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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灵车碾雪隔城闻

入了山,炅州的寒气便更浓了。

梅如霰双手交替揉搓着小臂,渐渐落后于队伍。她余光瞥见叶青塘,只见对方穿得厚实,更显身形高大,走在她斜后方,几乎挡下了身后半数的风寒。

梅如霰正在心中夸赞他有先见之明,知道备些厚衣服,却见一件厚重的斗篷从空中划过,落在肩头。

“我不冷。”梅如霰嘴硬地推开了衣物。

“我热。”叶青塘冷声道。

说完,果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拭额角的细小汗珠。

梅如霰见状不再推让,裹上了斗篷,山间寒意也随之退散。

山路崎岖,一行人走得颇为缓慢。

李咸渐渐落到梅叶身后,他背着竹篓,还有功夫采摘一些沿途的药草,间或在纸上写写画画。

梅深走在最前面,左手拿了一个罗盘,右手执长剑,劈开挡路的荆棘,领着众人穿过层层树林和小路,向着西南方前行。

方小妹紧随其后,抿着唇低头不语,手脚却是片刻不停歇,也学着梅深的样子,用树枝拨开沿路的杂草。

从巍州到梓州,再到炅州,这一路很远,她走了很久。但她觉得,那段路程远没有今日的路程这般遥远,一眼看不到头。

那时,她还怀有一点侥幸心理,希望当年那人并非爹爹。

直至昨日见到了梅深……

他们走走停停,日头渐渐有了温度,闷热感缓缓袭来,疲倦感也愈发加重。就在众人即将力竭之时,梅深终于停下了步子。

此时,距他们出发,已有将近一个时辰。

梅深在一株古树前站定,指着树下那个如馒头般隆起的小山丘:“就是这里了。”

方小妹认得,这是梓树。城里人拿它来做刻书的雕版,乡下人则常用它来做棺材。

而行路人更爱称它为“行道树”。

她与大哥这一路走来,也常常能在路旁看到这种树。那一串串绿色的果实高高垂下,就像一把把绿伞,为孤独的异乡人遮荫挡雨。

如今,它正庇护着爹爹。

“维桑与梓,必恭敬止。”梅如霰轻声吟诵木牌上被灰尘覆盖的,几不可见的文字。

荒坟大多没有碑,但梅深还是立了一块木牌,既不知其姓氏,便以诗词代之。

桑梓者,故乡也。

而这木牌的朝向正是西南方,既是梓州的方向,更是巍州的方向。

梓州至此两千余里,巍州至此三千余里。

他既没能走出炅州,抵达梓州,更没能回到巍州。

但他葬在这里,日日都能得见心心念念的故乡。

方小妹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坟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她直起身,又朝着梅深拜了下去。

慌得梅深急忙扶起了她:“这是做什么?”

“多谢梅大哥,为爹爹收敛骸骨,还寻了这样清静的好地方。”方小妹拧着眉,满脸郑重,“我们兄妹无以为报,余生任由梅大哥驱遣,便是上刀山下油锅,也没有不愿的。”

“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必如此。”梅深看向坟堆,面露迟疑,“既已找回尸骨,我们当商议一下如何送令尊归乡。如今正值夏日,天气炎热,巍州又远在千里之外,路途遥远,恐多有不便。不若等到秋冬,再行处理?”

方小妹果决道:“不必如此麻烦,火葬便好,我将骨灰带回去。”

其实,离开梓州时,方小妹便猜到了如今的结果,此时,伤心早已冲淡,她只希望能早日带爹爹回乡,落叶归根。

爹爹离家时,她尚年幼。他的模样,她早已记不大清。那日,梅姑娘请了梅中客先生为爹爹作画,沟通画像时,她一遍遍的回忆,强迫自己记起爹爹的样貌,却始终徒劳。画中人的模样全靠大哥口述,她甚至帮不了一点忙。这些时日,她每日盯着画像,却总觉得陌生。

直到此刻,站在火堆前,她才终于忆起爹爹离家时的模样。

他一身粗布衣,笑得温和。

他许诺,要带糖炒栗子给她。

爹爹买的糖炒栗子最是好吃。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再也吃不到那般好吃的糖炒栗子了。

