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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红燎炉香竹叶春

众人在旅店等了三日,始终未曾见到李咸的踪影。

经商议,决定分头去城中找寻。

日暮时分,香料萦绕,熏得人头脑发胀。

薄纱覆面的梅如霰,独自混迹在喧闹的集市中。已过半日光景,仍是一无所获。

熟悉的乡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梅四姑娘!”

“叶响?你怎么在这儿?”

“我家公子在楼上喝茶,认出了姑娘的背影,请姑娘上楼一叙。”

一别数月,异乡重逢。

原以为,叶青塘会如他们一般,入乡随俗,换了装扮。

没想到,他仍是中原装束。

绯衣金带,倚栏听曲,尽显主人家的气度。

那模样,好似仍旧身处梓州城内,绕芳甸中。

红梅环绕,馥郁满楼。

叶青塘示意梅如霰坐下,唤来店主,点了一桌酒菜。

“七郎离开炅州也有十年之久,没想到炅州话还是这般熟稔。”

“四娘的炅州话也不差。”

“那是老师教得好。”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开场白。

说的是炅州话,叙的是梓州情。

说完,二人皆相视一笑。

“这是你第一次踏足炅州?”叶青塘问。

“正是。”梅如霰点头。见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的着装,她笑问,“七郎觉得,我这身打扮可像本地女子?”

“像。”叶青塘看着眼前之人,补充道,“几乎别无二致。”

梅如霰不留间隙,追问道:“既是如此,七郎又是如何认出我的?”

“只要是梅四娘,”叶青塘认真说,“无论何种装扮,我都能一眼认出。”

“我不信。”梅如霰笑着摇头。

“若是不信,下次可再试试。”叶青塘笑说。

说完,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梅如霰的碗碟中:“四娘尝尝,这里的羊肉比梓州的鲜美许多。”

“多谢七郎。你吃吧,我不大饿。”梅如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我歇会儿脚,等会儿还要去寻李家二表哥。我们与他走散了,已有多日未见他的踪迹。”

“放心,你的李家二表哥丢不了。”叶青塘的脸色不大好看。

“你见到他了?”梅如霰一心系在同伴身上。

“两日前,叶响在城外与他打过照面。”叶青塘语气冷淡,简短道,“他说有要事处理,过几日再进城。”

“难怪七郎能一眼就认出我,原是早已知晓我等来了此地。”梅如霰笑说。

“我说了,只要是你,无论何时何地,何种装扮,我都能一眼认出。”叶青塘冷声道,“既已知道他无碍,可以安心进食了吧?”

“与他无关,我真不饿。”

梅如霰察觉到了叶青塘的不悦,却仍旧拒绝了他的好意。

一路风餐露宿,陡然吃了两日荤腥,脾胃早已有些不适。

此刻面对满桌佳肴,实难下咽。

梅如霰从不委屈自己,亦不刻意迎合他人。

尤其是在叶青塘面前。

察觉叶青塘抬眼望向自己,梅如霰也抬起眼眸,正视对方。

她试图捕捉叶青塘的细微表情,探究他不知缘何而起的不悦——她深知,他的脾气,并非因她拒绝饮食而起。

可她的探究,却是徒劳。

“四娘可知,你和本地女子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什么?”

“太瘦了。”

“可是我在城外一箭射死了一头猛虎,本地姑娘都能做到吗?”

“四娘若多吃些,可以一箭射死两头猛虎。别说是本地姑娘了,就算是本地猎户,都赢不了梅四小姐。”

叶青塘说得认真,不像玩笑,梅如霰却被逗笑了。

再看满桌佳肴,好似有了胃口:“既然如此,那我就多吃些吧。”

“七郎怎么不吃?”梅如霰察觉对方一直没有动筷。

“在等一样‘下酒菜’。”叶青塘看着她。

“什么‘下酒菜’?”梅如霰不解。

“我的生辰礼。”叶青塘掌心朝上,将手递到梅如霰目前。

“未曾准备。”梅如霰摇头道。

“我不信。”叶青塘说。

“我压根不记得今日是七郎的生辰,”梅如霰试图狡辩,“更何况远在他乡,又不知会遇到你,自然不曾备下什么礼物。”

“我不信。”叶青塘定定地盯着她,重复道。

“既是七郎的生辰宴,我确实不该空手吃白食。”梅如霰解下腰间的酒囊,抛给叶青塘,“那就拿它充数吧。”

叶青塘接住酒囊,随手掂了掂:“一壶酒就想打发我?”

