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临汾小区。

这里离汇闽小区并不是很远，两人坐公交几分钟就到了。此时天色昏黄，阳光从西悄然落下，在众多高影重楼背后笼罩了一片艳丽晚霞，程禹轩跟在何书妍身后慢慢走进小区外的铁门围栏，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不经意间转头看了她一眼，刚想着怎么解释活动的事，何书妍却先开口了，扭头看着他笑:“那个饼干我帮你尝过了，味道还不错，蓝莓味的。”

蓝莓味的？不是草莓味吗？

一听到这个程禹轩的眉头不知为何拧起来了，何书妍大抵不知道，他是不太喜欢这种口味的，在超市逛的时候也不知道他们三个是谁顺手丢袋子里了，他提着就去付钱了。

而且他记得他买的是草莓味的，好像不是蓝莓。

但他也不知道，何书妍是挺喜欢这个口味的，所以她不嫌弃，还特别爱吃。

这个口味的饼干其实就是她在挑选零食的时候，偷偷跟在人身后丢袋子里的，她今天穿着黑色的长款半身裙，如果没忘记的话，在扔饼干的时候，她其实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裙摆，那个时候差点就摔了。

后面是她一手提着一边裙边，踮着脚走在人身后，不过还好当时程禹轩没回头，不然能被她的走路姿势看愣住，完全不忍直视。

比平时睡觉的姿势还奇怪，长得那张脸跟性格区别还挺大的。

“……”何书妍此刻看着程禹轩，想知道他会说什么，但突然弯下腰，趁人不注意拍了拍在超市踩脏的衣摆，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好，为了不让人看出自己的尴尬。

她咳了两声，只见对方还是没什么动静，喉结却莫名上下滚动了两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偏头看向自己，倏然说:“好吃不给我留点，何书妍，你就那么让沈以邱抢了两块，我的那份呢？”

何书妍揉搓着手，试图让自己缓解一下尴尬，却不免咧着嘴角勉强笑了:“下次，下次一定，这次我有点忘了，下次不让沈以邱抢了，我剩下的都留给你，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让我吃剩下的，吃口水？”

“……”吃口水，你真会想，剩下的她又没舔过，真是倒霉啊，全给他还不行。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程禹轩好像每次说话都能让她感觉很意外，前面好几次都是这样，没想到包括这一次也是。

此刻，这位男大一咬下唇，双手揣着裤兜低着头，脸上本来面无表情，可刚才那一咬像是对自己发了狠，下一秒轻轻咬着牙，竟然跟她说:“吃剩下的你等我考虑一下吧，能给我留就行，但是我有个条件，得看你答不答应。”

何书妍愣愣的，脑子还处于他说‘吃剩下的’的时候，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啥，答应什么，你不会背着我干了什么吧？还得看我答不答应，程禹轩，这有点……”

话都还没说完，她的话音一哽住咽回去了，下一秒程禹轩突然靠了过来，两手并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只是仍旧低着头，脖子上的项链今天看着好像换了一条，款式是一圈圈串起来的粗条银链，没有挂件，半悬在空中轻微摇荡，亮的她有一丝晃眼。

体恤也换了另一件黑色的，衣服中央是一行不认识的白色英文字母，和一只表情凶狠冰冷坐立的野狼，着装依然潮流社会。

他是干净纯粹的，不同于那种社会的混，但却总能一眼就觉得长得实在过分。

发型也是如此，微分碎盖下的头发比刚开始遇见还要蓬松飘逸，从鼻尖上方往下到下颚再是白皙的脖颈，没入领子里的那整条轮廓线条粗实有力，喉结突出，鼻梁高挺，五官硬朗分明，盯着她的眼睛深沉而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力，微扬的嘴角总觉得有一丝狂魅。

因为他有心脏病，自身总看着有点虚，若是不细看，或许还真看不出来他可能是狼狗那种类型，还是带有野性的。

他皮肤也很白，混在人群中极其显眼，去年何书妍还不认识他的情况下，他已经在她的班上替徐导员在上面讲过很多次课了。

在座的众多学员的眼睛似乎都不是看着板上他写过的课题，大多却是瞧他的脸。

高考其实也没有考七百多分那种顶尖的优秀，但是却以622.56总分超常发挥稳进了兴瀚，何书妍是619.18录取的，可以想象这种男生有多优秀了，看着像混的，意外的是很多方面能甩人一大截。