方小妹永远不会知道,她的父亲当年是怀揣着怎样的想法前往炅州的。

他与故人并不十分交好,却甘心拖着病体,千里迢迢接幼女回京。他为的不止是一份虚无缥缈的道义,更是一份对自家女儿的情义。

他不愿见别家幼女孤苦无依,就如同不愿见自家女儿蒙受苦难。

那是只有为人父母才有的,慈悲之心。

火焰炽热,有蛊惑人心的魔力,烧得尽恩怨,也烧得尽情仇。

就在焰火将尽未尽之时,方小妹将一卷《寒窗记》丢进了火堆里:“爹爹,这是您曾经给我讲过的故事,梅姑娘帮咱们刻印出版了,还在题记中记下了您的名字。梅姑娘说,‘太上有立德立功立言’,还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大概就是说,作文也是一件能够光宗耀祖、名流千古的美事,不比考试、当官差。我将这卷《寒窗记》烧与爹爹,希望您泉下有知,也能死而无憾了。我想,人生一世,缘是不必定要考这个科举、挣这个官命的。与其客死他乡,不如守着一亩薄田过活,一家人其乐融融,便是穷了些,也自有一番乐趣。可惜爹爹至死也不明白这个道理……”

方小妹说完,又叹了一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也各有命,强求也是不能够的。您临死前能帮栖影妹子一把,也算是功德一件,希望判官看在您做了好事的份上,能让您托生在一户好人家,来世也就不会这么苦了。对了,栖影妹子一切安好,爹爹莫要挂念,以后我也会替您照看好她的,绝不会让人欺负她的。您和栖影妹子的爹爹在地府也要互相扶持,缺什么就给我和哥哥托梦。旁的——等回家了,我再慢慢和您絮叨。”

那身迟来十年的孝服,终是穿在了方小妹的身上。

李咸站在不远处,见方小妹一身缟素,捧着骨灰。

不由想起初见那日,她在张家酒楼外说书的模样。

虽不及梅花艳丽,却胜蒲草柔韧。

方小妹瞧见李咸捧着一大兜东西,踌躇不前,便笑问:“李公子的伤,可都大好了?”

李咸回过神来,忙迎了上去。

“已经大好了。”说完,他又小声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方小妹点点头:“尚有许多恩情未报,待家里的事情了了,我就回梓州。”

李咸闻言,舒展了眉头,将那兜东西挂在马背上:“这是些草药和方子,路上或许用得到。此去路远,保重身子。还有……”

他顿了顿,轻声道:“以后不用叫得这么生分,我在家行二。”

“谢谢二哥。”方小妹含笑收了草药。

“不客气。”李咸也笑了,“我去给‘碾雪’喂些草料。”

说完,不等方小妹再次道谢,便牵着马走远了。

方小妹抬眼见众人都忙忙碌碌的,只有叶青塘始终抱胸而立,跟在梅如霰不远不近的地方,定定地盯着她出神。

她心下觉得好笑,便唤了梅如霰一声:“四姑娘——”

话音刚落,梅如霰和叶青塘便同时向她望过来,方小妹忙对叶青塘解释道:“我与四姑娘说些体己话。”

“请便。”叶青塘偏离了视线,但仍是站在原地。

方小妹将梅如霰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姑娘可是与姑爷吵架了?”

梅如霰狐疑道:“什么姑爷?”

方小妹朝叶青塘的方向努了努嘴。

梅如霰顺势看过去,不觉皱起眉:“谁与你说的?”

“这还用旁人说吗,我又不是没长眼睛。”方小妹又指了指梅如霰身上的斗篷。

梅如霰收回视线,面色恢复如常:“我和他没关系。”

“真的?”看梅如霰的样子,确实不像是装的,方小妹疑惑道,“不该呀,那日他那般紧张姑娘,一把就从梅大哥怀里将你夺了出来。我看他素日是有些洁癖的,一身华服从来不染纤尘,那日却单膝跪地,照料姑娘许久。他看旁人的眼神总是冷冷的,唯有看姑娘时带着暖意。若说没点什么,打死我也不信。难道姑娘真没看出来?”

梅如霰闻言微怔,随即摇头道:“他待我与旁人并无二样,不过是看在自小相识的情分上,多照顾我一些罢了。”

“希望不是当局者迷。”方小妹叹道,“姑娘向来是个有计较的,我也不再多说。待我料理好爹爹的后事,就去找姑娘领差事。”

梅如霰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此事不急,我先要去钦州一趟,少说几月,多则半载。你得空了来梓州找我便好。”

“好。”方小妹领了她的好意。

说话间,李咸已喂饱了“碾雪”,重又牵了回来。

他接过骨灰坛,扶方小妹上马。

梅深也料理完了马匹,却不急着上马。

他上前两步,走到梅如霰身侧,将一个包裹偷偷交给梅如霰:“姑娘,勿将此物交予旁人。”

“多谢。”梅如霰郑重道谢。

她知道——

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炅州风大,吹散了满枝的繁花,吹响了别离的笛声。

马踏飞红,灵车碾雪。

离乡之人,无论出走多远,终会踏上归乡的路。

他们与远行之人挥手作别,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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