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是短暂的死亡,当意识与现实断开链接,时间就变得无法度量。
柳茵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一间大雪中的偏僻膳房,有个妇人在灶前忙碌。蒸屉冒出大团的白色热气,从破损的窗纸孔洞,逃了出去。他伸手想要捂住孔洞,手掌却不小心将窗纸捅穿,刺骨的风雪瞬间涌入。
他无措地扭头,想要呼唤灶前的妇人,喉咙却像是被冻住,连气息都凝滞成霜。眼见那空洞越扩越大,苍白的雪雾几乎吞噬一切,灶火忽地一暗——
不知过了多久,柳茵茵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寂静的深林。
深秋时节,树木高大枝叶却稀疏,只有半人高的灌木丛依旧茂盛,其中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身体已经开始向前狂奔。跑出一段路,他再一回头,只见几只瘦骨嶙峋的灰狼正在身后不远处紧追不舍。
柳茵茵心中一紧,右手不自觉向身后探去,果然在背上摸到了一把触感熟悉的长弓。他搭弓引箭,碧色的箭矢如流星般倾泻而出,一一只灰狼哀嚎着倒下。然而此时,却有更多的野兽从灌木丛中现身,它们长着獠牙,眸露凶光。
没办法,柳茵茵只能边战边退,他不敢把后背袒露给野兽,更不认为自己两条腿能跑得过四条腿。于是不知不觉,他竟然被一群野兽逼到了悬崖边缘。
身前是群狼环伺,身后是万丈深渊,再一摸腰间的箭袋,已是空空如也。他脑中一片空白,再抬头时,一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近在咫尺——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柳茵茵再次睁眼,看见了一堆早已冷却的灰烬。潮湿的丹房里,矗立着一尊尊冰冷的巨大药鼎,不见丝毫火光,如同一座座荒芜土丘上的寂静坟茔。
这里是……松瀑峰?柳茵茵恍惚地转头,望向丹房外的瀑布,透过巨大的水帘能隐约望见昏暗的天光与连绵的山脊。他的耳边全是水声,听不到一点人声。这不对劲,往日里,丹房是松瀑峰最热闹的地方。有热烈的人声,也有灼热的药鼎,或清幽或浓烈的药香几乎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柳茵茵心中忽然产生了巨大的恐慌,像是心被人剜去一块,胸腹突然出现了空腔,隆隆的水声在其中回响,几乎要把人的魂魄震碎。
“噼、啪。”
有突兀的声音忽然出现,像是木柴燃烧的声响。
柳茵茵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面前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一片林叶掩映下的泛蓝天空,天色昏沉,已然入夜。不远处有一堆篝火,火光明灭间,能听见木柴燃烧的细微声响,正是方才声音的来源。
火堆边,盘坐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腿上摊着一本书,似乎正在低头查看。火光映出那人稍显冷峻的侧脸,长发顺着脊背一直披散到地上,像是匹新织的锦缎。
柳茵茵盯着那人看了半晌,这才试探着问道:“卞荆?”
那人转身看了过来,但在昏暗的环境中仍看不清脸。
柳茵茵忽然有点紧张,他第一眼瞧见就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卞荆,可是现在细看,又觉得有些陌生。就在他想要继续开口的时候,那人起身走了过来。
“是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卞荆在柳茵茵身侧蹲下,顺势将他扶了起来,靠坐在树干边。
“真的是你!”
柳茵茵激动起来,他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低头一看,只见一侧的手臂被层层的衣料裹住,跟躯体牢牢固定在一起。柳茵茵神情一顿,这才想起昏迷前的情景,自己的手臂被黑衣女修一击斩断,那一瞬间的疼痛,至今想来令人直冒冷汗。
可是,手臂不是已经断了吗?这看起来,怎么像是已经被人接了回去?他用另一手摸摸自己的伤臂,发现那确实是完好的肢体。多层衣料之下,透着属于人体的温热。
卞荆还有这手艺?柳茵茵迟疑地抬起头。
“手是我接回去的。休养一段时间,筋骨应该没什么大碍。只是灵脉被斩断,就算续接回去,日后在修行上……”卞荆斟酌着解释,被柳茵茵挥手打断了。
“我明白,你不用多说。这一趟下来,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大幸,如今肢体健全,更是天大的运气。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你,这续接断肢,早一刻还是晚一刻,里面差别可大了。”柳茵茵故作轻松道,“对了,还没问你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人呢?那个女人呢?这里怎么只剩你我了?”
