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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今早的天气预报说,近日将会迎来很严重的降温。

在近郊的某教堂墓园里,铅灰色的天空低垂,没有阳光,也没有雨,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草地和松针的气味。

水田青空的葬礼刚刚结束,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和孩子们仍然围在他的墓前,隐约的啜泣声随风断续传来。

“真冷啊,听说马上要下雪了。”

千昭搓着手呵出白气,装出刚结束工作的疲惫模样,走向站在不远处松树下的女人,像是随口抱怨天气般搭话。

那是个身形瘦小却站得笔直的女人,穿着低调的黑色大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一直用力揪着大衣前襟,远远地望着那座新立的墓碑,像是在拼命忍着泪水,偶尔抬起手指,飞快地擦过眼角。

她是水田青空的生母,前副首相的秘书,水田梢子。千昭料定能在葬礼上遇见她,也一定能找到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所以特地等在这里。

明明是逝者的母亲,却不能对任何人承认埋在墓里的是自己的骨肉,连落泪都要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这正是心理防线很低的时候。

但毕竟是曾经担任多年副首相秘书的人,即便是在这种时候,梢子也没有轻易放松戒备。她打量了千昭一眼,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像是在猜测这个突然搭话的陌生人的身份。

千昭摆出一副了然的表情,用下巴指了指墓碑的方向,说:“我是法医,今天早上,就是我为他做的最后检查。”

果然,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撬开了梢子紧绷的壳。她猛地转头再次打量千昭,眼里浮现出急切和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千昭看着墓碑的方向,主动说明来意:“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吧?检查的时候我就在想,虽然双腿那样,又住在福利院,但身体其他部位都很健康,牙齿、皮肤、内脏的状态都很好,能看出平时营养很好,一直受到很用心的照顾......”

她适时地露出些许惋惜和沉痛,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鞋尖轻轻碾了几下地上的枯叶,说:“可那样年轻、又被仔细地爱着的孩子,竟然就这样......所以忍不住过来送送他。”

她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梢子。对方的神情愈发悲怆,最后甚至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在自己孩子的葬礼上,听到这样的话,任谁都会难以自持吧?

千昭默默注视着葬礼人群逐渐散去,好奇地问:“你呢?也认识他吗?我看你在这里站很久了。”

梢子身体一僵,没有慌乱,只是避开了千昭的视线,低声回答:“我......以前在若叶之家做过一段时间的义工。青空那孩子,很乖,很懂事......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没能再说下去。

不错的应对,既合理解释了她的悲痛,又完美掩盖了生母的身份。

千昭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原来是这样,果然大家都很喜欢他呢。那真是太可惜了,这个案子的凶手恐怕......”

她故意欲言又止。

这句话精准击穿了梢子强装的镇定。她立刻追问:“恐怕什么?凶手找到了吗?是谁?到底是谁?”

千昭略带歉意地说:“啊......抱歉,具体的调查情报,我们不能透露......虽然那个凶手.......”

她顿了顿,又吊了一次梢子的胃口,目光扫过墓碑,笑着说:“不过,我想你不用担心,据说这个案子正受到某些大人物的特别关注,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督促调查组,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

梢子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千昭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适时地响了起来,那是她早就设好的闹钟。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露出略带疲惫的歉意微笑:“抱歉,大概是又有尸体在召唤我了,我得回去了。”

说完,她在梢子复杂的注视中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真受不了......”

一走出梢子的视线范围,千昭立刻摘下了那副用来伪装成法医的透明无框眼镜。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她顺手扯下发绳,让长发披散下来。从刚才站在墓园松树下起,她就察觉到了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也不用戴真有度数的眼镜吧,这么难受,亏你没露馅。”

小仓结岁从街角的报刊亭后现身,跟踪失败也毫不在意,像赴约的朋友般自然地走到她身侧。

“对方可是当了多年前首相秘书的人,小心一点总没错。”千昭揉着鼻梁中心,试图缓解眩晕感:“先说清楚,我跟你们可不是一伙的,别想给我下命令。你回去告诉大冈,我一概不接受。”

“哈哈哈~倒也不用拒绝得这么快。”小仓语气轻快,“夫人只是希望你去见个人。她说......那人手里有你和管理官先生需要的情报。”

“代价是?”千昭也没有含糊,直接问重点。

“夫人想知道你对那个人的评价。”

“就这么简单?我的评价这么值钱?”千昭随便走近一家临街咖啡店,点了杯澳白。

“就这么简单。”

“呵。”信你才怪呢。

千昭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说:“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要我去见人也可以,但你们得先帮我办两件事。”

“说说看?”小仓也点了杯馥芮白。

两人同样穿着及膝的棕色羊毛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套装西服,一起站在路旁等待取咖啡的区域。周围都是刷手机或闲聊的人们,任谁看来,她们都只是午休结伴出来喝咖啡的普通上班族。

“第一,水田梢子很快就会去见九条苍真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我要知道他们会进行怎样的对话。在她身上装窃听器也好,监听手机也好,随便你们怎么做。”

“你怎么确定她会去?”小仓敲起了手机屏幕。

“她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杀害青空的凶手是谁。经过今天这场对话,她一定会去找九条确认凶手身份,或者催促他打探调查进度,给警方施压。”

“为什么要让九条给警察施压?”小仓还在敲手机。

千昭真正要施压的对象不是警察,而是九条。

她要让这位死者的生母,这位被九条视为母亲般敬重的人亲自去追问他凶手的下落。

而现在的九条再清楚不过:他永远无法真正地给梢子一个交代。因为凶手利部已经被杀了,而且尸体正藏在他的家里。

他会作何反应?