还有一个沈以邱，平常人怪幽默的，但他是以618.34和他一块考进来的。

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很优秀，其实难怪许星淳那种女生可以和他玩到一块去，虽然断了，但她的优秀程度不可否认，这一点还是程禹轩之前亲口说的。

何书妍感受着他的逼近，第一次细细看了会儿他的下颔线，试着往后缩了缩。

她总觉得这张长相指不定会对她干什么，但没想到程禹轩只是垂下两分眼睫，在她耳廓的分毫之处喷出了一丝热气，只说:“跟我一块参加活动，回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可能怕她会拒绝，顿了下，又添了一句:“只要范围合理，你何书妍，什么都能考虑。”

“……”

程禹轩看着她，以为她不说话是要准备拒绝了。但殊不知实际内情，只见何书妍一下子笑了出来，而他自己却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头一回眼里溢出了呆愣。

“你笑什么？”他问她，语气起伏其实不大，但却粗沉略带磁性。

何书妍摆摆手，缓了会儿才没有继续笑，而且也并没有说实话，就说:“以后再告诉你，反正这个事现在不能说，活动你真要我参加吗？不看看有没有人比我更合适的？但如果你要我去的话，我觉得也不是不行，反正我很乐意。哦对，来都来了，陪我一块上去呗？”

这么快就答应参加活动了，不知道是她真的心大还是程禹轩的直觉在告诉他，何书妍真有事瞒着他，只是现在不会说罢了。

但他要是现在问可能也不合时机，只能点点头，跟她一块先上楼，但却说:“不是说送到这吗何书妍，我为什么要跟你一块上去？”

“如果现在陪我来的是程阿姨，她肯定会选择一块上去”何书妍笑着看他，“那你不想陪我一起上楼吗？我家是有点乱，也不是，我家不乱，是我房间有点乱，但是……”

“我不进女生房间，上去就是在你家客厅或者什么地方待会儿，待完了就走，除了在学校那次给你提行李，第一次进过女生宿舍而已，还有一个事。”

何书妍本来寻思这次他来自己家，试着让他去自己房间玩会儿，压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情显然怔了下:“还有，……啥事啊？”

两人站在住的那栋楼的楼底下，脚都踏过楼底大门了，但却迟迟并肩站着没有上去，大门敞开着，后头阳光火热，照在两人身后还略微有一丝滚烫。程禹轩稍稍偏头，侧脸融在亮眼温热的光照里，眼里明显被照的多了些朝气蓬勃，有了显亮的色泽，还有一丝看不出任何意味的情愫，看着她，说:

“我姑姑是我姑姑，我是我，她会选择陪你上去，因为她是女生，你们还算方便，我选不选择陪你上去，跟她陪你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书妍的卷长发自然散落及腰，略微几捋发丝轻盈落在两边侧额上，看他的时候被外吹来的风轻轻掀起，眼睛总有种要遮不遮的错乱感，但还是能看得见她眼里的灵动与元气。

微微停了下，还是说:“我觉得还是都一样的嘛，你和你姑姑人看着都挺好的不是吗？”

“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就是你现在这个问题，人看着挺好不是能预防的，我是男生，你让一个男生回自己家，甚至去自己房间都得认真考虑的”程禹轩说着身子刻意往她边上歪了些角度，压低了几分嗓音:“第二种情况，何书妍你听好了，我姑姑是女生，而且是长辈，她陪你上去跟我陪你上去是两种概念，如果某个差不多同龄的男生要陪你回家，是因为这个女生，对他来说不一般。”

“……”

“男生不是随便能陪哪个女生回家的。”

何书妍好像是被他说服了，这一段话碾压性太强了，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她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整个人还在原地发愣的时候，刚才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已经率先往里面走了，脚步朝着电梯的方向去了。

明明程禹轩刚才才说完的那些话，可她看见他现在已经按下电梯了，转头看自己还在门口，试着假咳了一声，但根本没咳出来，好像只是故意喷了口气:“何书妍，站那干嘛，不要我跟你上去？”

“你不是说”何书妍手指微曲，抵在下唇上轻轻咬住，笑了声，“不能随便乱陪女生回家的吗？那你这是？”

