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卫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珠微微颤了颤，才不至于像尊僵硬的雕像。

慕允笙和观南和胡无人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像是难以理解的高级代码，在他思维停滞的大脑里反复报错。

“你卡了？”慕允笙已经收拾好资料，他站起来，抬手勾了勾还在发呆的人的下巴，“记得下班前把修改版交上来，我晚上再审。等会出去帮我把电脑关了…还有晚饭，不准吃辣的。”

说完后低头，在那张微张的唇上碰了一下，随后拎着包走了。

办公室的门打开又合上，带进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方卫猛然回神，抓着鼠标将那些截图一张张又看了个遍，确认上面的踏月是自己，而另一个人要么是观南，要么是胡无人。

【胡无人简直有病……】

【这极品宝石，他刚好有两颗，他一颗我一颗，说送就送！哇，他！好！爱！我……】

【你们能理解那种吗，就一个气场强大的三十多岁的中年精英男，整天用一副看垃圾的眼神看我……】

【不瞒你说，我其实挺怵我们总监的……】

【我觉得我在我们总监面前像个傻子……】

【我们总监……像模子……】

【他竟然有腹肌！还以为跟我一样都是细狗……】

【腹肌是什么手感？硬的还是软的？】

…

太多记忆不断涌上脑海，对胡无人愤怒的不满，在观南面前讨论不完的上司话题，像一颗颗熊熊燃烧的火苗，汇集在一起变成凶猛的大火，把他的脸烤得滚烫。

脚趾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方卫扑在冰凉的办公桌上，试图给热烘烘的大脑降温。

然而直到桌面也被温度暖热也没有一点好转。他猛地起身，机械地关掉电脑，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

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没什么人。过了会儿，小茜从外面回来，旁边跟着中午一起吃饭哪位女生，她走到方卫面前神神秘秘地问：“小方，你知道慕总有女朋友了吗？”

方卫很缓慢地反应了一下，“你说什么？”

小茜重复了一遍，“我说，你知道慕总有没有女朋友。”

“啊？”

方卫呼吸一顿，“什、什么意思？”

和小茜一起过来的女孩子‘嗐’了一声道：“你怎么这么呆呀！刚才慕总不是修改了公司规章制度吗？我们看了，他就改了‘不允许办公室恋情’那一条，这不是很明显嘛，慕总肯定和公司哪位女生在谈恋爱，不然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改这个？”

公司的故障制度都在公司大群里共享，只要有人做出修改，系统就会自动同步给所有人，并且指出改了什么地方。

方卫打开群聊，果然看到了十分钟前的抄送。

小茜用力点头，“你知不知道情况呀？”

“我…”方卫摇头，“我不知道…”

女生明显不信的样子，“怎么可能，你和慕总关系那么好！”

方卫有些心虚地说：“我们很好吗？”

“这还用说吗？全公司谁不知道你是总监重点培养的后辈？”

“重点培养？”方卫更懵了，“有、有吗？”

小茜轻哼一声，“现在不是讨论总监怎么偏心你的时候，现在的重点是，你对总监的对象这件事有什么可以公开的情报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提到慕允笙，方卫热度刚降下去的脸再次灼烧起来，猛地把头磕在桌上，动作幅度有点大，都磕疼了。

很重的一声，当事人却没什么反应，倒是小茜和好友惊了一下，互相觑一眼，眼神交流一番，悻悻地离开了。

方卫浑浑噩噩地捱到了下班。

临下班的时候下了暴雨，地铁站人挤人，回到家里时身上都湿透了，干脆洗了澡。顺便把衣服换下来准备和昨天的一起洗，却发现已经被慕允笙洗了。

就一套衣服扔洗衣机感觉有点空，所以决定手洗，反正夏天的衣服都很薄。

洗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

可能是外卖。

方卫手上都是泡沫，匆匆洗了洗，没找到东西擦，干脆在身上胡乱抹一下才快步去开门。

他走得急，身上的不舒服更明显了，门打开时脸上的痛苦神色还未完全消散。

慕允笙跟着皱了下眉，“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

方卫愣了一下，“不是说要很晚回来吗？”

“雨太大，客户那边取消了。”