千昭望着忙碌的咖啡师,有点好奇地说:“我得先探探那位大臣的态度,看看......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他能面不改色地对梢子撒谎,说明是个挺难对付的人......但如果他动摇了,事情就好办多了。

“Done.”小仓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来,“第二件事?”

千昭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说:“你们能联系到Iris X吧?我是说,东城是不是有黑客之间的联系方式?”

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说:“我一直等她来监听,可惜至今没动静......”

小仓也接过自己的咖啡,问:“你想让她联系你?你如果有话想对她说,我可以帮忙传达,但我不保证她听说后一定会联系你......”

千昭抿了口咖啡,满足地呼出白气,说:“她一定会联系我的。你帮我告诉她......”她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句话,举给小仓看。

“哈哈!”正在喝着咖啡的小仓挑眉笑出声来,摇了摇头,说:“可怜的孩子......”

千昭知道她指的是Iris X,说:“可怜?难道连你也觉得,我是个可以随便利用完就丢弃的人?从她找上我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这个后果。”

小仓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又敲起了手机。不到一分钟,她抬起头:“好了,等着吧。”

与小仓分开后,千昭坐上了一辆公交车。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像这样有计划地乘坐公共交通,穿梭于东京各区。

无论接下来即将发生什么,她都得重新熟悉这座阔别两年半的城市,为必要的布局做好准备。

公交车走走停停,她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每个街角,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记录着摄像头的位置,判断小巷的隐蔽性,在脑海里计划着可能的逃脱路线。一切可能用得上的信息,都被她一一记到备忘录里。

直到一个鲜红的鸟居,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野。

在灰蒙蒙的建筑群中,它醒目得像一道空间被撕裂后留下的伤口。

神社?

这个街区她其实并不陌生。极易松动的老旧栏杆,胡乱堆放的废弃家具,稀少的摄像头......这里曾是她眼中设置陷阱的理想地点,她来过很多次。

但记忆中,这里并没有神社。

她在下一站下了车,循着刚才的方向走去。果然,一个老旧的小神社静静地矗立在街角,看起来已有不少年头,起码不是这两年半内新建的。

而她竟然......对此毫无印象。

仔细环顾四周后,千昭很快得出结论:虽然看得出有人在打理,但这里并不适合任何布置,连个像样的藏身之处都没有。

对了,当年一定是判定这里毫无利用价值,便将这座神社当作无用信息彻底过滤掉了。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屹立在一片灰暗破败街景中的火红鸟居,以及不远处那棵金灿灿的银杏树。

下雪的时候,这里应该会很美吧。

就像从地狱深处破土而出的神迹那样,死的暗淡和生的明艳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想要赶在这片土地彻底腐朽之前,拼尽全力挣扎着拔地而起试图留下点什么。

而她竟然......直到今天,才真正“看见”这个地方。

这种感觉在这几天的探索中不时浮现。她开始意识到,即便曾在这里生活了十年,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地“看见”过东京。

过去,她只是将它视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工具,一个由可利用资源构成的集合体。

而现在,路旁阳台上的盆栽不再只是可能用来高空坠落的道具了,而是某个陌生人悉心照料的小小生命,让她想起了Kaur民宿里的小阳台,想起自己也是那样期待着花开。

那街角的咖啡车也不再只是潜在的情报交换点了,她开始好奇车主亲手做的咖啡和蛋糕是什么味道。

地铁通道里的演奏者也不再只是可能被收买的眼线了,她有时会停下脚步听上一段,看着那张在都市洪流中挣扎求生的脸,然后默默在琴盒里放下几枚硬币。

这些细碎而真实的,与任务和布局完全无关的信息,那些曾经被她自动过滤掉的日常,如今都悄然出现在她的眼里。

这座城市在她眼中,正从一张布满坐标与风险的地图,一件工具,慢慢变成承载着无数人喜怒哀乐的容器。

她想起了半年前离开冲绳的那天,透过车窗看到的,与在意的人们一同走过的街道,和那种觉得这片土地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的心情。

也想起了想起了试探灰川的那晚,离开神社时,透过车窗看到的那些渺小又坚韧的人们。

是因为......终于“看见”了他们吗?

看见了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具体的人们,看到他们琐碎而真实的生活痕迹,让她对这个曾经只想逃离的地方,生出了想要去重新了解的冲动。

“我回来了......”