“你看你妈，我看何阿姨，有问题吗？还是你介意我上去？我会偷你东西？”

“……”

何书妍立马把手放下了，两三步跑过去跟他一块等电梯，连连摇头:“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我巴不得你跟我一块上去呢，这样我妈要唠叨我的时候，刚好可以拿你挡一会儿。”

电梯门开了，两人却莫名陷入了一阵沉默里，程禹轩看了她一眼，没忍住问:“何书妍，你让我上去的目的是这个？拿我挡你妈？”

“…………”

“这么会使招，没看出来还是往我身上使得？”

“……”

可能多耗了半晌，两人又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合上了，最后谁也没进去。何书妍撇着嘴，勉强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只重新按亮了电梯按钮:“等下一趟吧，这趟过了。”

·

不久后，十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了，两人从电梯里出来，还在聊着什么，但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何书妍前一秒还在笑，下一秒笑容就僵在脸上渐渐收敛了回去，表情瞬间凝固住了，整个人站在门外迟迟没有往里走。

她看着面前的这一场景突然有点喘不过来气了，只见此时此刻，家里的大门敞开着，地上脚边连到屋里客厅都是一片狼藉，砸了数不清的生活用品，却好像很久没有人来捡过。

看到这，何书妍下意识看了眼离自己家最近的隔壁邻居紧闭的房门，一咽口水，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何伊颓废的坐在家里某个角落，无声无息的偷哭。

这一幕似乎让她明显愣了一瞬，身后程禹轩盯着屋里的糟乱，跟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隔壁，然后问:“隔壁有什么好看的吗？这比你现在去看何阿姨还好看吗？家里被砸成这样了，跟这个邻居还有关系？”

何书妍微微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跟这家邻居是有关系的，很有关系。

以前这个离自己最近的隔壁邻居不是现在这户人家，早在十一年前是另一家住户，那一家人跟自己家关系很好，尤其是那家的妈妈，跟自己妈妈当时也堪称是友好姐妹的象征。

她没记错的话，隔壁家里还有一个小男孩，那个小孩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没什么精气神，但是性格却很活泼开朗，跟她从出生玩到了七八岁，后来就莫名其妙的断了，他们家在十一年前搬家了。

那个小男孩跟她玩了七八年，可以说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搬家的那一天还能听见他们家骂骂咧咧的声音，好像是那个男孩的妈妈，但具体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妈妈带走的是三个小孩，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好像是最大的，是大姐，那个病恹恹的小男孩是最小的，另外一个是老二，应该是他哥。他们家能跟自己家关系好，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当年在何书妍还小的时候，何伊被家暴的那一段时间里，他妈妈救过她一命。

后来俩人就成了深交，无时无刻都黏在一起说话，一起做饭一起送孩子上学，再一起回家，久而久之，自己自然也和那个小男孩认识了，但那个时候，她其实不知道为什么他病恹恹的，只是心疼自己的妈妈。

不过还好有他们家的帮助，总不在乎他是不是生病了，在他八岁差不多搬家的那个时候，给他画了张蝴蝶画。

后来他们家搬了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但何书妍小时候总能听见他妈妈在房间里压抑低声的抽泣声，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只听见何伊可能在和谁打电话，奔溃的喊了几声:“你为什么不要他，你为什么不要他。”

“你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为什么不要。”

电话里的女音听着还怪冷漠无情的，只回了她一句:“我把他给他爸的妹妹了，反正他妹妹你也认识，有时间去看看那孩子呗。”

何伊反过来问他，声音都已经嘶哑了:“那另外两个呢？另外两个孩子呢？你为什么单单这一个你不要了？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在跟我赌气还是干什么？咱们吵架闹别扭跟这个孩子有半毛钱关系吗？他还这么小，你怎么敢的，他这么小啊，跟书妍半大的孩子，你自己的亲儿子，生病了怎么了，为什么不要？！”

“别跟我说这些了何伊，咱俩姐妹一场，该结束就结束吧，反正他姑姑人挺好的，跟着她长大总归比跟我强多了，他哥和他姐我肯定都带走了，这个你就不用操心——”

没等她把话说完，何伊直接挂了电话，她是真的一句也不想听了，一句都不想。

何书妍一直忘不了这些事，高中的时候还问过她妈那个小男孩的事，但何伊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女儿，一直在说:“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妈妈很爱你我的女儿，我的书妍。”

