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布兰达在她修道院的后院里养了一大群狗。
这群狗全都是桑林一之前见过的人头狗身的样子，它们没有理智，天性凶恶，被后院的几位蓝衣信徒照顾着。
这份任务对教院内大部分信徒来说是个高风险高回报的挑战，如果伺候得好，被圣修女注意到了说不定会被她随口一句赏赐就晋升成红衣信徒。
可惜大部分信徒最后都怀揣着这份幻想然后在不经意间被狗咬死。
这群狗虽然没有理智，但本能上还存留一些人时的性格，大多欺软怕硬，又极度血腥。照顾时稍有不慎，这些狗就会一拥而上胡乱扑咬。
后院经常有信徒被狗咬死。
这些狗在尸体上乱咬乱啃，但不会去碰被咬死的信徒的心脏，它们会把还算完好的心脏叼去给圣修女看，人脸露出难看的笑，狗尾巴摇来摇去。
「“哦。”」
她大多时候会懒散地摸一摸它们，然后随口回一句，「“我不爱吃这个，自己吃吧。”」
桑林一顶替萨布兰达的身份后刚刚应付完奥利维亚，准备去萨布兰达的卧室看看她留下的东西，结果刚进院子，两名蓝衣信徒就讨好地凑了上来。
桑林一冷眼看着面前这两个奴颜婢膝的信徒：“什么事。”
两个蓝衣信徒堆着难看的笑：“圣修女大人，您不在教廷的这些日子，院里的狗都等着您回来呢。我们照顾得很好，脏器都按时在给……”
“嗯。”桑林一冷声打断他们，“回去吧。”
说完，他领着跟在他后面的一众侍从径直往内院走，那两个蓝衣信徒愣了一下，都露出懊恼的表情。
“真是不会找时候。”落在后面的一位粉衣侍从不耐烦地盯着他们，“没去打听吗？圣修女大人一回来就被迫跟教父待了一会儿，这会儿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你们这群贱奴的话。”
两个蓝衣信徒立刻白了脸。
毕竟往日里每次圣修女和教父打交道，心情一定都差到了谷底……
要么砍几颗头养几条新的狗，如果气得狠了……那后院的血几个月都洗不干净。
侍从看着他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冷笑一声：“还不滚？没用的贱奴。”
粉衣并不属于黑教廷职别，但他们更特殊，属于红衣及白衣信徒的仆从，他们身上衣服的颜色越接近白色，代表他们侍奉的主人地位越高。
只有萨布兰达身边的侍从能穿上颜色如此接近于白的衣服，哪怕他们不属于信徒，教廷内也没几个人敢跟他们呛声。
两个蓝衣信徒连忙道谢，连滚带爬地跑回后院。
桑林一大步走向卧室，但身后跟着的脚步声不仅没少还更多了。
他停在走廊上，回头盯着那群粉衣侍从。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学着萨布兰达的样子微微睁大一些眼睛盯着他们，视线一顿一顿地一个个看过去。
侍从们立刻停了脚步，快速往地上跪趴下去。
他们也不问为什么，就是先跪。
桑林一看见中间有几个侍从害怕得直抖。
他冷声开口：“都滚开，敢靠近的，就都挖了心肺去喂狗。”
“是。”
侍从们快速退开了。
唯独有一个还趴在原地。
桑林一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往常我会喜欢有人怕我怕得走不动，但今天例外。”
“大人，我……”
侍从小心翼翼地抬了些头去看面前的圣修女。
桑林一注意到他不是害怕，眼神里还带着点跃跃欲试。
桑林一很确信自己和萨布兰达不一样，他不喜欢血腥，也不喜欢高压与痛苦下的统治。
但现在，他需要一些特殊手段来保持萨布兰达这种令人恐惧的威信，有些时候恐惧的重压下的确更方便做事。
桑林一放缓声音：“把他关进笼子，在后院放一天，我的狗们也放出来。中途他要是有任何一句话和我有关，就把笼子打开。”
侍从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开始发抖。
很快，几名没有完全离开的侍从马上上前架着他往外走。
被架着的侍从原本还试着挣扎一下，结果架着他的侍从急忙小声对他耳语一句：“快闭嘴吧！今天圣修女大人没杀了你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脸色发白，不再挣扎，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桑林一不再往后看，转身继续往房间走。
萨布兰达的房间很干净，没有什么味道，装修是很朴素的米白，只是有很多蕾丝装饰，她似乎很喜欢蕾丝花边。
桑林一觉得身上的衣服很麻烦，尤其是曳地的裙子很影响走路，于是先走到衣柜边准备换身方便点的。
衣柜里都是白色的衣服，或许是萨布兰达的形态与人鱼有关，她的衣柜里大多都是鱼尾裙，可能在她看来鱼尾才是美。
也不知道是不是南区的所有德芬德西亚人都跟人鱼有关，亦或者动物？又或者只是黑教廷内的信徒？毕竟现在他接触到的德芬德西亚人就那么多。
桑林一挑了件普通很多的连衣裙，很宽松，长度终于不挡脚了，也没有掐腰，他套上之后舒服了很多，只是……
他皱眉低头看了眼。
这裙子是托胸款式。
……算了。
毕竟为了伪装他该穿的都穿了。
他忽视古怪的感觉，换好衣服就先去了另一个房间里的书架旁边。
看得出来萨布兰达的确不爱看书，书架上都蒙了层灰，书桌也是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动过的痕迹。
