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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东方既白,城墙再次燃起狼烟,不过这次是为新帝登基。年轻的女帝戴上冕旒,微微侧头时叮当作响,目光越过空旷的殿堂,那层层叠叠的重檐飞角,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对……这场仪式怎么漫长的好像没有尽头,姜眠眼看着从清晨薄雾到现在的夜色朦胧,祭皇天祭后土祭祖宗,有没人记得她头上顶了个巨重的冕旒!

梅近鹤还悄悄问她:“御座之宽,天下之大,陛下可有什么感受?”

“嗯,很沉重。”姜眠不敢点头,怕压折了脖子。

直到百官叩首、山呼万岁,月乘鸾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宣布皇太女姜眠继位,姜眠摇了摇发晕的脑袋,阶下匍匐的群臣都变成无数摇晃的、模糊的影子。

真是累到不行的一天,导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姜眠都对国家仪典的修订大有微词。

……

御书房内,姜眠端坐在宽阔的椅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某一点,半晌,终于准备开始辛勤劳作。

翻开了一份写着“十万火急”的奏折,上奏人的姓名是月姊,一看日期,居然是三天前。

姜眠连忙挥了挥衣袖:“月姊在哪?现在赶快宣她来!”

姜眠知晓月姊上奏,但这几天一直没时间见她,幸好凡是等待召见的官员都住在宫里,方便随时过来。不一会儿,月姊便被领了进来。

姜眠正襟危坐,只见月姊面色古怪,青一阵白一阵,好似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蝗灾?瘟疫?还是叛军打到京城来了?尽管说吧,朕——承受得住。”如果忽略少女的手在发抖,已经颇具明君风范。

“都不是。”

月姊叹了口气:“太平盛世,哪里有叛军呢,倒是有人日日盼君,开枝散叶。”

见姜眠没反应,她轻车熟路地坐下让人奉茶,开始滔滔不绝讲她的道理。

(此处省略叽里呱啦叽叽喳喳)

“……而且俗话说的好,情人越多越气派!陛下觉得呢?”

姜眠眉毛也不抬一下:“黎未最好。情人多就是多情,没人爱才会多情,朕又不是没人爱,不过话说回来,这里还有几份奏折是月爱卿的,她要请求给谁赐婚呢?”姜眠阴险地嘿嘿笑了一声:“朕还没有看哦。”

月姊豁然开朗躬身抱拳:“那臣就只能退下啦。”

“下一位!”

侍女领进来穿着新官袍的葛骊,他的胡子来到中原后柔顺了不少,卷卷一圈变成丝滑一绺,不过体型没什么变化,所以姜眠和他寒暄时特意关心了他最近胃口如何,吃了哪些美食。

但葛骊从头到尾都将眉头皱成出一个川字型,茶水一口未碰,姜眠的无名指又开始颤抖了。

突然,葛骊问:“陛下您觉得我如何?”

姜眠立马打起精神,片刻后郑重地说:“爱卿同月丞相一样为朝廷鞠躬尽瘁功勋卓著,朕一定要命画师为你们二人画像,挂在青慈庵供世人瞻仰。”

青慈庵的前身便是占星宫,在姜眠登基后香火极盛。

葛骊还是不高兴:“臣想问的是陛下心里对臣的看法。”

“呃,一个地地道道的……人。”姜眠真心实意的说。

“那您以前的驸马花远青花老板呢?”

“怎么提起他来了?”

“他最近的所作所为,臣实在看不惯,现在贸易发达,盛朝商人的地位大大提高,但这有句老话说的好,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他能赚这些黑心钱,都是您从前纵容的缘故!”

“……官话学得不错。这件事朕知道了,会派人去查的。”

葛骊满意地离开了,姜眠擦擦额角的汗,每天召见大臣如战场杀人,真是叫苦不迭。

姜眠站起来伸个懒腰,日头将落不落,于是问旁边的小宫女:“什么时辰了?”

“回禀陛下,现在是酉时。”

黎未已经提着亲自下厨做的晚膳过来找她了,但刚放下食盒,热腾腾的香气飘散在空中,姜眠连筷子也没动,便火急火燎地拉着黎未去了青慈庵。

成婚这么多天,姜眠第一次带黎未到青慈庵看望杨绯。先前杨绯替她挡下危月燕一箭,当场气息不存,可也许是这些年病痛缠身吃了太多药,杨绯的身体有奇迹般的自愈能力,竟活了下来。

姜眠估计,死而复生这事儿要是一传开,杨绯受神眷顾的神女之名确凿无疑,青慈庵每天都会被人围得水泄不通,谁都想来看一眼杨绯。

靠近山巅,冰凉的雪花越飘越多,黎未拉住姜眠的手,放在怀里捂热,又搓了搓。

姜眠说:“不冷了。”

“小时候看着杨绯上山,感觉好神圣,都不敢高声说话,后来在迷夏的什叶神庙也是,每次偷偷下山找你,都有种说不出来的心虚。”

高山巍巍总是给庙宇平添几分威严神圣,人们有时也分不清这份崇敬到底是对神灵还是自然,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它们要建造在山巅吧。

黎未笑着看她:“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你追不上我喽!”姜眠松开手,加快了速度,她在那座穹窿银城的时候,不是公主也不是皇帝,没有轿撵马车,每天用双脚丈量山川土地,体力练的很好。

