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复小心翼翼地跟了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向乌木问道:“乌谷主,咱们这是要去哪?”
乌木瞥了他一眼:“事情都办完了,自然是回青城。”
她看着泛白的天色,语气平静:“江将军应该已经赶到青城了。”
钱复沉默了会,他觉得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但却不知为何有些怅然若失,就像是失去了什么似的,好像江疏援助青城这事又不太重要了。
他想不明白,只好捡着自己不懂的东西囫囵问下去,当然他自己确实也是好奇的:“乌谷主,不知那人说的阴阳蛊是什么东西。”
这话问的……乌木没忍住,转过身正眼看着他。
钱复被盯得发毛,但他又不知道自个哪里有问题。
乌木看了好一会,嗤笑一声,反问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亏得你还是卦师。”
“卦师?”钱复有些茫然,“这跟卦师有什么关系?”
乌木叹了口气,慢悠悠地拉着阿山的手往前走:“阴阳之事,卦师不应当才是最清楚的人?”
她看了眼钱复,也不知道怎地,竟无端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性来:“你师承自赵瞎子一脉,你师父竟然不曾告诉你?”
她笑了几声:“就连我都知晓,你们这一脉,编纂的就是《阴阳录》,顺天承道,因地之宜,洞察阴阳。《阴阳录》里不仅记载了各家的相关法门,还记录了各家相关的阴阳至宝。你没看过,难道连听闻也不曾听过?”
“呵。”她轻笑一声,“那你可真该好好跟你师父学学。”
钱复听她这话,脑子里仿佛好像确实有了些什么模糊的印象,那应该是他师父给他传道授业时候的场景。他师父似乎给他口述过相关的内容,他也好像确实是个卦师。
但让他再深思下去,这东西,仿佛有那么些模糊不清。
他垂眉敛目,莫名有一种直觉——他好像可以从乌木这里了解到什么重要的,但好像被他遗忘了的事情。
于是他继续问了下去:“听谷主这么说来,我似乎是有些印象。我师父在云游之前,给我传道之时,曾经给我讲过些这些事情。只是,时间有些久远,钱某不太记得清了。”
乌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师父何时云游去了?”
钱复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收下我之后便去云游了,某已经很久不曾见着师父了。谷主此言,倒是有些奇怪,可是知道什么内情。”
乌木的眼睛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危险的表情来,看的钱复后背发凉。好久,他才听得到乌木发出一声冷笑。
“那你还记得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钱复皱眉深思,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悠转悠,却怎么也转悠不出来,好像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又像是被蒙蔽了一样。
钱复恍然间惊出一声冷汗,哆嗦着手从腰间摸出个小盘子,从里面倒出来几块铜钱来,就想要起卦。奈何他的手抖得实在厉害,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那铜钱。
乌木制止了他。
“起不了卦,就不要起了。不该看的东西,就别看。”她眼眸垂下来,让人看不清神色,“钱复,你还记得你们师门的绝学吗?”
“绝学?”钱复抖着手,想扔那铜钱,但好一会,还是听了乌木的话,乖乖地把东西收了起来。
“某不曾学过。”他道。
但几乎是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就有什么记忆在他脑海里苏醒了。那记忆那么鲜明,就像是刻在他脑海一样,让他忽视不得。
于是他缓慢地,将记忆里的那两个字读了出来,也不知道是读给谁听,乌木,或者他自己。
“遁一?”