千昭推开隐庄的门,铃铛声由远及近,哈罗欢快地蹭着她的裤脚。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她揉了揉它的脑袋,“等很久了吧?”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这个临时住所。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里只有最基础的家具。原本也不该在意,毕竟只是个落脚处。

可......

这里跟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不同。无论是之前租的公寓、Kaur夫妇的民宿、还是MOAI的房间。

客厅里那张像是从酒店大堂搬来的沙发,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会有人会窝在里面说话的样子。可就在几天前,她就是在这里,伏在降谷零的怀里,慢慢地说着在新西兰发生的事。

她往里走,餐厅那张露营用的户外折叠桌,放在室内怎么看都显得突兀。她记得那个两人对坐喝茶的清晨,晨光打在他浅金的发丝上的样子。

经过厨房,她瞥了一眼擦得锃亮的水槽,仿佛还能看见那晚两人并肩站在这里洗碗的画面。他卷起袖口的手臂偶尔碰到她的,听到她递上的“账单”时,他掩面大笑,肩膀微微颤抖,是难得的放松状态。

这个简陋空旷的临时住所,因为有他在,竟让人觉得处处温暖。

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收到降谷零发来的信息,内容都是:“抱歉,今晚也要到很晚,晚饭我会自己解决的。”

她知道他是在防备FIXER的监听,所以用最简短的字句。

她也知道他回来过。

每天醒来,餐桌上总有他做好的早餐。阳台上晾着他的衬衫,冰箱门上贴着“买了蛋糕”的便签,打开就能看见他带回来的甜点。有一两次,她在深夜里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被他圈在怀里,能看见他毫无防备的睡颜。

可是......明明都住到一起了,怎么真正对话的次数,甚至比分隔半个星球时还要少呢?

那个说要希望每天都能听到她说“欢迎回家”的人,根本没给她再说一次的机会......

今天一定要蹲到他,然后好好地对他出那句话。

她做了这样的决定,拿出相机和笔记本,开始整理白天收集的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打,耳朵却始终留意着大门的动静。

然而,当她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视线时,窗外天色已渐亮。

她不得不相信,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熬了一整夜,千昭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厨房。看来,今天连早餐都要自己准备了。

哈罗欢快地跑过来,铃铛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她这才想起今早没人喂它,连忙找出狗粮倒进食盆。蹲在一旁看着它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啊......”她托着腮,明知道它听不懂,却还是忍不住喃喃自语。

“就算要通宵工作,至少也该说一声吧......”她又抱怨了一句。

可是,这不就是常态吗?

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知道他的时间从来都不属于他自己,知道那个需要从重重职责中拼命挤出一点空隙的人,能冒着被监听的风险给她发来一句“会晚点回来”,能为她准备早餐、带回蛋糕,就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用力的表达了。

她永远不可能被放在优先的位置,永远不可能得到全部的他。

这一点从最开始,她就一直、一直,都再清楚不过。

“汪......?”哈罗吃饱了,歪着头看她。

她勉强扬起嘴角,揉了揉它的皮毛,说:“你应该早就习惯了吧......”

我也得尽快习惯才行啊。

这天,外面有祭典,千昭不想去人挤人,早早回到了隐庄。

远处隐约传来祭典的喧闹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泡完澡后,她蜷缩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随便点开一档综艺,夸张的笑声瞬间炸开,填满了这过于安静的空间。

可她似乎根本看不进去,也笑不出来,眼皮就这么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被谁抱了起来,正朝着卧室移动。走廊的光线很暗,可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认得这个怀抱。

她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他下颌新长出来的胡茬。那粗粝的触感很陌生,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

“醒了?”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在沙发上睡觉会着凉的。”

“......欢迎回家。”

她终于说出了这几天一直想对他说的话。

他停下了脚步。

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通过他胸膛的起伏和骤然加深的呼吸,感受到他涌动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他才像终于平复了心情,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低声回应:“......我回来了。”

不知怎的,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眼泪突然就决了堤。

千昭揪着他的衣服,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又再说了一遍:“......欢迎、欢迎回家.....”

她明明不想哭的,甚至不清楚这汹涌的情绪究竟从何而来,可泪水就是不受控制,连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说希望每天都能听到这句话,她相信那一刻他是真心的。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该奢求这种事能成为现实。

这是从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而且一直以来,她都能很好地接受了。

可大概是因为......距离太近了。近到目之所及都是与他相关的痕迹,近到每晚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心里的渴望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变得愈发不可抑制。

他收紧了手臂,脸颊贴上她的额头用力蹭了蹭,再一次郑重地回应:“我回来了。”

