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声音久违地响起,浅眠的青年猝然睁眼,下意识撑起身子朝门外望去。
还未见到来者的身影,唇角已经忍不住勾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下一刻,清瘦挺拔的年轻人在一片黑暗中显露出身形,来人长发束起,几缕碎发不羁地散落在光洁的额头,沾着点夜露的湿气,一身蓝白劲装衬得身姿如修竹,腰线利落,即使在黑暗里,也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轻快的脚步声打破禁地的沉寂,却又刻意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内前辈的清修,她小心翼翼地走门外那一小块地方,靠着石门盘腿坐下,将自己窝进毛茸茸的软枕里,舒服地喟叹一声。
盘踞在桌案和书堆上的青藤温顺地退去,重新攀附回石门上,只有一小枝纤细柔软的藤蔓,轻轻圈住了她的手腕,藤蔓尖尖蜿蜒绕着小指。
林殊没有挣脱,任由它轻轻拉着。
她散开了马尾,鸦羽般的长发垂落,柔顺地贴着面颊和修长的脖颈,一只手将紧束的衣领扯松了些。
林殊低头单手在储物袋里翻找,翻了好半晌才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瓶。
谢清晏听见她带着笑意,对着石门上那株青藤低语。
“辛苦小青姐帮我占着位置,我给你带了礼物。”
年轻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她用牙利落咬开瓶塞,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线条绷紧,瓶身倾倒,将浅绿色的液体稳稳地浇在青藤上。
乙木青灵液。
取自万年以上青灵古树的树心汁液,凝聚了古树磅礴的生命本源与纯粹的木灵精华,可使灵植晋阶,十年才得一滴。
青藤焦急地收回圈在她手腕上的藤蔓,转而用细细的枝条圈住瓶颈,努力往上抬,阻止她浇灌的动作,它圈着瓶子往林殊怀里塞,另一枝藤蔓拍打她的手臂,急切之意不言而喻。
“倒完了倒完了,已经一滴不剩喽。”小林笑眯眯地将空瓶口展示给它看,笑容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灯光映在她明亮的眼睛里,如同淬了星光的黑曜石。
青藤似乎愣住了,细枝蔫哒哒地搭在小林手臂上,透着一股低落。
“东西本来就是要用的啊,总不能留着生灰吧。”小林眉眼弯弯,安抚地摸了摸消沉的青藤,又压低声音悄声问道。
“前辈在休息嘛?”
【不曾】
带着笑意的清冷声音响起,微弱的灵力轻轻拂过小林头顶,如同一个温柔的抚摸。
“我给前辈带了礼物。”小林又开始在储物袋里掏掏掏。
她将一个沉甸甸的木盒轻轻放在门边。
“药王谷周边有一座凡人居住的城镇,叫灵溪镇,我将城镇的大致模样临摹了下来,请技艺精湛的匠人替我打造了一副精致的立体拼图。”
“图纸和使用说明已经放在盒子里啦。”
门前的法阵亮起,转眼间木盒消失在原地,出现在谢清晏手中。
锁链哐当作响,他揭开盒盖。
木盒里放着两本小册子,许多张镂空金属片,几样精巧的工具。
书册封面画着是年轻人口中的灵溪镇,青砖黛瓦的屋舍,碧绿的溪流穿镇而过,青石板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神情栩栩如生。
青年垂眸轻轻摩挲着书册封面上的画,长发如流水从一侧滑落,像轻飘飘的绸缎披在他身上。
【不必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她一向很忙碌,学习,修炼,交友,历练,但每次离开后都不会忘记带一份礼物回来,有时是当地的特色美食,有时是醇香的佳酿,有时是妙趣横生的话本。
他却很难留下什么,只能徒劳地看着它们被侵蚀,最终消散在空寂的禁地里。
门外安静下来,一盏莹白的灯照亮年轻人的面庞,风轻柔地吹起鸦羽般的长发,拂过她纤长的睫羽,她撑着下巴,唇边的笑容温柔。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前辈莫非是嫌弃我的礼物?”
【并非....吾...】
他一时语塞,霜白长睫低垂,遮住了眸中复杂的情绪,清冽的声线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不可闻的波动,像是寒冰下的暗流涌动。
“我在镇上的一家首饰铺中看见一枚玄银禁步,是一条纤长素冷的银链,行动时如同寒雾凝滞,感觉会很适合章程师姐,我就买下打算送给师姐。”
“城西糕点铺子里的龙须酥,白白蓬蓬,和方长老的胡子一模一样,我准备明日给方长老送去。”
“城中酒楼的醉人间名声在外,我路过时正瞧见一位老先生在路边和友人对酌,想到了藏书阁的龚大爷和晏大爷。”
“御剑从灵溪镇上空飞过时,想起前辈似乎很喜欢风土人情,所以我把它画下来做成了拼图。”
“我在外历练的时候,看见一些东西,就想起宗门里的大家,所以我把它们买下来当作礼物。”
她漆黑的眼眸在冷色的光下,如同两枚剔透莹润的墨玉,清晰地映着灯火,坦荡又明亮。
“我总是会思念大家,所以忍不住买下它们,寄托我无处安放的思念之情。”
小林以前很喜欢玩旅行青蛙,看着自家蛙儿子送回来的相片和礼物,分明是对着虚拟的角色,却也情不自禁升起一点思念的情绪来。
看着屏幕上电子橱柜上样式各异的礼物,她也忍不住想,这些礼物,是不是她的蛙儿子在一遍遍地说“我想你”呢?