反观黎未,腰身笔直细长,站在雪地里像一杆青竹。

姜眠跑到最后一级台阶上鼓励他:“以前师父和杨绯上占星宫都是用轻功,嗖的一下就飞上来了,要不黎未你也去学个轻功吧,不然上山的时光会很漫长哦。”

半晌后,黎未终于追了上来,雪花融化成水珠滑过他额头,乌黑鬓发被水汽濡湿后,几缕贴在额前,越发衬得他白净如玉、眸若琉璃。

他说:“可我一点也不觉得时间漫长,反而很快就到了,或许是和你一起的缘故吧。”

青慈庵门口有两个弟子在扫地,见到他们端端正正地行礼,声音和动作都十分舒缓,让人觉得心一下子静了许多。

跨过门槛,只见一身黄衣的杨绯坐在院子里,雪白长发随风吹拂。

“杨绯姑娘。”黎未同她打招呼,杨绯轻轻颔首回应,沉静的目光落在姜眠身上,将人领进了屋内。

衣料宽松,显得杨绯更瘦了。

姜眠将手搭在她愈合的伤口处,仅是轻轻触碰都崇敬不已:“当时那么危险,杨绯居然一点也不怕就冲上来,比话本里的南山师太还要厉害,壮哉壮哉!”

黎未也附声:“杨绯姑娘当时英勇无双。”

“我是神女,有什么可怕的。”杨绯的神情很认真。

突然,青慈庵响起一阵钟声,很快又传来嗡嗡低鸣,像僧人齐声诵经,不过不像诵读,而是唱出来的。

声音从大殿里漫出来,由于太过浑厚整齐,屋内交谈声都显得又薄又脆。

“他们在念经吗?杨绯你是不也要念?”

杨绯竟然摇了摇头。

“我很少诵经。师父知晓我身世后,想要借我助占星宫入世,早课晚课免了,替人做法事之类更是不必参与,如今没能亲眼看见占星宫变为青慈庵,他应当很是遗憾。”

“不用念经?那小时候你还天天来,动不动就几个月不回家。”姜眠控诉道。

黎未站在一旁,揣测着姜眠这句话——难道对于杨绯来说,这里才是第二个家。

杨绯察觉到黎未的欲言又止,她垂下眼,嘴角动了动,像是苦笑:“我也不想来啊,可是不管怎么抵抗,终究还是忍不住。”

看来杨绯这些年被占星宫逼迫得不轻,要不是大祭司已经圆寂,姜眠真想对着那老家伙的脸揍一拳。

“对了。”姜眠四处张望了一下:“你之前叫我到占星宫来找什么?”

她得知杨绯没死,当即激动得以头抢地,哪里还顾得着好奇这事,现在杨绯就在对面,干脆直接问她好了。

“秘密。”

杨绯做了个噤声手势,脸上露出清浅的笑意:“好吧,其实是我的宝藏,既然活着,就不必告诉你了。”

“噫~”

这时,窗外一只灰隼飞过,有什么东西缓缓飘落在窗台上,黎未低头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团灰色绒毛,他用手拢住了。

姜眠和杨绯正说着话,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问:“捡这个做什么?”

黎未声音温和:“这里是青慈庵,一草一木肯定都需要保持洁净,我捡起来,杨绯姑娘就省下清理的力气了。”

做和尚的后遗症啊。

姜眠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又聊了几句,姜眠突然感觉肚子好饿,看了一眼黎未才恍然想起自己还没用晚膳。

“原来这就是头晕眼花饥肠辘辘的感觉,姜眠这么英明神武的一位君主不会因为没吃饭而驾崩吧。”

姜眠扶着腰和额头嘀咕,黎未立即思考起来:“这里应当有斋饭。”

“这里的素面连根青菜都没有!咱们还是回去吃饭吧,杨绯我下次再来陪你玩。”

姜眠正起身要走时,杨绯叫住了她,取下一旁挂起的斗篷递过来。

“外边冷,穿件斗篷再走。”

姜眠愣了一下,以前杨绯可不会觉得山上冷。她一边套上斗篷裹紧一边叮嘱杨绯:“不用送我,你现在需要静养。”

杨绯“嗯”了一声,站在门前灯盏下目送姜眠离开,雪落进她呼出的雾气里,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姜眠和黎未一前一后离开时,那盏灯在他们身后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出了门,本该沿着石阶向山下走,但姜眠一眼就瞧见了那道瘦削身影。

“师父!”

隔得太远,梅近鹤没有听见,背影消失在一棵树后的偏殿里。

“果然年纪大了就是很容易耳背啊。”姜眠感慨道。

黎未忍不住想笑:“这么说实在有些不礼貌。既然看见了,咱们还是去向梅大人问个好吧。”

……

“她每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姜眠不敢置信地往前迈了一步:“祛、病、烛!这有什么用?”

“祛除病痛的,你幼时总生病,师妹要替你去掉这疾病缠身,就点了祛病烛一直供着,而且是亲手用草药做的,听说后来效果很好。”

风把梅近鹤的袖子吹得猎猎作响,点灯的手却极稳,哔啵一声,烛火醒了,把周围都照成温柔的琥珀色。

做完这一切,梅近鹤感慨:“添一点油,换一根灯芯,然后念药师经,我只是做这一遍都感到麻烦,师妹却每个月都要来上一次,坚持了这么多年,你们之间的情分果真十分深厚。”

而姜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看见它,大概也并不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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