梅如霰起身伸手去夺酒囊:“不要给我。”

“我要。”叶青塘向后一缩,将酒囊环进怀里。

“哼——”梅如霰理平衣裙褶皱,重新坐回原位。

“竹叶青?”叶青塘拔掉壶塞,凑近壶口轻嗅,“是‘月照花林’的竹叶。”

梅如霰笑问:“我怎不知七郎属狗?何处的竹叶都能闻出来。”

叶青塘不置可否:“我还能闻出,这酒是四娘亲手酿的。”

梅如霰矢口否认:“不是我酿的。”

叶青塘把玩着酒囊,笑说:“四娘知道的,我不喝旁人酿的竹叶青。”

梅如霰不落下风:“那就倒了吧。”

叶青塘倾斜酒囊,眼见酒水将要顺着壶口流出。

“叶谢,你敢倒一滴试试。”

“我怎么敢呢。”

叶青塘大笑着收回酒囊,命人把席间所有酒水都撤了下去。

他取了一只雕花的新酒杯,正准备斟满,却被梅如霰拦住了。

“且慢。”

“怎么了?”

梅如霰没有说话。

她夹了一碟肉,蘸着辛料,细嚼慢咽,认真品尝。

待碗碟里的肉完全吃尽,才起身从叶青塘手里取走酒囊,亲手斟了一杯酒,双手呈上,笑说:“没事,喝吧。”

叶青塘接过酒杯,狐疑道:“你该不会是在酒里下毒了吧?”

“是的,下毒了。”梅如霰狡黠一笑,“还敢喝吗?”

叶青塘笑道:“有什么不敢的,梅四娘斟的酒,就算有剧毒,我也喝。”

叶青塘仰头饮下一口青酒,未及吞咽,只听耳畔传来极轻的一声:

——生辰吉乐。

这一瞬,万籁俱寂,只闻滴漏声。

叶青塘醉眼惺忪,望向墙角的莲花漏。

戌时三刻,不早也不晚,正是他降生的时辰。

——他笑了。

——这酒里真有毒,还是夺人心魄的剧毒。

当一个人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爱,便不会再对诸如“生辰”这类的节庆太过在乎。

甚至,可能忘记,曾几何时,心心念念着能有人记住自己的生辰,送上一份精心准备的贺礼。

即便只是一声“生辰吉乐”,亦足以欢喜一整年。

叶青塘永远记得,在初见那日的雪夜,他们狩猎归来,围炉炙肉。

她随口问起他的生辰,他亦随口答了,却从未想过对方会记住。

毕竟,连至亲都不愿为他庆贺生辰,又何况是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娘。

他当时说:“我不过生辰的。”

——是赌气,也是事实。

她却答:“可是我要给你过。”

当下,他是震惊的。

她的表情很认真,他信了,却又不敢信。

以至于来年的生辰,他甚至都不敢想起她。

他害怕失望。

就这样惴惴不安地度过了那日,直至日头落下。他知道,失望亦随之降临。

但好似一块大石落地,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失望。只因,结果早在意料之中。

他早已做足准备,欣然接受这份不算“失望”的“失望”。

谁料,她来了。

一袭红衣,明艳如初。

就像从天而降,没有一丁点的征兆。

戌时三刻,不早也不晚,正是他降生的时辰。

至此,每年的生辰,她都会陪他度过,准时准点,送上贺礼和祝福。

即便在她父亲过世的那一年,她悲痛万分,也不曾忘记他的加冠礼。

“可是我要给你过。”

她说到做到,从不食言。

一诺,便是十年。

正是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诺言,才会让叶青塘笃定,身着红裙的梅如霰,今日一定备有贺礼。

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份生辰礼竟是“竹叶青”。

叶青塘从不喝旁人酿的“竹叶青”。

祖父过世后,人人皆知“竹叶青”成了他的禁忌,无人再敢碰触。

只有她明白,他对旁人酿的竹叶青不是“厌恶”,而是“失望”。

品尝过最好的,便不愿再将就。

“腊果缀梅枝,春杯浮竹叶。

谁言一萌动,已觉万木活。”

这是祖父最爱的诗文。

星移斗转,月落日升。

花有重开,人无再生。

唯有他,固执地守着那一院的梅花,独自醉生梦死。

他以为,再无人懂他。

直至那日大雪,他遇到了懂他的人。

——曾经,踏雪而来。

——如今,又将携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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