真是奇怪。

这里明明就只是个临时的住所。

等一切结束,他或许会搬到新的公寓,她甚至......有可能重新回到新西兰去。

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家了,更不是他的。

可为什么,这句“欢迎回家”会如此重要,重要到让人想要一遍遍地确认,重要到仅仅是说出口来,就让人想哭呢。

第二天,千昭醒来时,身旁的位置依然是空的,只有枕头上的凹痕证明降谷零有回来过。

只是当她走进餐厅,准备面对又一个独自吃早餐的早晨时,却发现餐桌上除了照例准备好的早餐,还多了一盆绿植。

是一盆麦卢卡,细小的白色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干冷的空气中显得有点倔强。

花盆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这盆花就交给你照顾了。哈罗告诉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很寂寞。希望这盆花能代替我,多陪在你身边一会。

“诶!?你怎么能告诉他!”明知是他胡说的,千昭还是蹲下去点了点哈罗的鼻子。

“汪......?”莫名中枪的哈罗无辜地歪了歪头。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那可爱的叶子。

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他认真地放在心上。

然而,麦卢卡只是个开始。

从那天起,千昭每天推开隐庄的门,或是在清晨醒来,总会发现这个临时住所又添了新的物件。那张酒店大堂风的沙发上,长出了一堆可爱的坐垫;冰箱门渐渐被各种奇形怪状的冰箱贴占据;就连那张户外餐桌上,都出现了画风极其不符的亚麻餐垫和一只陶瓷小刺猬摆件。

虽然能见到降谷零的机会还是不多,但这些悄然出现的小东西,却让她每一天都生出新的期待。

明天会是什么呢?

今晚推开那扇门,又会看到什么?

独自吃早餐的清晨,似乎因为有那盆生机勃勃的麦卢卡和那只可爱的陶瓷小刺猬陪着,心情也变得明亮了起来。

一个人看综艺的夜晚,也会因为怀里多了一只跟Popo很像的毛绒玩偶而感到温暖了些许。

她知道,这些都是她曾经发给他,让他用来装点他公寓的东西。她也明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图填补自己缺席时的空白。

可这个人大概不会知道,越是如此郑重地弥补这一点点的失落,她心底的渴望就越发地疯长,就像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藤蔓,会更肆意地生长,会变得更加难以抑制。

那天深夜,千昭从睡梦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窗外肆虐的风雪。

天气预报接连预警了这么多天,寒潮终于席卷了东京。大片雪花在暗夜中狂乱飞舞,玻璃窗被风拍打得微微震动,寒气从缝隙渗入,冻得她鼻尖发红。

她试探着将手伸出被窝,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空气就立即缩了回来,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周身马上就被温暖包裹。

她转过身,降谷零的睡颜近在眼前。

他的呼吸绵长平稳,眉头舒展,褪去了平日的锋芒与警觉,柔软又松弛。

照理说,刚才的动静早该惊醒他了。

可是现在......

千昭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他毫无反应,温热的呼吸依旧均匀地拂过她的额发,吹得发丝微颤。

是只有我才能看到的降谷零呢。

她无声地笑了,向他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上他的下巴。

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些在寒夜中独自醒来的时刻。她总是迅速掖紧被角,命令自己尽快入睡,因为明天还要上课,还有任务,还有无穷无尽的算计。

但现在,她却希望自己能一直醒着,希望将这一刻牢牢刻进记忆里。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温暖的怀抱,平稳的呼吸,还有彼此身上相同的沐浴露和洗衣液的香味......所有这些,她都想要记住。

这一切美好得让她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正身处在梦里,生怕一闭眼再睁开,就会在那间只有她独自一人的公寓醒来,转头就会看到屏幕上那个翻页电子钟,和乌丸莲耶发来的下一份任务清单。

自己竟然......真的被另一个人这样认真地爱着。

仅仅是意识到这一点,眼眶就不由自主地发热。

要相信这不是梦啊......她对自己说。

要试着相信......和这个人是真的可以有未来。

不能辜负他每一次的拼尽全力。

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蹭了蹭他的颈窝。

他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是无意识地将她圈得更紧。

窗外的风雪愈发猛烈,风声凄厉、窗玻璃被吹得啪啪作响,远处传来树枝被积雪压断的脆响。

降谷零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规律地起伏,被窝里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外面的风雪再大,好像都与她无关。

两天后,千昭一开门,就看到一个包裹被丢在了门口。不远处,东城将弥那辆保时捷正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道飞尘。

她捡起了包裹,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As you wish”

这让她想起小仓敲完手机屏幕后说的那句:“Done”。看来是已经得手了。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支录音笔。

录音从一句“不好意思!”开始,伴随着细微的衣物摩擦和闷响。

听上去像是装作不慎撞上,趁机装上了窃听器。背景音里有报站名的声音,应该是在公交站。

接着是公交车行驶的噪音,一段步行的杂音,随后门铃响起。开门声后,对话正式开始。

“梢子小姐,您怎么来了?请坐。”是九条的声音,比千昭在电视里听到的更加低沉。

“青空的事......我听说有进展了,是吗?凶手找到了吗?”梢子的声音带着点疲惫。

接着是短暂的沉默。九条是不是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位他视如母亲的女人的追问呢?

