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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明月何曾是两乡

竹藤编织而成的破旧摇椅轻轻晃动,将杂草碾入泥土中,层层叠叠,愈陷愈深。

日光落在眼皮上,惹得李咸眯起双目。

他借着日影,估摸此刻的时辰。

辰时已过,巳时将至。

一身粗布衣,一口地道的炅州土话。

一如初见那日,闯入尘世。

坦荡自在,毫不遮掩。

那是在梓州的学堂。

稚子三岁开蒙,最先学的便是官话。幼儿学语很快,不过两年,便可说一口地道的官话,不掺杂半点乡音。

而蔡渊,十一岁入学,还不会说官话。

他磕磕绊绊,官话中掺杂着方音,方音中混着炅州话,叽里咕噜,语速又快,根本没人听得懂他说的什么。

大家嘲弄他,学着他说话。他却不生气,整日笑呵呵的,不厌其烦地纠正着那些人并不在乎的发音,仿佛真要教会他们炅州话似的。

全然不觉,这只是京城富家子弟取笑他的手段。

如此拙劣,他竟看不出。

李咸不相信。

李咸也迈出了脚步,走向蔡渊。

向他“请教”炅州话。

蔡渊用了一整日,试图教会他那门发音古怪的语言。

直至浮光跃金,皓月千里。

那晚,梓州的月色很亮,不用点灯,就能看清纸上的墨迹。

蔡渊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李咸也学着他的模样,一笔一划,将这些陌生的文字认真抄录在纸上。

蔡渊从李咸抄录文字的纸堆里捧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感慨道:“这么好的纸用来习字,太可惜了。”

“不可惜,文字值得写在世间最好的纸上。”李咸随口回道。他没有抬头,正借着月色,仔细辨认“义”字的写法,“这个字怎么读?什么意思?”

蔡渊呆住了,半晌没说话。

李咸抄完了蔡渊写在纸上的文字,抬眼看向他:“怎么不教了?”

蔡渊挠挠头,惭愧道:“对不起,是我狭隘了。”

李咸这才恍然忆起方才的谈话,忙解释道:“蔡兄不必如此,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蔡渊摇头道:“我道歉,为的不止这一件事。”

“嗯?”李咸吹干纸上的墨迹,“还有何事?”

“我原以为,你也是来取笑我的,没成想你是诚心想要学习。”

“你知道他们是在取笑你?”李咸不解,“那你为何还要顺着他们?”

“阿妈教导我,要与人为善。更何况他们不全是恶意的,只是在枯燥的读书之余寻一些乐趣罢了,于我并无实质伤害。而我反倒能因此多些与他们交谈的机会,能更快学会官话。”蔡渊笑问,“我现在的官话是不是标准了许多?”

李咸点点头。

蔡渊入学不过两月,官话说得虽不算流畅,发音却是极准的。

“你倒是宽心。”李咸笑说。

“你呢?”蔡渊反问他,“为何想要学习炅州话?”

“我想学的不是炅州话,而是炅州文字。”

李咸从枕下掏出一个包裹,一层层小心展开,直至展至第五层,终于露出一卷破损的书。

他用包裹衬着书卷,双手递与蔡渊。

蔡渊忙腾出双手,接过包裹,捧在手心里,轻轻展开书卷。

那是一卷残损不堪的医书,通篇是用炅州文字写成的。

“这是外祖父遗留的医书,现下已无人识得其中的文字。”李咸解释道,“家中还有许多这样的医书。”

“你想读懂这些医书?”蔡渊捧着医书,如奉珍宝。

李咸忽然起身,郑重地向蔡渊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老师可愿收我这个学生?”

蔡渊仍手捧医书,他没有搀扶李咸起身,而是回道:“你不必费力气学这些炅州话了。”

李咸急道:“你不愿教我?”

李咸行的是最隆重的叩首礼。

此刻他正跪在蔡渊面前,抬眼痴痴地望着对方。

眼眸中含着明亮的月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蔡渊小心将医书放在案上,伸手扶起李咸,“炅州话和文字是两套体系,我直接教你文字便好,不必费力气从发音学起。我猜,这一拜,是中原最隆重的礼仪。承你这一拜,不是我的本意。我既承下了,便一定教会你。但你不必叫我老师,唤我三郎即可,家里人都这样叫我。你若不依,那我也教不了你。”

“多谢三郎!”李咸大喜起身,抬眼间忽又面露难色,“可是没有讲义,三郎要如何教我呢?”