男人迈步进来，将公文包随手放到玄关柜上，倾身把面前的人拦腰抱起来，“还疼？”

方卫猝不及防，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不怎么疼…就是有点不舒服。”

“洗过澡？”

“刚洗完。”

慕允笙垂头在他脖颈里闻了闻，“很香。”

接着把人抱回卧室床上，顺手就要脱方卫的裤子。

方卫即使扯住，“笙哥…”

男人垂眸看着他，“我看看情况怎么样。”

“不用不用…”方卫抓着裤子不放，“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男人不放心，“洗完澡上过药了？”

“上上过了…”

“上仔细了？”

“……”

慕允笙轻轻笑了笑，把他身上皱皱的短袖扯下来，“在做什么？”

短袖上明显的湿漉漉的两只手掌印。

方卫想说的话找不到机会插入，只好先回答：“在洗衣服…”

男人脸沉下来，眼睛半眯着睨他，“发着烧还淋雨？我是不是太惯你了？”

方卫神情微讶，“你怎么知道我淋雨了？”

“不淋雨你着急洗什么衣服？”男人咬了一下他的嘴唇，“坐地铁回来的？怎么不打车，地铁站出来要淋雨不知道？”

方卫不说话，抬眸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一眼，又很快撇开视线。

慕允笙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还在生气？”

方卫脸红红的，低着头躲到他怀里，小声地问：“你、你真的是我…我徒弟啊…还有胡、胡无人……”

自从得知真相后，只要一空闲下来，他的脑子里都是这件事，根本没办法停下来。

男人轻笑了声，起身把人再次抱起来，进到书房里，唤醒电脑。

醉江湖的程序一直在后台挂着，停留在角色选择界面。

这个号上一共有三个角色，其中两个显示上次登录时间已经是90天前，剩下一个常玩的角色方卫很眼熟，是他在游戏内外都紧密联系的观南。

一想到最近一次和观南的聊天内容，方卫就有想死的冲动。

慕允笙倒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把人放下坐在自己腿上，“躲什么？”

他从后面抱住方卫，握着方卫的手去操控鼠标点击进入角色。

方卫只好将目光转移到屏幕里。

短暂的加载页面后，穿着一身最新外观的南诏萝莉站在门派广场中间，这是代练惯常下线的地点，先前观南的代练方卫登录时也常常这样做。

慕允笙突然出声道：“师父。”

方卫的脸刷一下就热起来。

男人偏偏又唤了一声，“师父。”

方卫硬着头皮侧眸和他对视，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语音里面你的声音听起来和本人差那么多？”

虽然观南和胡无人跟他发语音的时候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记忆中的声音和男人的本音其实是不太一样的，不然他早就该觉得奇怪了。

慕允笙闻言移开目光，拉开旁边的抽屉，将里面的耳机线拿出来。原本应该是两条线交缠在一起的，结果其中一根竟然坏掉了。

男人把麦克风的位置拿到方卫嘴边，“说说看。”

方卫嗫嚅着开口：“喂喂…”

音色果然变了。

“小白咬的。”慕允笙把坏掉的耳机塞回去，再拉上抽屉，“不过也是故意没换新的，不想让你发现。”

方卫：“……”

“好在生气？”

慕允笙又问了一遍。

方卫想了想，摇头。

慕允笙双开了一个游戏客户端，登陆了那个在游戏里经常气得方卫想冲进屏幕里打人的胡无人。

“看到这个呢？也不生气？”

白衣剑客站在广场中央帅气地耍着剑——这是剑宗的默认挂机动作。

方卫瞥见那个眼熟的ID，火苗迅速从心底深处冒出来，但很快就被男人的轻笑声掐灭。

慕允笙眼底噙着很浅的笑看着他，“现在报仇的机会给你，你想洗装备、还是把背包仓库清空、或者干脆把号注销了都随你。”

“为什么？”

诱惑有点大，方卫都要动心了。

慕允笙说：“欺负你这么久，都要练小号杀我了。”

方卫指尖蜷了蜷，及时压住心底想要雪恨的魔鬼，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慕允笙不回答，手指在方卫的肚子上轻轻地戳按，弹性十足，手感很不错。