“梢子小姐,调查还在进行中......具体细节,我、我也......”

“苍真,”梢子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点苦涩:“他们都说这案子被上层特别关注着,我原本以为,那个‘上层’指的就是你九条大臣。难道说,你就这么......你为了避嫌,就真的一点都不过问吗?”

“梢子小姐,我......我当然关注.......可警方还在全力追查,请您......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时间?”梢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孩子......那孩子就那样......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他的样子......苍真,你告诉我,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到底是谁?是谁会对一个那样的孩子下这种毒手?那个凶手他、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知道青空其实是......”

“梢子小姐!”九条猛地打断了她,声调里泄露出一丝惊慌,但立刻又强压下去,恢复成平稳的语调:“没有的事,请您不要多想。我理解您的心情,我同样......非常痛心。但是,调查细节我真的不能......这是规定,也是为了......为了最终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请您相信我。”

“相信你......”梢子喃喃重复,声音里满是心力交瘁的失望:“我一直都相信你,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正因如此,我比谁都了解你,苍真。我看得出来,你现在正被什么东西折磨着,而那折磨着你的东西,是连我都不能知晓的......”

“梢子小姐......”九条最后的声音,听上去已经是接近极限了。

随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衣料摩擦声响起,有人站了起来。

梢子终究是懂得把握分寸的人,她没有再逼问,只是起身告辞。

录音的后半段,是漫长而嘈杂的街头、公交车与地铁的声响,其间夹杂了几次不慎撞到行人的低声道歉。千昭几乎能看见,梢子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的身影。

九条的动摇比她预想的还要明显。在梢子这位他敬重的长辈面前,他几乎快要无法维持那副冷静的政治家面具了。

这对于千昭的计划而言,是个绝佳的消息。

一个内心煎熬、防线出现裂痕的目标,远比一个镇定的人要好对付得多。

通过梢子向他施压,这步棋看来是走对了。

那么,接下来当然要乘胜追击,继续给他施压。而且,这次需要一个能持续施压,让九条无法轻易回避的人。

她选择了浅川凛子,一位以严谨和执着闻名的政治记者。浅川并非任何政治派别的传声筒,她的支持或批评都建立在深入调查和独立判断之上,在政治记者中也算是比较权威的存在,发表的每一篇文章点击率都超高。千昭注意到,在对九条苍真的诸多报道中,浅川几乎都是支持的态度,尤其欣赏他展现出的正直品格。

这正是千昭需要的,既能沉得住气,不会为了抢头条而闻风乱写,又拥有足够的影响力,对九条抱有一定的善意,让九条难以拒绝。而最重要的是,浅川一定会先去求证,会执着地刨根问底。

于是,千昭假装是跟梢子有点交情的调查社的调查员,接到了梢子的委托,正在调查与她已故亲属相关、且似乎正折磨着九条大臣的什么东西。

她发了邮件给浅川,附上一小段梢子的录音让自己的身份和阐述的内容更显真实,然后像调查员一样用试探的语气问她是否知道点什么。在邮件中,她刻意提到:“如果连您都不清楚,那我只能转向其他跟进九条大臣的记者打听了。”

这句话看似无奈,实则是精心设计的施压。

浅川应该也明白,如果让其他记者,特别是那些偏好猎奇、缺乏严谨的人,接触到这个敏感情报,很可能会不顾事实地大肆渲染,编造出“大臣涉嫌命案”之类的爆炸性新闻。这会给这位她一直看好的政治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果然,浅川马上就明白到事件的严重性,回信说会联系九条办公室确认这件事,并恳请千昭暂勿联系其他媒体。

成功了。

千昭看着屏幕上浅川的回信,拿起手边降谷零买回来的蜜瓜汽水喝了一口,冷得打了个冷颤。

这一次,九条苍真要面对的,是来自一位他或许有点交情、以执着和洞察力著称的有影响力的专业记者。浅川的询问,将比梢子更难用官腔搪塞。他必须解释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折磨”着他,梢子这位亲属的命案到底跟他有什么关联。

而浅川凛子,绝不会满足于一个模糊的答案。

“据说九条大臣最近过得很不顺心呢,连他最擅长的访谈节目都频频出错。”

那天晚上,难得早回的降谷零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报告,一边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地这么说。

千昭盘腿坐在他旁,怀里抱着一盒蓝莓,正看着电视上播放的九条苍真的访谈节目。

“我猜也是。”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没打算解释什么。

就在她又伸手去拿蓝莓时,降谷零扣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将她指尖捏着的那颗蓝莓喂进了他自己嘴里。

千昭瞪眼正要发作,放在茶几上那个东城特制的手机发出了“滴滴”的警示音。

来了。

虽然比预想的要慢,但千昭确信她一定会来。有些鱼饵,是对方明知是陷阱也无法抗拒的。

她立即放下蓝莓盒,抓起手机。屏幕右上角,一个醒目的X标志正在不断闪烁。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千昭把食指放到嘴边,示意他不要说话。降谷零原本略显紧绷的神情顿时放松了下来,他耸了耸肩,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千昭将电视的音量调到一个足以充斥整个房间的程度,让九条那些不自然的停顿和官腔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仿佛在对空气自语般说:“真奇怪呀,这种常规的访谈节目,九条大臣怎么会应对得如此失态?你知道原因吗......上原莉莉花?”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如同在等待一个看不见的听众跟上她的节奏,随即又径自说了下去:“嗯,我知道你在听。自从上次联系之后,你就没出现过了,我一直想再和你好好谈谈。”

她盯着那个X标记,继续说:“让我猜猜看......九条大臣他最近很不好过吧?水田梢子......浅川记者......这一个两个的,都让他压力很大,对不对?”