桑林一开始翻找不算大的书架。
他一本本看过去，却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这些书大多都是黑教廷圣书，黑皮封面，内容都是大差不差的颂歌，歌颂圣主、教皇、巴别塔或者太阳的。
没什么用。
甚至都没有解释圣主到底是谁。
桑林一下了结论，把书又都放了回去。
但黑教廷内应该有图书馆，就算黑教廷没有，南区也总会有。
刚好他也想看看南区的居民区，于是准备出门。
他叫来马车，侍从们小心翼翼地询问：“大人想去哪里？”
桑林一已经想好了说法：“我忽然对古生物很感兴趣，这两匹机械马就是古书记载的吧？藏书在教廷里？”
侍从没有起疑，毕竟圣修女向来恣意妄为，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于是恭敬地回答他：“藏书都存放在欧高大殿内。”
“嗯，带我过去。”
“是。”
因为在南区内活动，整个南区都是黑教廷的地盘，因此不需要仆士兵时刻跟随，毕竟萨布兰达自己也实力强劲。
马车载着他离开黑教廷，驶入市民区。
与此同时临近黑教廷大门的修道院二楼窗边，奥利维亚的视线放在那辆机械马拉动的马车上，缓慢合上手中的圣书，口中低声吟唱的颂歌也停了下来。
“赞美我主，愿阿德勒的意志光耀这神圣大地……”
*
欧高大殿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型图书馆，坐落于离黑教廷不远处的欧高教堂旁。
路上距离本就不远，桑林一期间往外看去，也根本没看见普通居民，一路上只有黑衣信徒，他们大多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行走在路上，看见那辆整个帝国独一无二的机械马马车后都哆哆嗦嗦地趴跪在地。
马车停在欧高大殿前，桑林一下了车，阻止侍从的跟随，自己独自进去了。
欧高大殿也算是黑教廷的附属财物，里面的所有藏书也只有教廷内蓝衣以上的信徒才能阅读。
这里的藏书多的惊人，上层的书得趴很长的梯子才能拿到，一本本看过去不知道要找多久，这里也没有什么现代的图书索引法。
桑林一走到最前面的书架边，先随手抽了一本出来。
结果一翻开，他愣了一下。
……怎么是空白的？
他皱眉翻完了整本书，又翻了一次，确定真的是空白的。
这个场面似乎有些熟悉，他仔细想了想，这才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死亡规则怪谈副本内，他们身处市图书馆，所有书都是空白的。
脑力发电城副本内，他们第一次全民发电节去追赶松下梦奈他们时进的书店，书也都是空白的。
……这算什么，库尔游戏不允许玩家走阅读的方法解谜？
桑林一不信邪，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侍从，过来。”
侍从们凑近，桑林一随手把几本书丢给他们：“念。”
侍从们抱着书，连忙低头道歉：“圣女大人！书不是我们这些低等的侍从可以看的……”
“我让你们看就看。”
“可……”侍从咬牙，哆哆嗦嗦地说：“可只有教内的白衣信徒才有资格识字，我们，我们不认字……”
桑林一：……
侍从们见到他面无表情的脸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又要连连道歉。
桑林一挥手：“都出去。”
“是！”
刚刚还不确定，现在桑林一心中的猜测愈发坚定了。
大部分书没有内容或许是故意的，因为副本毕竟是构建出来的游戏，不是真实的世界，要给每个世界设定一套完整的世界观太复杂……
或许是库尔游戏单纯的减负，压根没有设计书籍内容。
至于有些时候能看的书，或许是跟副本任务和最主要的世界观有关。
就像萨布兰达的书架上居然全都是圣书一样。
桑林一按了按眉心，顿感麻烦。
他往前走到一套桌椅前随便坐了下来，开始思考对策。
桌上摆着两本书，桑林一一边想着任务一边随手翻看。
但这随手一翻，书上却有字。
桑林一愣了一下，翻到第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记录：这些东西真的很脆弱，我看到液体能轻而易举杀死一大片它们。」
「哦，按这群东西的话来说，应该叫“河”，亦或者“海”？我分不清这个，对我来说都只是液体坑洞而已，也都不大。」
「等等，好像对祂来说可能比较大。」
「我还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祂身上会滋生这些东西……好没用，而且这些东西还会有不同？比如一些东西会吃掉另一些东西，我不太理解，毕竟我们从来不进食。」
「好吧，姐姐说得对，它们的确很低等。」
桑林一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本书……怎么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的记录日记？
他跳了页，往下继续翻。
「好无聊，为什么祂还没有诞生？虽然观测它们不难，但真的很无聊，我只是一个眨眼，它们就死得换了一批。」
「最近好像还不错，我看到有原本四条腿站着的东西变成两条腿站着了，挺有意思，跟第一条鱼爬上土地长了脚那时候一样。」
