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不如墨诸纸 > 第31章 莫问天涯路几重

第31章 莫问天涯路几重

方小妹赶到城门时,没有看到约定之人。

她借着日影估算了时辰,既不曾耽误,便撂下行囊,箕坐于野,静候对方。

一股儿浓烈的酒气在周遭弥漫开来。

那气味出自对面三人。他们皆著束口粗布衣,斗笠遮面,皂靴边横着弓箭、刀刃。看模样是江湖人的装扮,但又透着一股儿说不清的贵气。

察觉对方视线投来,方小妹假作不经意间挪开了目光。她张望着来往的车马,试图捕捉约定之人的身影。

却是良久未得。

一颗石子飞落在脚边,口哨声随即入耳,哨音中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方小妹孤身一人,不欲惹事,佯装不闻,起身背起行囊,大步向城中走去。

——不料。

——三步之外,皂靴再现。

其中一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方小妹数次躲避未果,心中愤懑,脱口而出:“你这个人……”

熟悉的清泠藏在酒气中,袭面而来,抚平了她躁动的心神,引得她吞下了后半句不善的质问。

她抬眸看向来人。

“妹妹去哪儿?”

琅音与丰神同现,如冰裂入泉,玉石击于湖心。

“四姑娘!”方小妹辨得对方正是自己在等的人,大喜道,“你怎么这副打扮,我险些没认出来!”

“眼力这么差,以后还怎么走江湖啊。”梅如霰展臂原地转了一圈,抱剑笑问,“我这身妆扮如何?可能以假乱真?”

“姑娘乔装得好,若不近看,怕是无人能认得出,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几乎?”梅如霰似乎并不满意她的回答,“哪里漏出破绽了吗?”

方小妹点头,笑着解释:“若是武人军官,脚著皂靴倒是寻常。但倘若是贩夫走卒,平日里风餐露宿,可穿不起这皂靴。姑娘衣着粗布衣,是贩夫走卒的妆扮,脚上却蹬着一双簇新的皂靴,倒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那贩夫走卒当如何穿戴?”

“喏——”方小妹指了指自己的裤脚,“像小妹这样,绑上‘行縢’,虽日行十数里,而不觉困乏。”

“哈哈哈,受教了!”梅如霰话头一转,“不过——此番有代步之物,不必劳你日行十数里。”

“可是乘马车?”她常见梅家的马车,颇为气派。

“路途遥远,行路艰难,马车太过笨拙,还需轻便上路。”梅如霰指向不远处的高头大马,“可会?”

方小妹摇摇头:“马是稀罕物,不是寻常百姓摸得着的,更别说骑行了。”

“你今日不仅可以摸个够,还可上马驰骋。”梅如霰目视方小妹,笑问,“敢吗?”

“敢!”方小妹抬眸直视梅如霰,声音虽略微颤抖,眸子却亮得出奇。

“上马,我教你!”

“这要学到猴年马月啊!”蔡渊摘下斗笠,嘴角衔了一枝嫩柳,凑到李咸耳边,偷偷道,“咱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李咸手把酒壶,倚靠城墙,望着马背上的二人,笑得清朗:“你可不要低估了女子的决心。”

“你这人,怎么好的不学,学子晏啊。还学他揪起字眼来了!”蔡渊道,“不是我瞧不起女人,寻常中原男子也没有一上马就能骑的。况且——你的医书还没编写完呢,我这不是为你着想吗!”

“那我便多谢三郎了。”

“客气客气——那咱们快走吧,可别被梅四娘发现了。”

蔡渊见李咸似乎有所松动,忙拎起他的行李,牵马欲行。

“不过——”李咸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响起。

蔡渊止步回首:“不过什么?”

“我的医书不急,八字尚缺一撇。”李咸笑得狡黠,“回来再修,刚刚好。”

蔡渊急道:“怎么就缺一撇呢?你不是已经……”

“莫要聒噪。”李咸用酒水堵住了蔡渊的嘴,“大好风光,你不细赏,在这里上蹿下跳,哪里有半点文士的风度。”

“咳咳——”蔡渊夺下酒壶,用衣袖胡乱抹去嘴边的酒渍,“我这副妆扮,哪里还像个文士啊!我也不要什么风度了,只求梅四娘能有始无终,半途而废。”

蔡渊双手合十,面向四方,一一叩拜,可谓虔诚至极。

李咸摇头笑道:“我劝你不要白费工了,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没准她明儿就转性了呢。子晏不就是嘛——”蔡渊压低了声音,“我昨夜去找他,他正挑灯作文。瞧他那般刻苦,我便凑上去看了一眼,没想到他竟是替那卷女子词集作序文!啧啧~简直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都不信啊!我那一贯对女子怀有偏见的子晏兄,竟替女子写起文来了。”

李咸笑说:“那是他遇到克星了。咱们梅家这位主儿,只有她克别人的份,可没人能克得了她。”

“梅四娘确实命硬。”蔡渊深表赞同,“当年坠马摔得那样狠,转头就又骑上烈马了。我就没见过这么不爱坐马车的中原女子。”

他们同时抬眼望向远处。

方小妹已经可以独自乘着马,与梅如霰并排缓行了:“我以为四姑娘会乘坐马车出行呢。”

“把鞭子交到他人手中,我不放心。”梅如霰跨坐在马上,松开缰绳,任由马儿随意行走,“如你往日那般,靠自己步行上路,当然没有问题。但若想走得更远,还须借助一些外物。”

方小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贫苦之人,哪有什么外物可以凭借:“这世上,终究是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碳的人少。谁会甘愿成为我们这种人的助力呢。不赚钱的买卖,没人会做的。”

梅如霰勒马止步,从行囊中掏出一根马鞭,双手奉上:“这匹马赠与你,它可助你一程。”

方小妹只是随口一说,没料到对方会如此行事,一时凝噎,良久未语。

末了,才低声说了一句:“四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也可以——”梅如霰又道,“助你一臂之力。”

方小妹过去只觉梅如霰生得艳丽,不可方物。

今日离近了细瞧,才发现她眉眼间的英气。

那是一种雌雄同体的美。

“谢谢四姑娘!”

“给它起个名字吧。”

“就叫——‘碾雪’吧。”

“好名字。”

多年后,方小妹回望来路,那匹马是她此生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之所以珍贵,并不在于它的价值贵重,而在于它的意义非凡。

她和兄长一路走来,只有运气顶顶好时,才能借着好言好语,唯唯诺诺,搭上一程驴车。

但更多时候,仍是风雪徒行。

而她,其实更喜欢风雪徒行。

不依仗他人,是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她习惯了靠自己,直到那日——

她敲开了梅府的大门。

踏进了那个名为“月照花林”的小院。

她的命运,自此改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