她特意点出这两个名字,是想让对方明白,即便她从没接近过九条宅,也有办法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降谷零的的双臂从身后环上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似乎正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场表演。

“果然......大冈朱音已经准备要舍弃这颗棋子了呢~”千昭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蓝莓的甜度,“也对,毕竟发生了那种事,要收拾残局的代价,确实比重新扶持一个干净的新人要高得多......可是怎么办呀,莉莉花?到了这个地步,还有谁能救九条?如果九条真的被放弃了,知道所有内情的你......朱音会放过你吗?”

第二步是要建立共同的敌人,要让莉莉花意识到,朱音才是她们现在共同面临的威胁。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降谷零手臂上突起的青筋,顺势向后蜷缩进他的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放慢了语速:“我想帮你,莉莉花。那位FIXER的首领在那么多人中唯独选中了我,特意让我回国,就是为了让我来制衡朱音。”

第三步,展示自己的价值,并让莉莉花相信,她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并非出于单纯的善意。

“我想要回应大冈夫人的期待,但我在FIXER中还是个刚刚出现的人,我迫切需要做出点什么,来证明我确实有能力对抗朱音,这样才能得到其他人的认可,让愿意追随我的人聚集到我身边。如果我能保住连朱音都打算放弃的九条苍真,并且让他继续一帆风顺地走下去,那么将来,那些感觉自己即将被朱音舍弃的人,那些对她有所不满的人,也会自然而然地转向我这边。”

最后一步,给出一个让对方无法拒绝的选择,将自己塑造成她们唯一的救星。

“所以......让我帮你吧,莉莉花,让我帮你们。而且,在被朱音舍弃了的现在,除了我,恐怕也没有其他人愿意、并且有能力帮你们了。”

降谷零玩起了她的头发,她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看着屏幕上依旧闪烁的X标志,她知道对方正在认真考虑她的提议。这说明,她的说法对莉莉花来说,具有足够的吸引力。

“明天下午三点,银座三丁目,Café de Ropé,靠窗的位置,我们见一面谈谈吧。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所以别想耍什么花样......机会只有一次,你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那么你也永远别想得到你想要的。当然,我们谁都不想看到那种事情发生。选择权在你,莉莉花,让我......再帮你一次,如何?”

屏幕上的X急促地闪烁了几下,最终熄灭,监听中断了。

千昭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瘫软在降谷零的怀里。

降谷零笑了起来,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他抓起一颗蓝莓,像是慰劳般喂到她的嘴里,问道:“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让她主动来联系你的?你手里有什么,是她想要的?”

“我让小仓告诉她说,我手里有Kirschwasser的全部手记,这些手记能证明上代Iris X是被Kirschwasser害死的。”千昭懒洋洋地张开嘴,享受着他的投喂。

“哦?”降谷零挑眉,“那你真的有吗?”

“嗯......曾经有过。”她慢悠悠地咽下蓝莓,“不过都被我烧掉了。而且......仔细想想,那种证据根本不可能存在,姐姐的设计向来是完美的。”

“啊哈哈哈!我就知道......”

“上原之所以这么执着,一直想要找到所谓的证据......是因为当年姐姐正是利用了她,设计了上一代Iris X上原堇的死亡。最亲近的人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死去......这种事一定让她难以接受,她会一辈子都无法释怀,拼命想要证明不是自己的错......所以,只要抛出这个鱼饵,她就一定会主动联系我。”

“......结果却是,根本不存在那样的证据吗?”他轻叹了一声,说:“真残忍呢,小昭。”

说着他又喂了她一颗蓝莓,继续问:“那,刚才你说的什么要回应大冈夫人的期待,要证明实力收服人心之类的......?”

“是骗她的。”千昭回答得干脆利落。

“......噗......那你知道她现在的身份,这个也是......?”

“嗯,也是骗她的。”千昭耸了耸肩。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他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不过她应该会相信吧?”她慢条斯理地说:“毕竟我们第一次联系时,我就说出了她的本名,那么在她看来,我知道她现在的身份,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唉......虽然知道这是小昭你惯用的手段,但能胡诌到这种地步还是有点意外.......”他摇头吐槽说。

她把这句话当作是夸奖,仰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对这份认可和持续的投喂表示十足的满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一点,说:“既然如此,我想跟小昭谈一笔交易。”

“哦?”千昭从他的怀里坐起身来,转头看他,说:“难道......Iris X现在的身份,你已经确认了?”

