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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降谷零EndIf(八)[番外]

仰望时遥不可及的百米高岩,从顶上摔落到基底,也就是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甚至都不够一个念头成形。

……所以,被安室透箍紧腰,带着一起从某扇窗户外翻进去之后,林庭语的大脑还处于一种半死机的状态。

毕竟不久前才听到了那样冲击性的发言,还没有来得及理清反驳的逻辑,紧接着又被撞出窗外——

虽然早就下定决心,要从这窗台跳下去,但还是跟被另一个人抱着掉下去,有很大差别的。

尤其是,这另一个人还正在他身边喘气。

……

林庭语过了几秒才艰难地爬起来,开口想问点什么,又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当然能看见,在落下的片刻之后,安室透就敏捷地抓住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窗帘边。

探手即中,显然是早有计划。

然后,在窗帘杆发出危险断裂声的同时,抱紧林庭语腰背的那条手臂,瞬间绷紧如钢铁——整个怀抱都坚硬如钢铁,如同一副钢架,笼住他猛地往前一扑。

他们就那样冲过了一扇敞开的窗户,砸进了一面仍然有些凌乱的大床里。

床垫很软。甚至还连着弹了好几下,晃得林庭语头晕。要不是被安室透及时挡住,差点就要掉下床去。

十几年来没有这样极限运动经验的身体,根本作不出什么合适的反应——他也不知道什么求生或者脱逃的技巧,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但他能听到,高崖之下传来了一声闷响。

是替代他们被甩出去的那副窗帘,连带着固定杆和吊环,经过猎猎狂风的捶打推搡,终于砸进水里的声音。

连金属的滑杆都会发出那样令人牙酸的声音,如果是更为脆弱的□□掉下去,大概连痛觉都来不及反馈,就可以陷入彻底的沉眠了。

这确实正是……他原本的目标。

身体在飞速虚弱下去的状况,不会有人比林庭语自己更清楚了。

最后的时刻,至少要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吧。

被这样的想法反反复复缠绕着,直到昨天,瞥见床头放着的病历簿和夹在上面的铅笔时,一个过分大胆的念头终于冒了出来:

如果能留下这支笔——留下这个工具,是不是就可以撬开那扇关闭的窗?

当初,在房间里的摄像头全部卸除以后,林庭语曾经趁夜悄悄下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房间。

自然,没有引发任何警报。

他已经太熟悉这些仪器,了解它们的忍耐界限如同了解自己的身体。行动幅度大小如何,移动距离如何,心跳速率如何,才不会引起控制室那边的关注,这些他一清二楚。

结论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沮丧——除了有警卫巡逻的房门,就只有那扇常年关死的窗可以脱逃。

窗其实是可以开的,没有锁。只是生锈的窗栓卡住了,林庭语尝试着徒手去拔,纹丝不动。

他想过让安室透去打开这扇窗。他特意把安室透带来的那个装着一条小鱼的水杯挪到了窗台上,然后静静地等待着水杯的主人。

不出所料地,再次到来的安室透注意到了窗台上的那个水杯。

而且,果然没有怀疑到困守病床的他的头上,只是笑着说“打扫卫生的人也太不注意了,怎么能放在这么高的地方”,就过去把水杯拿下来了。

然后——顺手拔了拔那根窗栓。

一切都如同林庭语计划中发展着。他见过安室透因为一双过分干净的手套,当场质疑某个保安最近溜班。事实证明安室透是对的,也证明这个人对细节有多警觉。

因此,对着一扇可能被打开的窗,安室透自然也会想要亲手检查一下这种安全风险。

林庭语的脑子里这样冷静地分析着,心里却难免有些不安。

假如——假如安室透真把那根窗栓拔出来了,证明那扇窗可以开了,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是放任那一线生机留在原地,还是叫来手下,把它彻底锁死?