方卫感到痒，难耐地扭了扭，但没躲过，便伸出手去按住男人作乱的手，“你还没说呢。”

慕允笙咬了下他的耳垂，问：“不是要报仇？”

方卫根本没办法去做男人说的那些事。醉江湖建号容易，但练号就很难了，尤其是胡无人这样的顶级账号，放眼整个游戏哪怕是各大区拉通对比都是顶级水平，其中的时间成本和金钱成本都不容小觑，甚至还有欧气加成。

以前的确痛恨胡无人，但自从知道这个号后面的人就是慕允笙后，方卫竟然生出了一种自己也不想承认的归属感，既然是慕允笙的，那就是比亲友还要更进一层关系的特殊感情。

方卫对自己恋爱脑感到无语，心底仍残留着一些不甘，纠结了一会儿，说：“我想玩一下你的号…可以吗？”

慕允笙似乎没预料到他的发言，挑了下眉，“说了随你。”

随后把人放到椅子上起身出去。

方卫刚握住鼠标，抬头问他：“你去哪里？”

男人回眸，“你不吃晚饭？”

“要的…”方卫有些犹豫，但还是跟着起身，“那我去帮你。”

慕允笙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去，“你能干什么？”

“我…”方卫想了想，“我会洗碗……”

男人嗤笑一声，“玩你的游戏。”

说完头也没回就出去了。

方卫歪着脑袋看着慕允笙一直走进厨房里才收回视线，回到屏幕里的角色身上。

他先是打开衣橱，将慕允笙买的外观通通试了一遍。慕允笙真的氪了很多钱，个人橱窗都排了十几页。

方卫一边在心底默念浪费一边不厌其烦地换外观，最终搭配了一套黑色外观，并将头发的颜色改成了灰色，甚至还修改了面部特征。

看着原本潇洒飘逸的剑客变成了蓄着络腮胡的大叔，方卫忍不住笑了笑，等男人看见了，应该不会说什么吧。

换完外观，方卫开始操作起角色。

他对剑宗不算陌生，基础技能连招都还算熟悉，但慕允笙的操作习惯有些怪，自己还改了很多键，方卫一番操作，让这个全服排行第一的剑客在广场上花里胡哨地乱放了一堆技能。好在门派广场平时也没什么人，也不会引人注目。

但他显然低估了剑宗大师兄的受关注度，左下角的响起了消息通知，并且这个消息通知很特别，是醉江湖的特别关注专属的通知音效，他之前在成哥给小静姐发消息时经常听到。

方卫眼皮跳了一下。

他在游戏里还没有给谁设置过特别关注，连徒弟观南都没有。

他点开消息通知，发现消息来自卿书。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本人还是代L？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怎么这么早就上线了？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给你wx发消息也不回我[猪头]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说话？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是本人吧？我记得代L白天就上过你号了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你不会还生我气吧

【卿书】悄悄地对你说：呜呜呜呜帅气逼人英俊潇洒的笙哥！理理我！

方卫的目光聚焦在那句【给你wx发消息】上面。

卿书是女生、并且和慕允笙认识，方卫是知道的。但卿书竟然有慕允笙的微信，这就很…

慕允笙的微信其实很难加，这是方卫最近才知道的。

前几天和同事聊天的时候有人说过，公司有领导想要通过私人微信联系上慕允笙，但被男人直接拒绝了，理由是公私分明。全公司加了慕允笙微信的人不超过三个，加上方卫也才四个。

一个普通的游戏好友也能加慕允笙的微信吗？方卫有些疑惑，而且看卿书的语气，两人的关系明显很熟稔。

而且最重要的是，慕允笙给卿书设置的是特别关注。

上手高玩的心情顿时没了。鬼使神差的，方卫切到观南的账号，打开好友列表。

大概是小号的原因，观南的好友并不多，连分组都没有。不过卿书也在里面，倒是没有设置特别关注，而是与方大喜和方二喜等人一视同仁的放在好友列表里。

门忽然被敲响，慕允笙站在门口，说：“先出来吃饭，吃完饭再玩。”

方卫慌乱地随便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应着声起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被拦住，男人伸出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巴，“在不高兴什么？”

方卫顿了下，说：“没、没不高兴。”

慕允笙垂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餐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