他像是真的要谈判那样抱起双臂,说:“嗯,我可以把与她身份信息相关的详细资料给你。”

看他那副架势,千昭也抱起双臂,摆出严肃谈判的姿态。结果两人一秒破功,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咳咳......”笑够了,千昭重新板起脸,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那警视大人的条件是?”

虽然她知道,即使拒绝交易,降谷零最终还是会把这些资料给她,但她想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

“从现在开始,你要去哪里,你都得主动告诉我。”他收敛了笑意,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才认真地说:“我是说......平时你不愿意说也无所谓......可现在这事态.......至少在这个案件解决之前,我需要随时知道,一旦发生什么事,该去哪里能找到你。”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正式地提出这样的请求。

降谷零是什么人呢?

只要他想,完全可以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握她的一切行踪。就像那两年里,她始终没有发现被他装上了GPS一样。

而当两人已经成了恋人的现在,在这种危险的事态下,这样一个在寻常恋人间再普通不过的要求,竟然都要他如此小心,生怕越界那样郑重其事地提出来......

“好,我答应你。”千昭点了点头。眼下这种状况,确实还是报备行踪比较稳妥。

“那就说定了。”他的眼里闪过一点什么,露出微妙的笑,伸手拉过茶几边上的笔记本转向她,按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有点年头的毕业合影。

“这是......?”千昭看了一眼,照片上是四五个穿着国中制服的陌生少女。

“铃川阳菜,你能认出哪个是她吗?”

“......?”千昭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一张脸能跟她在网上看过的政治家女朋友对得上的,她说:“该不会是......整容了?”

降谷零侧身靠近,肩膀碰到她的肩膀,说:“不,是跟你类似的......‘顶替’。”说着用鼠标指着其中一个女生,“这个,才是真正的铃川阳菜。”

千昭倒抽一口冷气,说:“所以......是上原顶替了她的身份?那真正的铃川.....?”

“真正的铃川,国中毕业后就离家出走了。从北海道的某个小镇来到东京,一边打零工一边存钱,想要实现开花店的愿望。”

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几份记录:“可是......她离家时没带身份证明文件,所有需要身份登记的打工,比如便利店、餐馆,用的都是她在东京的朋友,上原莉莉花的身份信息。也就是说,从法律和记录上看,在东京生活和工作的人就是‘上原莉莉花’。”

他又点开了一份陈旧的案件记录:“大约七年多前,真正的铃川在深夜打工回家的途中,不幸意外身亡。当时的警方根据这些记录,自然地以为死的是上原,而不是铃川。”

“七年多......正是上一任Iris X死去后不久的时候......”千昭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铃川去世后,上原就开始以‘铃川阳菜’这个名字生活。她通过收集、篡改不同人零散的身份记录,拼凑组合出了‘铃川阳菜’的履历。她成了国中毕业后离家来东京打工的‘铃川阳菜’,并替铃川实现了开花店的梦想。而真正的铃川家人对女儿漠不关心,一直以为那位政治家的女友只是同名同姓的陌生人。”

“所以上原在最初,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Iris X的身份,可以更安全地行动、追查上任Iris X的死因,才顺势顶替了好友的身份......”千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嗯,我也这么认为。”降谷零“啪”地合上了笔记本,“但本来是为了隐蔽才成为铃川,现在却又成了会受人注目的政治家女朋友,这又有点矛盾......”

“难道是受到FIXER的威胁,不得不担任那种守护九条的角色吗......?”千昭抬眼看向电视屏幕里那位年轻的大臣。

如果是这样就好办了。如果上原也只是被逼迫的,只要让她相信或许能摆脱FIXER的控制就好。

例如告诉她说,自己会接受大冈的安排,担任FIXER的顾问,到时可以让她解脱......

可是.......

回想起在新西兰的初次联系,她总觉得上原当时的焦急是发自内心的,不像是受人胁迫不得不为九条处理危机......

“怎么样?小昭想到该怎么应对这次会面了吗?”降谷零问,语气还是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手指不自觉地缠绕着她的发丝。

“这个嘛......”千昭抓起一颗蓝莓,把它举到灯光下端详着,像在检查什么精密仪器似的。

她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像是在告诉降谷零,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样说:“如果利部的尸体真的像你推测的那样,还藏在那间安全屋里.......这么多天过去,气味恐怕已经藏不住了吧?邻居说不定会注意到。就算他们用了什么方法掩盖气味,心里也一定会担心:‘邻居是不是已经注意到了?’......这是可以利用的一点。”

她终于吃掉了那颗蓝莓,若有所思地盯着盒子里剩下的,接着说:“其次就是,朱音对他们的态度......我刚才把水田梢子、浅川记者最近的步步紧逼都栽赃到朱音头上,忽悠莉莉花说朱音已经放弃了他们,但事实又是如何呢?这一点,我需要在会面时再确认清楚......”