“这个容易。”蔡渊指了指那卷破损的医书,“你这医书便可作讲义,如此学起来于你也更实用些。只是……”

“只是什么?”李咸追问。

蔡渊笑说:“它太破损了,咱们还是把它修补好吧,别还没等你学完,它已彻底散架了。”

他们借着月色,一同修补了那卷医书。

李咸看着修补好的医书,忽然笑了。

蔡渊不解,询问他缘何而笑。

李咸却低头不语。

“你在笑,它的衣裳与我的衣裳一般?”蔡渊问。

“对不起!”李咸被猜中了心事,涨红了脸,急忙道歉,“你帮我修补医书,我不该嘲笑你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蔡渊又问。

“不是的——”李咸低着头,如实说,“我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既不是嘲笑我,为何要道歉呢?“蔡渊说完,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补丁,也忍不住笑了,“我也觉得它很像我,我也笑了。那我岂不是也该向自己道歉?”

“被他人取笑衣着,你不生气?”李咸看着蔡渊的脸色,小心询问。

“若为这点小事生气,那岂不是一天到晚有数不尽的气要生?”蔡渊笑道,“也太浪费生命了。”

李咸心有所感,支支吾吾,终是开了口:“我一直有话想问你,但又觉得有些冒犯。”

蔡渊端起案上凉透了的米粥,扒拉到嘴里,含糊道:“你们京城人,就爱拐弯抹角。我还是喜欢炅州人的性格,有话直说,不藏虚。”

李咸一咬牙一跺脚,拍案起身,夺走了对方手里的粥碗,直言道:“三郎家中贫寒吗?为何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吃着晌午剩下的米粥?若是物质上有所短缺,我可以帮你的。我不是要施舍你,只是想酬谢你。”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蔡渊取回被夺走的粥碗,笑说,“这是炅州的风俗。当地物资匮乏,人们都十分爱惜粮食和衣物。食物只要没坏透,就可食用。衣物只要还能修补,便不会随意丢弃。我很喜欢这种习俗,而且旧衣着身,反倒更觉舒服自在些。我知道京城贵族圈里的风气——先敬罗衣后敬人。但我并不想迎合。人各有志,同路之人不用刻意迎合,也能相知相交,就像你我这般。”

李咸闻言,油然而生敬畏之情,对蔡渊口中的“炅州”顿生向往之心。

他走出凉亭,迈步于中庭,只觉天地广阔,神怡心旷:“炅州的月色,也如梓州这般吗?”

蔡渊笑说:“近几日,我读到一句诗,很是喜欢。这句诗,或许可以替我回答你的问题。”

“什么诗?”

“明月何曾是两乡。”

诗句吐出,随之是长久的静默。

一如那夜的月色。

“有朝一日——”李咸忽然开口,“待咱们长大了,你带我去炅州看看吧!”

“你还是自己去吧。”蔡渊笑着摇头。

李咸鼓起腮帮,满脸急切:“你不当我是朋友?”

“不是的。”蔡渊知他误解了,忙解释道,“我曾发下誓言,此生不复踏入炅州。”

“为什么?”李咸追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望向天边的那轮明月。

十年匆匆,少年长成。

梓州的月光,化成了炅州的日光。

而那位口口声声说着不再踏入炅州的少年,此刻正站在炅州大地上,操着一口地道的炅州话,与当地老者热情地话着家常。

好似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李大公子,你尝尝这凉茶,味道有些古怪,这方子对吗?”

方小妹端着一个半旧的青瓷碗,从不远处小跑而来。

三两滴汤汁洒落在手背上,拉回了李咸纷飞的思绪。

方小妹见状,连忙道歉:“抱歉啊——我又鲁莽了。”

“无妨。”李咸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背,“三郎给的方子不会有错,姑娘只管照做就好。”

“究竟你是医师,还是他是医师啊?”方小妹小声嘀咕。

李咸闻言笑说:“我这个梓州的医师,可依不了炅州的心病。”

“又说疯话了——”方小妹见怪不怪,起身回道,“那就按他的方子熬吧。公子帮忙看着点火,快到巳时了,我先回一趟旅店。”

“姑娘只管去忙,这里有我。”李咸托着伤臂起身,拱手作揖,“今日有劳姑娘出力了,改日我们兄弟设宴,好好款待姑娘。”

“都是自己人,说什么胡话呢!”方小妹忙扶他坐下,“你受了伤,行动不方便,我搭把手也是应该的。我去去就回,这摊子还等我回来再收。”

“好,姑娘路上小心。”

李咸目送方小妹远去,拿起对方胡乱丢在一旁的蒲扇,蹲坐在炉火前,继续熬制凉茶。

蔡渊送走了过路的二三老者,回到临时搭起的凉茶摊下,与李咸蹲坐在一处,盯着树下的影子出神。

日影愈短,日头愈高。

凉茶终成,只是少了行路人。

二人各怀心事,各自守着凉茶发怔。

直至日影短无可短。

远走之人,突然折返。

“不好了,梅姑娘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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