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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观棋不语

与前几餐相比,午膳算得上是丰盛且色香味俱全了。

赵权还是忍不住感慨,许涣亭还算有点良心,不会天天给他吃菜叶子。

满满一方桌菜,总的来说清淡的占大多数,重口的也有。

“还合胃口吗?”许涣放下玉箸,倾身给赵权沏茶。

赵权颔首,细细品味,“还行。”

许涣亭暗暗松了口气,眉眼间欣喜之意难掩。

没等他高兴多久,赵权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的厨艺有待提高。”

“嗯。”

笑容僵在脸上,许涣亭低垂着眼眸,闷闷应了一声,羽睫轻颤,自顾自喝了口冷茶。

赵权睨他一眼,也停了筷,单手撑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许涣亭,好一会儿不曾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我脸不好看。”许涣亭偏头,挡了挡脸上红痕。

赵权摇头,问:“你可曾去拿我的檀木盒?”

许涣亭道:“拿了,在密室。”

赵权眉梢微挑,吩咐,“去拿过来给我。”

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许涣亭不情不愿地起身照做。

一个盒子而已,有必要饭都不认真吃就要去拿吗?

根本就是在嫌弃他,就是在想怎么骗他!

许涣亭银牙暗咬,十分暴力地踢开房门,随之而来的关门声震天响。

赵权怀疑桌上的碗筷都震了三震。

夏日蝉鸣声声,院里花开正艳。

未时,檀木盒成功出现在赵权眼前。

家仆收拾完残羹冷炙,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赵权一人与自己对弈。

赵权一袭白衣,坐姿端正,面前摆着一盘棋局,葱指夹一枚晶莹白子,视线始终落在棋盘上。

窗外清风拂过,吹动耳畔几缕垂落的发丝,赵权抬手落棋,稍后将碎发别到耳后,依旧专心于未完的棋局。

见许涣亭走近,赵权适才把视线从棋盘上移开,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好听,“我等你多时了。”

许涣亭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将檀木盒递给赵权,迅速一步退出三丈远。

赵权掂了掂手中的檀木盒,望向抱臂站在一旁的许涣亭,眼珠一转,试探道,“你可曾打开看过?”

许涣亭:“没有。”

赵权又问:“想不想知道里面装的是何物?”

许涣亭面无表情,似惜字如金:“不想。”

晶莹汗珠滑过脸颊,顺着脖颈流下,没入衣襟。

赵权朝他招招手,示意许涣亭靠近些,许涣亭冷着脸凑过去,颇为茫然地看着赵权。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赵权亲手拭去许涣亭额角的细汗,打趣道,“都是禄享万钟的镇国将军了,这么热的天也不安排些冰来凉快凉快,这么节俭啊?”

像是踩到了猫尾巴,许涣亭撇撇嘴,回怼他,“自是不如陛下会享受。”

赵权也不恼,收回手,往后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嗔怪道,“知道我是皇帝,将军怎么不供些冰上来,也方便讨我欢心呀。”

许涣亭算是听懂赵权的意思,就是嫌弃自己没给他应有的待遇罢了。

他垂眸,与赵权的视线撞个正着。

“我现在就吩咐人去拿。”许涣亭眼神躲闪,不知该不该退远点。

“嗯。”赵权不再调戏许涣亭,指了指自己座位对面,“还愣着干什么,不是答应陪我下棋吗,想反悔?”

经这一提醒,许涣亭赶忙转身,几步路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架势,“赵权,我许久没下棋了。”

“无妨,我不嫌弃。”

赵权一枚一枚收好并分开棋子,“左右不过是找个人解闷而已。”

“方才我不慎下成死局,这局可要下得尽兴才好。”他微笑道。

许涣亭默默看一眼自己这边的黑子,顿时觉得这个要求太难做到。

自己六年以来根本没下棋,军中多是一堆大老粗,文墨不通的多的是,连个可以对弈的人都没有。

而赵权,师从名家,又不曾荒废过,棋术在大晋可是数一数二的好。

现今与他对弈,许涣亭认为自己就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怕了?”许是看出他的犹豫,赵权十分宽宏大量的说,“我会让着你的。”

棋逢对手,赵权很久没遇见过了。若许涣亭能让他惊喜,那再好不过。

许涣亭先手,黑子落入棋盘,占据天元之位。

落子后,许涣亭欲言又止的观察赵权的动作。

赵权仅回以浅笑,手执白子落下,选择走最常用的角边中战术。

他以为许涣亭会选择引征,利用征子堵他,暗暗预测许涣亭哪一手棋才是正确的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子很快完成布局,反观黑子下的毫无套路可言,堪称一团乱麻。

赵权有点怀疑许涣亭可能君子六艺都没过。

黑棋禁着点越多,棋盘之上白棋获胜是毫无疑问。

第一局,赵权胜。

“抱歉。”许涣亭默默收回棋盘上零星几颗黑子,“改日我去找个国手来陪你下吧。”

赵权无奈扶额,摆手拒绝,“不必了,我不屑与别人切磋。”

许涣亭没说话,沉默地收拾白子,踌躇着开口,“再来一次,我已经学会了些技巧。”

“嗯。”

赵权轻声嗔怪道:“别一开始就下天元,若非你输了,我方才都以为你在嘲讽我。”