“遁一……哈哈哈哈哈。”他又重复了一遍,忽而开始疯狂大笑起来,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眼眶流了下来,叫一个堂堂官员失了体面。
乌木叹了一口气,伸手捏了张符贴在他背上。
那符刚贴着,便顺着他的脊背融进了他身体里,压住了他过于激动的情绪。
“静心符,你师祖研制出来的。”乌木看着他逐渐平静下来,笑眯眯地道,“赚了蛊楼老大一笔银子呢。”
“咳。”钱复冷静下来,把自己捯饬干净了些,冲乌木抱了抱拳,“乌谷主。多谢。”
“不用客气。”乌木笑了笑,“毕竟我跟你师祖也算是熟识。”
钱复还想问些什么,但乌木看了看天色,只道:“有什么问题还是问你师父吧。我们得赶紧回去了,再不回去,我怕是要食言了。”
她朝阿山打了个眼神,下巴尖朝钱复点了点:“阿山,你带着他,我们要走快些了。”
阿山点了点头,单手将钱复给拎了起来,扛在身上。
钱复还正懵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只见乌木掐了个诀,淡蓝色的灵气在他面前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淡蓝色的灵气从乌木指尖倾泻而下,顺着看不见的纹路,一闪而逝,转而凝出一条淡青色的小路来。
那小路没有实体,歪歪扭扭,断断续续,一步天上,一步底下,乌木却显得相当自如,甚至还有功夫和他们两说话。
“好久没用这个法术了。”
阿山跟在乌木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她遗留下的灵气上,扛着钱复,转身避开了淡绿色的树枝。
“嗯。主子这寻根探木的法术,用得越来越玄妙了。”阿山调整了一下身体,方便自己看清乌木留下的印记。
他并不会这法术,他之所以能看见这些天地间的隐秘小道,都是借助乌木的视野。而他能踏上这路,不是他修行了这医谷的秘术,而纯粹是因为他能跟着他的主子。
这也算是蛊楼的秘术——“如影相随”。不过,他们喊的随意很多,就叫“蛊随”,或者还有些人干脆叫“骨髓”。
“别分心。”乌木略停了一瞬,提醒了他一句。
“是。”阿山收起心思,扛着人,一闪一闪地跟在乌木身后。
“钱复。”乌木头也不回,却提点了几句,“这算是天地经脉,你可以好好看看。之后可不一定还有这机会。”
“是。”钱复克制着翻江倒海的冲动,勉力睁开眼,怔怔望向周围闪烁的光点。
——正如乌木所说,这是天地经脉。
哪怕这只是其中之一。但对于任何能见到的人来说,都是一次天大的机缘,更何况,他还是卦师。
所谓卦师,就是参天地之玄奥,卜阴阳之几微,断人事之吉凶。
而若说以前的天地是一片混沌,那现在,它就像是一本被理顺的龙骨,向他展示其中的奥秘。
钱复几乎痴迷过去,一时竟忘了胸中翻腾的焦灼难捱。
但这段路走得极快,不过十几息,他们就踏上了青城的城墙。
乌木打了个哈欠,从阿山手里把钱复接了过来,随手从他身上撕了片衣服,把他脸上擦了擦。
——天地大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毫无代价的翻阅的,就刚刚这一会的功夫,钱复已经七窍流血,意识恍惚了。
乌木并无任何愧疚,甚至心情还算不错。
机缘必然会伴随着一定的危险,只是七窍流些血罢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没疯没傻的,她都能治好。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往钱复的头顶、颈后、胸口和丹田处点了点。
立时,钱复便“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
人却也瞬间清醒了些,他模模糊糊地能看清楚乌木和阿山的面貌来。
钱复吐了自己一身,乌木无动于衷,只把那破破烂烂的布帛扔给了他:“把你嘴擦一擦,吃药。”
钱复勉强拖动了一下手,极其艰难地捡起布,往脸上胡乱摸了两把,便力竭地垂下了手去。
乌木伸手在阿山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两瓶丹药,一样一颗,塞进了钱复的嘴里,然后给他灌了杯水。
钱复咳得仿佛肺都要出来了。
“行了。”乌木摆了摆手,“晚会我再给你开幅方子,你喝上两月便好了。”
“更何况。”乌木笑了笑,像只老狐狸,“你现在可记得你师父姓甚名谁了?”
“柳……”钱复张嘴便要答,却硬生生地止住了唇舌。
他眉毛高高抬起,眼睛睁大,良久,不顾身上的脏污,恭恭敬敬地给乌木行了个大礼:“多谢乌谷主。”
“小事。”乌木摆了摆手,声音越来越远,“说了,我跟你师祖是旧识。”
阿山站在原地,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戳了戳钱复:“主子走了,你要不要给你长官去复命?”
钱复努力支棱着爬起来。师父的事情让他心神大恸,都忘了这一茬了。
他努力迈出脚步,摔了个狗啃泥。
阿山沉默地眨了下眼睛。钱复努力抬头,也眨了下眼睛。
阿山收回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瓷瓶,从里边摸出一枚药丸,递给了钱复:“止疼的,吃吧。”
…………
乌木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伸手从怀里拿了套银针出来,拿在手上把玩着,看着床上的人。
那人一身不合身的粗麻布衣,但一双眸子却清澈澄明的吓人。
仿佛一眼就能看穿所有伪装。
他盘腿坐在床榻上,榻上的被子里正盘着一条睡梦中的青绿色小蛇。
他看着乌木,微微笑了一下,唤道:“八十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