝节,百花赐福,是个宜婚嫁的好日子,两人一致决定要将婚期定在那一日。
夜里两人相拥而眠,谢祁长叹一声:“只盼龙椅上的那位能再撑一撑。”
起码撑到他们完婚。
然而怕什么便来什么,翌日正午,一家人正在用膳,谢祁便率先收到了密信。
永顺帝驾崩了。
年关将近,国事本就繁忙,永顺帝那身子至多也就三个月的光景,没想到人家还多撑了一段时日,于腊月初三的午夜崩于寝殿。
永顺帝死前未立太子,但留有遗诏,指定顺王即位。
新帝即位,改年号为泰初。
既有国丧,大翎不论官民,百日内均不能行婚嫁之事。
于是这婚期又得往后推了。
“我们那么小就定下了亲事,但婚事却一推再推,会不会是不吉利?”
谢祁本意是想说,会不会是自己年少便造下杀孽,这几年手中人命越来越多,遭到了上天的警示?
许清禾这会儿都快睡着了,被他神神叨叨地弄醒,她斜斜将人瞥了一眼,会错了意,“你想说我俩八字不合?那你去寻旁人吧,省的我克了你。”
“混说什么。”
谢祁蹙眉,极其认真地更正:“当初爹娘给咱们定亲,那是合过八字的,大吉,什么你克我我克你的,都是混说。”
许清禾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她背对着他打了个哈欠,又从他怀里回头望他,“你方才不也是混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你难道还怕这个?”
谢祁是刀山火海里闯过的人,他能怕什么?上天若有警示,他担着就是。
“我只是怕……对你不好。”
会不会就像从前她说过的一样,他根本不是她的良缘?她找别人更合适?
白日里看了一天的账,许清禾这会儿是真困。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抱紧这人劲瘦有力的腰身,说话时声音都是软的:“别多想了,哪有那么玄乎?一切都只是巧合罢了,我今日真的累了,咱们先睡觉,成不成?”
这事只在一个寻常的夜晚提及,后来谢祁便没再提过,许清禾本以为那夜只是这人的突发奇想,直到有一日,他忽然伸手向自己要银子。
许清禾放下手中诗集,“你要银子作甚?”
谢祁这些年要么在军中,要么在南弋,除了朝廷的俸禄,根本没有什么进项。
而他原先在京都积攒的那些家当,一开始早就全填进了南境军的大窟窿,就这样也还是不够,他后来还半真半假地去了澜州筹措军资。
后来还给那些富商的钱,她也垫了好大一部分。
她那时候才将钱给垫上,挑眉嗔他怎么好意思?这人平时最要面子了,怎么在她面前一会儿一个样?
他便笑吟吟地蹭上来,说两人都要成婚了,还要什么面子,他总不能软饭硬吃吧?他欠她的那些,往后都将余生抵给她作陪就是了。
这回也是一样,她窝在榻上看书,他便又蹭了过来,将她抱在他怀里坐着。
这回唇上倒是没了笑,反而叹了口气,“临近年关,我拿些钱财去做布施,也算是行善积德。”
许清禾回头望他,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玩笑。
“不是说了只是巧合吗。”许清禾捏了捏他的脸颊肉,这人这几年瘦了好多,她养伤的这段时日拉着他同自己一起补,才养出些肉来。
“只是巧合,你做什么非要与旁的联想起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谢祁顺势低头,含住她的唇厮磨。
“你就当…让我求个心安。”
顾忌着她心口的伤,他好久没这样放肆地亲过她。
屋里本就烧着地龙,许清禾穿上一件薄袄本是正正好,可这人握着她的下巴,温热的唇就这样覆上来,动作虽轻柔,可却更加磨人,一会儿舔舐一会儿吮吸,鼻梁压着她的鼻尖,将上面细小的汗珠都给蹭了上来。
太久没亲,许清禾很快软了身子,柔柔地靠在他怀里,自如地将齿关敞开。
他似是闷声笑了下,立即将舌尖探了进来,缠住了她的吮吸。
许清禾不由得攥紧了他的衣裳,手心里出了一层汗。
当她刚开始呼吸困难的时候,这人便退了出来,只贴着她的唇角厮磨。
“怎么……”
怎么不亲了?
谢祁亲亲她的唇角,笑了下,“怕你喘不过气。”
她伤在心口,原先呼吸一急就会牵动伤口,如今虽说三个多月过去,可他还是不放心。
许清禾喘着气,隐约明白了他这段时日同自己同被而眠,即便身上反应明显,也不愿意同她欢好的原因。
罢了,钱嘛,她有的是,她的男人爱做什么做什么就是了,她难道还要箍着他不成?
最后到底是让账房给他支了银子。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谁知又是几日过去,她去了他的书房寻书,却偶然发现了这人桌案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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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许清禾房中仍旧亮着灯。
谢祁才从外面回来,推开房门一看,便见那姑娘手里拿了本书,人却已经伏在小几上睡着了。
许是他的动静吵醒了她,许清禾抬了眼望过来,“你回来了……”
谢祁脱了外袍,摒去身上的大半寒气,这才凑到她身边去。
“不是给你留了话,莫要等我吗?这都亥时过半了,怎么还不上床去睡?”
许清禾下意识要张开手臂抱他,却被谢祁给躲开,“身上脏,去床上等我,成不成?”