年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不急不徐响起,在寒冷的黑夜里腾绕起缱绻轻柔的雾气。
缠在她手臂上的青藤悄悄收紧了些,怀里的昭明剑也不由自主往她怀里缩了缩。
禁地深处,青年霜发下玉白的耳垂,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烫,绯色飞快蔓延。长睫低垂,不住颤动。分明四周空寂无人,他却掩饰般侧过头,修长的手指紧扣着木盒边缘,轻咳一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可有论道大会的留影,吾想一观。】
话一出口,他便察觉目的过于直白,薄唇微抿,正欲再言以作掩饰。
然而.....
小林:啊老辈子们果然都很关心修真界的少年英才啊,难道这就是家长看娃的心态吗?
林殊并未多想,立刻从储物袋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留影石,神采奕奕,语气欢快:“有啊有啊!这次论道很精彩啊,有好多大佬!”她一边说,一边将留影石放在法阵上。
“哈哈哈,微生道友个子小小的,和我想的一样是个小古板。”
“药王谷的谷主简直就是妈妈级别的吸溜吸溜啊。”
“路师兄和云道友都是眯眯眼诶,一看就是老阴比。”
“楚道友送了我好多灵植,不过送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按着我脑袋说是给小辈的见面礼,哈哈肯定是被微生道友那句师伯气到了。”
“飞舟经过了玄灵古森,听说里面有一片大能遗迹,下次历练可以去瞅瞅。”
她抱着剑,窝在软枕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见到的人,遇见的事,看见的景。
谢清晏也透过留影石,见到了论道台上风姿无双的年轻人。
耀眼夺目,如同一把出鞘的绝世名剑。
他的目光从年轻人清隽的眉眼落到修长如玉的指尖,眼里忍不住露出一点柔和的笑意。
但下一瞬,他垂眸瞧见了自己被锁链束缚的四肢和霜白的长发,刺目的霜白如同深冬枯死的荒草,毫无生机地铺陈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
视线下移,黝黑冰冷的锁链缠绕在瘦削的手腕脚踝上,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接近玉石般的冷白,了无生气。
谢清晏冷静地审视自己。
这副被囚禁在寒玉台上的躯壳,干枯、腐朽,如同深埋地底,行将化作尘泥的老树根,终将随着这座死寂的寒玉台,一同沉入阴冷的坟冢。
而门外的年轻人是一束热烈明亮的火焰,她会遇见志同道合、同样耀眼夺目的同龄人,他们会并肩同行,纵游天地,名扬四海。
青年垂眼,手腕翻转,手指握住锁链用力一扯,刺耳的尖啸骤然响起,阴冷漆黑的雾气顺着锁链从地底涌出,愤怒地扑向他。
又被毫不留情地层层碾碎,只留下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真难得。】
雪衣白发的剑灵在他身侧现出身形,歪着头稀奇地瞧向自己这位剑主。
他并不言语,长指轻巧地拂去衣角的黑雾。
【真可怜。】
稚童托着一侧脸颊,语气平淡,目光轻轻瞥过剑主那张古井无波的俊脸。
它的身影在寒玉台上消散,出现在小林眼前。
如同每一次见面那样,太初剑灵端正地跪坐在书案边,朝小林伸出双手,吐出漠然的三个字。
【剑,给我。】
即便见过无数次对方这态度,小林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她低头和怀里的昭明小声蛐蛐。
“它真的好像那种小说里的霸道总裁,每次就一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动不动就是‘女人,过来’。”
“你以前是不是对着它说过‘拿开你的臭灵石,我绝对不会屈服的’啊。”
被诬陷的昭明剑愤怒地从她怀里跳起,一剑柄锤在小林胸口。
“嗷!”
不幸重伤的林某捂着胸口假装哀嚎。
赤红长剑得意地一扬剑身,飘到太初怀里。
太初低头圈住长剑,面瘫着脸,老老实实地开始用灵气滋养赤剑。
给书案对面的小林看得又心虚又焦虑,感觉就像自家孩子被黄毛拐了,但是孩子又从黄毛手上骗了一大笔钱。
小林:唉,为人父母。
她盯着一灵一剑瞧了一会儿,几乎要把后牙咬碎,长叹一声,还是忍不住手掌抵着额头遮住眼睛,另一只手慢吞吞地从储物袋里掏出另一个瓷瓶,放在书案上推过去。
太初低头,视若无睹。
“咳咳。”
太初继续低头,视若无睹。
“昭……”小林拖长声调才叫出一个字,对面的剑灵便猛地抬眼。
“给你的。”她食指轻轻敲了下瓶身,又往它那边推了推。
天青玉露。
玄阶灵液,滋养灵剑不可多得的宝贝。
嗯……昭明剑这些天已经吞了很多了,不然现在就是一个暴起和小林扯头花。
【多谢】
孩童冷冷淡淡地道谢,声音像碎冰坠入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