「这么看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毕竟我活得很久，有时候上一秒这些东西是一个样子，下一秒又是另外一个样子，变得很快，不像我们从来没什么变化。」
……
「我看到了不好的东西。」
「这群东西造了个很古怪的玩意儿，冒出来的气很难闻，堆到天上了。」
「有点恶心。算了，过段时间再看吧。」
桑林一翻到了最后一页。
「真是恶心的一群东西。」
「姐姐说的都是对的，是应该清理干净。」
最后的角落……是三个古怪的字，或许是署名。
「牧之崖」。
……这是什么？
桑林一皱眉，又翻了回去，但看了两三遍也没怎么理解。
这是在说巴别塔吗？
还是什么别的？东区的情况？还是很久以前的日不落帝国？
是很久以前死魂海淹没过日不落帝国……
有什么四条腿的东西进化成了两条腿……
桑林一慢慢思索着，可越往下想，他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逐渐变得呆滞。
这个记录……像是一本非常简易的观察日记。
此时此刻，桑林一忽然回忆起了一段很小时候，爷爷给他放过的一部动画形式的纪录片。
而那部纪录片……
讲的是地球生命的诞生。
一片海洋中，诞生了最初的生命。
而后大陆出现，海中生命进化上岸。
按照人族进化的推论，人一开始是四足行走的人科动物，后来才开始变为两足……
“啪——”一声，桑林一混乱的神智归位。
是不知不觉间他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
桑林一弯腰，慢慢又把它捡了回来。
能够观测地球上的生命进化进程的……只有可能是星球种。
这是一本……星球种们对地球生命的观察日记？！
桑林一极力忍耐，但眼中依然流露出震惊。
可为什么这样一本日记会出现在日不落帝国里的图书馆里？
桑林一捏着书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星球种们留下的东西……
“咚、咚——”
脚步声。
有人在靠近这里。
桑林一的脸色立刻平静下来，他合上书放回桌上，转身朝脚步声那里看去。
南区的阳光果然要比牲圈好得多，光洋洋洒洒落下来，在门口拉起一道长投影。
奥利维亚依旧披着教父白袍，平淡地稳步朝他走来。
他背着光，目光落在桑林一身上，眼神里带着桑林一看不懂的情绪。
桑林一冷下脸：“你为什么来这？”
“我思索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服从我被创造的本能。”
奥利维亚的视线缓缓落到桌上那本书上：“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奥利维亚抽出他腋下夹着的厚重圣书，那本圣书忽然间发出辉光，浮在半空中自主翻页。
而那辉光之中桑林一恍惚看见了一道幽蓝色的虚拟电子屏障在缓缓展开。
桑林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随后那道屏障直接穿过了他，笼罩住了整个图书馆。
眨眼之间，眼前已经不再是图书馆，而是一座华丽的欧式宫廷庄园，他和奥利维亚一起站在花园中，身侧是花坛，那本圣书扔在半空中漂浮着，散发着微光。
桑林一蹙眉，看着奥利维亚：“这是哪。”
“一本书里提过的地方。”
奥利维亚微微仰头看向远方，“据说是某个国家的女王加冕时的庄园。”
“嚓——”
奥利维亚听见声音收回视线。
是对面的桑林一已经对他举起了镰刀。
“你是谁。”
奥利维亚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眼：“你弄碎那颗眼珠之后，我这只眼睛就失明了。”
桑林一眯起眼睛，打量他：“……你是图灵。”
奥利维亚点头：“准确来说，我是图灵的辅机之一。”
“另外两个辅机一个被你毁了，另一个还在北区。”
“既然都是辅机，为什么毁了一个你会失明。”
“因为现在的我，本质上是以图灵主机的身份在和你对话。”
“那你的主机在哪？”
“巴别塔。”奥利维亚没什么停顿地回答桑林一的问题，“我的主机在巴别塔的门口，做着和图灵门一样的工作，筛选灵魂。”
桑林一还想问什么，但奥利维亚先一步开口：
“我知道你还想问很多。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知道整个日不落帝国的一切，我也告诉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我说过，我想和你达成的是交易。所以，请你也给我我所需之物。”
桑林一沉默了几秒，奥利维亚也不着急，安静地等他。
“你知道我是谁？”
“算知道吧。”奥利维亚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来自死魂海的魂灵，暂时借了萨布兰达的壳子。我也知道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而我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也跟你的身份有关。”
怪物图鉴到现在都还没有触发。
……他是认真的。
图灵，居然想和他做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