现在在想这些还挺难受，现在的隔壁邻居常年跟自己家吵架，因为何书妍他爸之前总去骚扰人家，赌博抽烟啥混蛋事不干。

他们家被烦怕了，总冲着她妈妈撒火，说管不好自己的丈夫，什么东西都往家里丢，何伊累了，也总是懒得收拾，门开着就让他们家丢，听着他们家骂。等女儿回来了，还是笑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她爸年轻的时候长的好看，学校里很多人追，谈恋爱的时候追何伊追的很真心，结婚后就变了，喝酒打人，何伊每次都忍着，因为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

不过后来自己家的日子就好起来了，因为她爸也在自己还没长大的时候就去世了，回来路上出的车祸，抢救无效，发了死亡通知。

何伊那个时候面无表情的，转手就把那通知单丢垃圾桶了，牵着女儿就从医院回家了。

一个人带着女儿生活，所以何书妍才姓何，跟她妈妈一个姓，没有跟她爸姓，因为何伊不让，她总说，不想让自己的骨肉跟一个畜生姓，她其实做到了，因为她是女强人。

不过就算是那人死了，隔壁依然不肯放过他们家，可能是因为留下阴影了，总觉得自己爸爸还会打扰他们，吵架的日子一天都没少。

何书妍回忆这些过往，浑身都不免僵了僵，大开的房门内昏暗安静，家里并没有开灯，她怕她妈在家里出什么事，刚想踏门而入，隔壁邻居家的门突然开了。

她一怔，回头去看，结果就见平常出来骂人的中年妇女拿着一个锅铲又对着自己家的房门骂骂咧咧，注意到自己的时候还举高了手。

中年妇女看到对方的女儿更是气的胸口堵胀，呼吸也变得急促难耐，好像一刻都忍不了了:“哎呦她闺女怎么还在这，真是气的老娘哪哪都疼，我说她家这杂种怎么还活着——”

那拿锅铲的手想冲着人女儿的脑袋砸下去，但却在几秒之后又停在了半空中。

何书妍愣了下，不知何时程禹轩已经绕到了自己身前，在他背后抓住了自己的手，瞪眼看着他面前的中年妇女，刻意把嗓音压低了些:“阿，姨，你这一铲子下来能不能死人我是不知道，反正我是能试试也往你家里扔点东西，她家门口的东西全是你扔的吧？”

“关你什么事，啊？你谁家孩子啊？还是男生”隔壁妇女叫嚣着不肯罢休，但一看对方这人的气势，还是慢慢的把那拿铲子的手放下了，“怎么着，你是她哥还是谁啊，这隔壁畜生还有个儿子？哟挺能藏啊，老狐狸……”

她刚要迈出门冲进隔壁，程禹轩紧跟着就说了句:“你再扔一个，你家门我给你拆了。”

“……”中年妇女闻言一下子顿住了脚步，畏畏缩缩的又回来了，退进了门槛里，但嘴上依旧唾骂:“哎我说你这小屁孩，管那么多事干嘛，平常没见过你啊，他们家捡来的啊？这么帮着他们，给你吃饱饭了？闲的吧。”

“我今年十九岁，你家小屁孩呢？让我看看你家真正的小屁孩。”

“快滚吧你，十九怎么了，十九照样是畜生的私生子，搁这教训我呢你，你怎么不去训——”妇女的声音说到一半就蓦然停住了，何伊下一刻从隔壁门里冲出来，手里不知道抓了什么，直接往他家扔过去:“我告诉你，你要是住我隔壁再惹我，你一家子都别想好过，那死畜生早特么死了，他惹得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要把火烧到我们身上，要不然这火迟早给你家都特么烧完了，滚进去！”

说滚就滚了，那中年妇女一下子溜回了自己家，还直接把门摔上了。

程禹轩在背后默默竖起了大拇指，何阿姨比他厉害，直接给人弄回去了，跟他这嘴上的功夫，是一点不惯着。

但是何书妍感觉自己已经快呼吸不上来了，胸口不断上下起伏着，转头就跑到了何伊面前，紧抓她的手，说话直喘气:“妈，你没事吧？刚才家里又吵架了？我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