不可测的未来走向,在心底反复打架。

于是林庭语做出了一个计划外的动作——他假装被声响惊动,看了一眼安室透。

而对方立刻注意到他的异常,放过了那根窗栓。

不管怎么样,那根窗栓已经被安室透拔出小半截。

细细的金属杆和插孔之间本来就没有任何固定,只靠锈迹斑斑的表面互相咬合才卡得这么紧。

一旦被扯动了——再用铅笔和窗台组成杠杆,不管多么虚弱的手,也可以尝试打开了。

林庭语知道这支笔会被带走。他的房间里不允许留下任何利器,削尖的铅笔也是危险的工具。

只不过因为他多年来实在安分守己,所以这些严苛的规定,其实早已很长时间疏于执行了——特别是,当新任实验基地主管波本大人到来以后。

那些突然倾注下来的宠爱,哪怕只是表面做戏,也足够让那些见风使舵的家伙们嗅出味道,纷纷来锦上添花了。

所以,如果他想想办法,制造点混乱,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想得起来这支笔。

然后……可以帮助他制造这种混乱的人,就如期而至了。

虽然发展有些出乎意料,但最后还是做到了。

而且,也顺带了结一桩心事,关于那些不知所起的好感——

起初应该是演的吧,谁会对一个枯坐房中的病人一见钟情?而且还是一个虚弱又沉默的同性,又不是什么美艳动人的解语花。

只是后来,偶尔,林庭语又会隐隐约约地觉得……或许也不完全是演的。

毕竟肢体的亲昵动作可以做出来,眼睛却很难说谎。

在背对着其他属下的时候,安室透越来越频繁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注视他,然后在他回望过去的时候,十分突兀地更换了话题——错开了视线。

是有什么不想让我察觉的东西吗。

明明手都已经搂上来了吧,却很克制地停在肩膀上。

是有什么想要的吗。

但没有说出口,只是耳鬓厮磨着忽然问起了名字——不是明明白白地写在床头的档案卡上,为什么还要问——又在一阵沉默后,突然垂下了眼睛。

再抬起眼时,已经迅速谈起了别的麻烦公务。是除了手头的公务,已经想不到其他的可以掩饰的借口了吗。

这让林庭语开始坐立不安。

他克制不住地想起了之前那些人。那些不像这座终日冰冷阴沉的基地一样,只想着从他身上攫取血肉和利益的人——那些不曾从他这里需索过什么的人。

最后都消失了。

林庭语完全不想回忆那些人消失的画面,也不想在临死前再亲眼见证一次了。

向我要求点什么吧。

他在心底很轻很轻地说。

得到了就安心离开,不要再回来了。

因此,当唇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时,林庭语忽然觉得很放松。

如果是想要这个的话,至少还算简单吧。

——但是,明明都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为什么没有按计划离开呢?

林庭语注视着刚刚坐起来的那个人。

过了一会,他才轻声问:“这是哪里?”

“我的休息室。”对方捋起那头有些散乱的金发,又补充道,“放心吧,钥匙只有我手上一份,平时都是我自己打扫,不放人进来的。”

林庭语的视线随着那人移动,看他起身锁上了门,附耳听了一阵外面的动静,又回来,轻手轻脚地从床底拉出一个行李箱。

“压缩饼干和罐头,不好消化,配方也不太健康……但是凑合一天,应该还行吧。”

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着,眉头拧紧又放松,再抬起脸望向林庭语的时候,又变成了惯常那种轻松的笑容。

“好了,现在你是我一个人的宝藏了。”甚至语调也一如往常的甜蜜,“可别试着呼救哦?你也不想被捆起来堵上嘴吧。”

林庭语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安室透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搜罗出了几瓶矿泉水、两套安全绳,以及更多的各类杂物,开始点数后,才更轻更轻地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安室透抬起箱盖的手顿住了。

沉默半晌,他才回答,声音里没有了平日那种故意的上扬:

“我说过的吧——会带你出去的。”

是吗。

是那句刚见面时,哄骗一样的许愿吗。

“让我开心点,我就带你出去。”

刚开始想来只是随口说说,听的人也没有当真。

也做不到。林庭语被关进这座囚牢的时间太早了,太久了,还没有被社会教育过,要怎么讨好上位者——甚至连“开心”这种感觉,都已经完全忘记是什么样了。

好在,安室透似乎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陪在一旁,偶尔应答几句,就能让对方展露出舒心的笑颜了。

是从什么时候起,谎言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诺言呢。

林庭语默默地望向安室透整理出来的那些东西。很多,分门别类有食水药物,衣物装备,和一些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用途的物品。

不是一时起意就能备齐的东西。

然而并没有集中放置,装进一个方便携带的箱子里。应该不是做好行动计划,然后按清单收集的,而是做做停停,隔上一段时间又动了心思,添置几样。

为什么会停呢,因为不开心了吗。

就连现在忙忙碌碌的时候,也是垂着头的。平日里耀眼的金发黯淡下去,嘴角的弧度都显得很勉强。

即使这样,也还是在一丝不苟地收拾着这堆不知道能不能用上的东西——准备履行一个没有人记得的约定。

当安室透又一次经过面前时,林庭语犹豫了一下,然后抓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条手臂在他指间迅速绷紧了。安室透侧回头看他,没有说话。

其实应该说点什么的,平常不是很会说吗。直到刚才还在嘴硬,熟练地发出威胁,维持着身为“波本”的体面。

但是——

“如果我让你不开心了,你可以不用带我走的。”林庭语轻声说,“这对你不公平。”

良久之后,安室透才开口,带着一丝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颤音:

“那么,你要给我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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