许清禾点了头,但才靠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又困了。
等谢祁沐浴好回来,才轻手轻脚拉开被子,她就忽地睁了眼。
他顺从地上床将人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低声问:“非要等我回来,有事同我说?”
许清禾抱着他,他的怀里可比床榻舒服多了,虽没有床铺软和,可胜在让人安心。
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我今日看到你桌案上的经书了。”
谢祁“嗯”了一声,他说过要对她再无隐瞒,只要她问,他便会据实以告。
许清禾道:“那本经书是祈求自身杀孽莫要祸及家人的,你端端正正抄写了好几遍,可是谢祁,你从前是不信这些的。”
年少时众人出征,许清禾也曾荒废了丹青学业,在书房里兢兢业业地给每个人都抄写了平安经,这人回来之后看见了,还笑她多此一举。
“若求神拜佛当真有用,人人都去寻神佛许愿,人人愿望都得以成真,那世间不是乱了套了?你啊,有这功夫,不如给我绣个香囊。”
念及年少时的肆意轻狂,谢祁也不由得牵起了唇,“兴许年纪越大,便越发多思多虑了吧。”
可许清禾知道,这与年龄增长与否无关,是他已经失去了太多。
她懂他心里的苦,心中一软,“若不然,初一的时候我们去戟音寺上个香吧。”
谢祁抱着她躺下,道了声“好”。
因有国丧,今年的除夕过得分外冷清,但大年初一抢头香的人可不少。
这场面许清禾从没见过,望着乌泱泱的人群,下意识便蹙了眉。
谢祁揽着她的腰免得被人撞到,“人太多,嘈杂得很,你在车里等着,我替咱们去挤,成不成?”
许清禾摇了摇头,来都一起来了,自然也要一起去,只是平安太小,便被他们留在了车上。
折腾了一日,许清禾夜里几乎粘床就睡,她任由谢祁从身后抱着自己,口中嘟囔着明年再也不去了。
谢祁仍是笑着应了声“好”。
翻过年,日子便过得更快,许清禾给府中众人乃至林晓都准备了新年的红封,平安自是更不必说,就连谢祁,她都像模像样地给包了一个。
不过那红封里不是银钱,而是一只针脚细密的香囊。
谢祁笑着抬眸,“何时绣的?”
许清禾别过脸去不看他,“你不是都猜到了吗,还问什么。”
再次收到香囊,谢祁自然欢喜,但他还是牵起了她的手细细察看,在确认了没有留下伤痕后,道:“上回不是已经给了我一个?还新着呢,往后别再做了,仔细伤眼睛,也免得戳坏了手。”
她又不是不通针线,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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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国丧既出,两人终于开始光明正大的准备婚事。
这回的婚期定在四月廿二,还有一个多月的时日,说宽裕也宽裕,但说紧凑也紧凑得很。
寻常的男娶女嫁两人都已经历过一回,可这男子入赘的婚事,两人连见都没见过。
难道同寻常娶亲一样,女子骑马迎亲,男子坐花轿入门?
南枝提议:“若不然,寻个见多识广的人问问?”
两家人虽已经没了长辈,但远一些的族亲还是能寻到的。
然而,两人一道将这是否决了。
他们觉得麻烦。
反正在这霁州城,他们办成什么样那就是什么样的,她许清禾的地盘,谁还敢说一个不字?
待商议好章程,谢祁便得先回谢府去。
平安舍不得爹爹,埋在她爹怀里偷偷抹眼泪,谢祁哄了好一阵子才将人哄好。
相较之下,许清禾则冷淡多了。
临行前的一夜,谢祁沐浴完擦干了头发,掀开帐子一看,这姑娘竟然已经睡了。
他钻进被子里去,将人给亲醒。
许清禾险些喘不过气,一睁眼,便是谢祁那好整以暇的目光。
她瞪过去,问他发什么疯?
谢祁幽幽道:“我要回谢府去,女儿都知道不舍,可你怎么半分反应都无?”
许清禾翻了个身,都懒得理他。
过不了半个多月就又回来了,她有什么可不舍的?
谢祁蹭过去,隔着衣裳轻轻咬了咬这姑娘的肩头,骂她没良心。
可等他真正离开了,许清禾一个人躺在宽大舒适的拔步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这些时日在他怀中躺惯了,骤然没有他抱着,还怪不习惯的。
正叹息时,窗口吱呀一响。
帐子被人掀开,露出那人俊朗的面容与了然的笑。
谢祁道:“我就说你会想我想得睡不着觉。”
许清禾有些想笑,又知道自己不该笑,忙拿被子掩住了脸,问他怎么又回来了?
谢祁脱了外袍,如往常一般钻进了她的被窝。
许清禾一开始还伸手推他,谢祁顺势牵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笑道:“沐浴过了,很干净,少嫌弃我。”
当年的谢少将军也是很爱洁的好吗?
等躺好了,他才有空回她的疑问,“没有你在,我睡不着。”
许清禾道:“按理说成婚前一个月都不能见面,可我们都拖了半个月才分开,现在连半个月都挨不住,会不会不好?”
谢祁便笑:“婚事章程都改了,你还怕这个?”
“放心吧,再怎么样,都有天上的爹娘他们护着,这回,保证咱俩的婚事顺遂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