许涣亭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视线落在棋盘上,“抱歉,我一时着急,下错了。”

赵权做一个“请”的动作,再次由许涣亭先手。

第二局,许涣亭明显进步许多,至少没有一开始就下在天元位,他的棋路有点模仿赵权上一局的路数,每一步都在规划中。

等到第十五手棋落,赵权已经看破许涣亭的路数,步步紧逼,有意引诱他往死路上靠。

毫不意外,第二局依旧是赵权取胜。

“还下吗?”赵权把玩手中黑子,笑意盈盈的看着青年。

许涣亭静静地收好棋子,坚定回答,“下。”

申时三刻,他们的第三局棋开始了。

依旧是许涣亭先手。

赵权观察黑子落点,莫名觉得熟悉,就像是自己前两局白子落点的结合体。

一来一回,你来我往,赵权更加肯定许涣亭融合了他的棋路,刚想夸一句懂得吸收精华,却发现黑子的棋路在第一百手发生了改变,此时赵权刚提走一枚黑子。

黑子的每一步又变成了毫无套路可言,赵权不由地骂一声蠢货,思考着要不要去寻几本棋谱让许涣亭学学。

这一局他赢似乎是板上钉钉。

然而,他没注意,许涣亭提的白子越来越多,黑子似有翻盘之势。

待赵权发现之时,白子面临的局势并不算好,他暗叹一声轻敌,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选择更加谨慎的落棋。

最后的结果,下满两百手,赵权险胜。

他已经很久没输过了。

以往皆是碾压之势,今日竟会被许涣亭打压到有反省傲慢的时候。

关键是输在一个模仿他棋风的人身上,属实太丢脸。

幸好他赢了。

“还下吗?”许涣亭看一眼窗外天色,已是红霞满天,他说,“明天又是一个晴天。”

“继续下吧。”赵权道。

第四局,赵权执黑子先手。

他改变了方法,第一手落子天元。

许涣亭略微诧异地抬眸望他一眼,稍后落下一子。

赵权游刃有余,他已经摸清许涣亭对围棋研究不深,于是选择教他如何下天元也能胜。

引征之术一出,许涣亭疑惑不解,老老实实按照赵权之前的棋路去破解。

结果白子落入陷阱,一着不慎,整局陷入劣势。

一子错,满盘皆输。

他深谙此道,却不得解法,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颗颗白子被撤出,许涣亭明白自己必输无疑。

抬眼望向赵权,对方从容睨视棋盘,眼底生辉,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斟酌片刻,许涣亭郑重开口道,“下月初,我们成婚好不好?你答应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颤抖和乞求,可此时此刻,赵权是被囚禁的那位,许涣亭分明才是这场爱情游戏的主导者。

于是赵权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赢了,虽说他也不知道许涣亭为何还是如此单纯。

而这个请求,却是正中下怀。

他哑然失笑,“谁娶?谁嫁?”

“我娶你。”许涣亭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底气不足,“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也行,上辈子他娶许涣亭,这次换许涣亭娶他,很公平。

赵权爽快答应,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再次发问,“为何要娶我?我可是害的你家破人亡的凶手。”

许涣亭似是下定某种决心般,表情坚定,“我爱你,这就够了。”

“谁证婚?”赵权问。

许涣亭:“天地为证,日月鉴心,我已给亲朋下过婚帖,你不必忧心。”

赵权暗自震惊,胸口如同被什么东西杵着,一瞬间气息不稳,连最基本的笑颜都难以维持:

“你可想好了,你我皆是男子,为俗世所不容,结为夫妻,你可要仔细想想武青和你的名声。”

许涣亭释然一笑,“我以许涣亭之名迎娶武青将军亲妹,而……权公子莫不是忘了,许氏族谱上,我许涣亭早就是个死人了?”

亏他想的出来。

赵权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肯定是被许涣亭关傻了,才会连伪造身份这么简单的事都忘记。

他也怀疑,许涣亭被自己四局棋下傻了。

“我不在乎以后,赵权,我只想你陪我一生。”许涣亭神色真挚,一字一顿认真道。

是陪他一生,还是“赔”他一生?

同音不同字。

赵权刹那间明白,他重活一世的原因是什么。

静静凝望许涣亭那张深刻心头再难忘记的面容,赵权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颊。

他想,他的报应来了。

“你若后悔,死后魂灵灰飞烟灭,永坠深渊。”

声音响起,赵权眼前出现重影,今生前世,他的两个许涣亭皆是予他一抹淡淡的微笑。

从前,在他看来两个人的性格天差地别,而今,赵权终于发现,他们始终是一个人,只是曾经的他忽略了太多太多。

不甘与仇恨蒙蔽了双眼,混淆了爱恨。

他说他爱,他说他恨,其实终究只是责怪许涣亭对他的不在乎。

现在他得到了前世所执念的东西,也失去了很多。

“我会亲手送你赴黄泉。”

像前世许涣亭杀了他一样,但绝不会那样痛苦。

他舍不得。

那样噬心的痛苦,前世伴他一月,今生一个人的时候,却一直在他身上重复上演,似一定要逼疯他才好。

“好。”

许涣亭轻声应答,抬手轻轻拭去赵权脸上冰凉的泪水,如同仰望明月般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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