他们二人所处的地方,周围死一般的寂静。除了篝火中偶尔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但入目一片狼藉,倒伏的草木,破碎的山石,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可见先前战斗之激烈。不远处有成片的尸体,都穿着黑袍,应该是因阵法死去的黑袍修士。
或许是夜色深重的缘故,林间的风都带着一股阴森。
“……那个女人被我杀了。至于赵瀞辞他们,被我送走了。”卞荆道。
“送走?送去了哪里?”柳茵茵不解。
“送到了秘境中的某处。”卞荆低声解释道,“眼下妙箴秘境的景象,大部分是由元钺的记忆演化而来,这是他多年前的布置。可是不久前……他的力量已经彻底消散了。”
卞荆说道这里,顿了顿,好半晌才继续开口。
“他的力量消散之后,秘境中所有因他产生的变化都会消失,妙箴秘境会渐渐显露出原来的样子。我知道你们进入妙箴秘境都有各自的目的,我也一样,而且我知道,你们想要的东西,确实可以在秘境中找到。”
柳茵茵闻言,吃了一惊。说起来,他进入妙箴秘境确实有原因,可以说,赵瀞辞、周樟宁、又或者是杨云珂,他们每个人进入秘境的目的都各不相同。只可惜自踏入秘境以来,险象环生,很多事不得不暂且搁置。此刻卞荆一提起,柳茵茵才意识到确实是这么回事。
“妙箴秘境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大得多,甚至比灵居界还要大。朝雨从漓涣岛带来的信物,可以确保你们不会迷失其中。所以我简单处理好他们几人的伤势,就分别送他们离开了这里。至于你,你的伤势最重,我一直在等你醒过来。”卞荆说道。
“原来是这样……可是,不对啊,你的意思是,所有人都分散了?这怎么能行?万一再遇上那些黑袍修士,单打独斗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柳茵茵急道。
卞荆拍了拍他的胳膊,缓声说道:“秘境自有法则,有些路,只有自己才能找到。”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柳茵茵抬头与卞荆对视,目光中满是探寻的意味。
卞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抬手指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的东西,已经和你们不一样了。”
这话无疑是在说,他和他们所有人,已经不一样了。
柳茵茵回想起先前那个漓涣岛弟子所说的话,她说卞荆正在融合灵种血脉,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剥离属于人的部分,一步步向真正的灵种靠近。
未来的日子里,卞荆的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更加接近那种生灵。
“你会没事的吧?”柳茵茵问。他仔细看着卞荆的眉眼,虽然看不出哪里有异常,但确确实实有地方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明明这个人近在眼前,却好像再也无法被留住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卞荆答道,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一下把柳茵茵拉回到他们多年前初次相识的时刻。那时候,卞荆还是个愣愣的傻小子,皮肤黝黑,头发蓬松,穿着一身不知从哪来的破衣裳,与其他衣着光鲜的弟子相比,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我可能帮不上你。”柳茵茵忽然说道,“但是卞荆,我希望你记住,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非常重要的同伴。不光是我,周樟宁他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最初的最初,柳茵茵是带着目的刻意结识卞荆的。他早早就看出卞荆并不简单。一同入山的弟子中,只有卞荆被留在薛牧山身边修行。薛牧山在渡落山是什么身份,其他人或许不知道,柳茵茵却一清二楚。想要在渡落山更快地出人头地,结识卞荆或许是一种捷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柳茵茵愿意为同伴去拼命。是一同对抗黑衣女修的时候,还是更早之前?或许早在云岩寺的时候,他们几人一同面对生死存亡,有些东西就已经开始变化了。
“当然,你们对我来说也很重要。”卞荆点头。
“……好,那等我们各自的事办完,后面你打算怎么办?”柳茵茵理好思绪,准备听听卞荆的计划,可没想对方一声不吭,顿时皱起了眉。
“难道你打算一个人去对付元一?”
“……是。这件事人多还是人少,其实没有太大差别。”
如果猜测没错,元一如今应该是灵神境,那种境界,不是多几个人就能对抗的。
“你是欠了谁的吗?要一个人去扛这样的大事?还是说你爹给你留了什么杀手锏,能把元一一击毙命的那种?”
“元一害死我父亲,又囚禁我母亲多年,如今甚至想要毁去渡落山。这样的深仇大恨,我不该报吗?”
柳茵茵气急道:“你小子是真的会胡搅蛮缠啊。我不让你报仇吗?我是说你不该一个人去!就像你说的,他要毁去渡落山,你我同为渡落山弟子,这件事不该有我的一份吗?哪有让你一个人去的道理?”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承认你比我强那么一点……”
“你阿娘还在等你。你不是要成为顶尖的炼药师,然后把她从柳家带出来,去过好日子吗?你知道元一到底是怎样的修为境界吗?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有没有想过你阿娘要怎么办?”
“你放屁。别整这些虚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元一这样的人,如果不想办法弄死他,最后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迟早的事!他现在能抽取修士的神魂修为供养白石,他日就能用所有人的命去当他长生的垫脚石。我现在逃了,以后又拿什么去护我阿娘?”
卞荆不说话了,看着像是被柳茵茵说服了。
柳茵茵见这话有效果,赶紧趁势说道:“所以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许一个人去,听见没?”
说完,他挣扎着就想要站起身,却被卞荆一把按住了。
“不,这一次,你们都要听我的。”
话音未落,柳茵茵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空间裂隙,璀璨的群星闪烁其间,带着令人迷醉的光晕。
卞荆按住柳茵茵的肩膀,轻巧地将他推入了裂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