千昭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各种方案,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又补充了一个问题:“然后,是证据。就算莉莉花松口,怎么把她说的话记录下来,变成零你能用的东西?她是前情报屋,对窃听、偷录这些恐怕比对自己的手指还熟悉。常规的手段在她面前无异于班门弄斧......”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有点累了,说:“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弄清楚莉莉花对九条的态度。是因为受到胁迫而不得不守护他,还是发自内心想要守护他......这决定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到时候......”她说着,向后靠到降谷零的怀里,蹭了蹭他的颈窝,“说不定需要零帮忙呢~”

降谷零收紧了双臂抱着她,似乎被她这从认真严肃瞬间切换到懒散松弛的样子逗笑了,说:“总觉得小昭最近好像特别粘人......”

“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她懒懒地伸手想去够蓝莓盒,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是恋人啊。”

降谷零看着她够不着的模样,伸手抓了一颗喂到她嘴里,无奈又宠溺地说:“是是是——”

“说起来......要我报备位置,你就不怕我的手机被FIXER入侵吗?那不是等于把我的位置也暴露给他们了?”经过刚才的监听后,她突然想到了这个风险,仰头问道。

“嗯......”他像是撸猫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她的后背,说:“我以为我跟你完全不用顾虑监听?《伟人的情书第一辑》,你我都已经默写好几遍了吧?”

对哦......

“......那为什么零完全不给我发信息呢?每天就只是一句不回来吃饭!”她猛地挣脱出他的怀抱,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完全没躲,还抗议了起来:“小昭不也一样?在冲绳时每天发一堆信息,现在反倒不发了?”

两人像较劲的小学生那样互瞪了五秒,又一起破功大笑了起来。

还真是谁也怪不了谁......

到时候如果东城真的入侵了她的手机,满心以为能挖出什么情报,结果翻来覆去只看到满屏《伟人的情书第一辑》里的肉麻情话,那得多郁闷啊......

光是脑洞一下那画面,千昭就觉得好笑极了。

“可是.......”千昭把水果刀放回原位,说:“如果是看到什么有趣的风景随手分享给你,倒是很容易......但要每去一个地方都特地发一句‘我现在要去哪里’......这好像有点.....?”

“也对呢,”降谷零像是在认真思考那样,指尖轻触下颌,“让没有这种习惯的小昭突然这么做,确实有点强人所难......那如果我们增加一点惩罚呢?”

他伸手拉开边几的抽屉,“如果被我发现小昭你不记得了,就......?”说着拿出了放在里面的,写着“0.01”“极薄”字样的小盒子。

“不、不行!这......这怎么还有惩罚呢?”她下意识地抗议了起来,往远离他的方向挪去。

她并不讨厌跟他做,甚至......是享受的。

这个学什么都很快的男人,连这种事也天赋惊人,现在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会弄疼她了。

只是......实在太过折腾人了。

“小昭,情报我已经如约提供,交易已经成立。既然答应了条件,就该好好履行。违约受罚,不是很公平吗?”他倾身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阴影笼罩下来,脸上竟然还是一本正经公事公办的表情。

可那分明就是波本的眼神!

千昭想起刚才她答应交易时,他脸上那微妙的神情,马上明白自己中了他的圈套。

啊啊啊啊啊怎么忘了这个男人本性有多恶劣!稍微让步一点点他就会得寸进尺!

亏我刚才还那样深受触动呢!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啊!

“总之就是不能有惩罚!”眼看他的吻快要落下来,千昭慌忙伸手抵在他胸前试图抵抗。

“那,好好遵守约定不就行了?”她听到他在她耳边这么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第二天下午,千昭在Café de Ropé对面大厦五楼TSUBAYA书店,一边装作在挑书,一边注意着楼下那咖啡店的入口。

咖啡店刚开门时,她以“等待一位重要的朋友,想给她一个惊喜”为由,用一张足以让对方心动的大额钞票,“说服”了一位年轻店员。若照片上的女人在三点左右出现,店员只需提着清扫工具到门口假装打扫,便是信号。

然而三点已过十分,门口始终不见人影。就在千昭以为计划落空时,那位店员终于提着扫帚和簸箕走了出来。

千昭立即动身下楼。穿过街道时,她远远地看见铃川阳菜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身体姿态看似放松,但频繁扫视四周的眼神,却暴露了她高度的警惕。

果然,对于千昭是否真的知晓她身份这件事,铃川还是心存疑虑。这故意的迟到,正是一次谨慎的试探,想看千昭是否会把其他人坐在靠窗位置的人认作是Iris X。

而她偏偏要粉碎这份侥幸。

千昭推门而入,无视了上前引位的店员,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个靠窗的座位,在铃川对面从容落座,就像约好见面却来晚了的好友那样笑着说:“下午好,莉莉花。”

用这个行动向对方宣告:我确实知道你是谁,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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