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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第 191 章

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到底是要给谁腾位子。

平北知县刚抹去的额汗,就又滴了下来,只得诚惶诚恐地探问:“下官实在不明,还请大人指点……”

高座上的知府转过眼来,威严的神情终于肯放缓一分,失望地摇起了头。

“你啊,到现在还以为这是党争?”

平北知县瞬间茫然起来。

就听堂上一声冷哼,知府铁青着脸,将一摞砖厚的纸证甩到他胸前的补子上,“水火无情,让本就艰难的民生更苦,你辖治一地,竟连百姓的血汗都敢克扣!还要本官如何提点?”

下头的人一懵,旋即立刻翻看起来,见那一张一张间字证清楚,褐红的指印齐全,几乎把自己的行为说得罄竹难书,顿时大变了脸色。

此刻再听见韦让的痛骂,一张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

平北知县险些一口气提不上来,心里早把头顶的人骂了一百遍!

谁不知道你韦让,素日里对着巡抚殷勤个没完,为了方便阿谀,连私宅都买在了人家家门口,现在又装得为民请命,凛然不可犯了?

不就是背后争权的那点子破事,骂他两句意思意思也就算了,还真装起来了!

可他心里虽然清楚,脑海里能骂得骂过,面上却一丁点都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叫破,只能哭丧着脸,痛心疾首地哀求起来。

“大人不知,下官在此事上头着实有冤啊!”

他弓着身子上前,提了袖子擦拭眼角,嘴里哀哀地辨。

“试想一村之众,不过能纠集出区区数百人,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两的工钱,下官出仕以来,经转两省三地,治下从未出过这等劣行!放到今日……若非,若非是大人提醒,哪里会知道蒋家村上下,竟会因为被人漏发了银钱,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啊?”

济州知府听他哭难,心里毫不称奇地慢笑了一下,知道这事情上,如非上纲上线,大动干戈,是审不出什么真心的。

索性他不过是要个结果。

用来作为给巡抚和穆檀眉,乃至她身后的大人们一个交代。

济州知府心知肚明,冷肃地等着堂下的知县哭完,他掂量着火候,这才负手起身,缓缓踱步到对方跟前,忽地一叹。

“你啊,治下是何等的不严,才会落下这样明显的错处……”

平北知县暗暗一振,顺杆就硬是挤出一点泪来,知道自己这关无妄之灾就要渡过了,脸上顿时更显哀切。

“下官实在无能,还须大人告知一二。”

韦让模棱两可地颌了首,仍是冷着脸道:“所幸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既然知道是署内有人敷衍塞责,就该速查速纠,以平民怨!”

他见眼前的人不敢抬头,应声不迭,才意有所指地说,“好歹要让本官,能在巡抚大人面前过得去啊。”

平北知县如同被人点醒,痛心疾首地猛一昂头,“有这一回的教训,就足够下官引以为戒了!大人尽管放心,绝不会再有二次闹到省府里来……”

上头的人闻言,一时竟噎住了话。

他情知是非对错,绝非是这样解决的,可士人临朝为官,也并非是能只看对错的。

韦让转回脸来,还是决定照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敲打一番也尽够了。

剩下的事,自有下一任济州知府来烦。

他只威严道:“那蒋家村的赔偿?”

平北知县敏思老练,当即有条有理地上前恭禀,“下官想着就依三倍补偿,至于不巧夭折了孩童的那户人家……说到底是祸不赶巧,实际与衙署无关,可毕竟是失了子嗣,着实可怜。”

他面不改色地依旧沉痛道:“就由下官亲自上门慰问一番。”

这应对之法,显然是他在来路上,一早就斟酌想好的,这会儿提了片刻的气息,总算听见头顶的人一句“善”声。

平北知县当即将淤在胸中的浊气呼了出去。

直到恭首从济州府署的台阶出来,他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发软,如同劫后余生。

-

青州城中,自有一座清净的二进小院。

这还是当年穆檀眉为立女户,硬是从陆顶云的手中抠回资费,特意置办下来的。

如今只留了寥寥人手看护,倒也不显凋零。

尤其主家归来,连人带物满满当当,立刻就显得房屋紧张,捉襟见肘起来。

陆晚娇看得轻轻蹙眉,刚要开口,就瞥见和胞姐刘虎模样神似的刘兔,正颠颠跑来报信。

“大人,方才白公子拦了司大人的车驾,连着族中小穆公子的马车,一并引入白公子家中去了,小的特来禀告一声。”

刘兔嗓子清亮,带来的消息更是及时雨。

陆晚娇稍觉意外,转瞬又觉得合情合理,吝惜地轻点了下巴,不甚经心道:“倒是算他有自知之明,只是还有不足——”

她移开视线,睇了那与自家一墙之隔的宅院,“咱们卧榻之下,倒乱七八糟塞了好些人。”

她抱怨着,身边没有声息,陆晚娇回头一看,却见旁边的人发丝披散,早已是睡得仰面朝天。

陆晚娇语竭了一会,半天还是忍不住,不轻不重地在对方手背上掐了一把。

如愿看着穆檀眉乍醒,她才把心里那口气顺了下去。

“这是到了?”

穆檀眉轻咳了下,扶着车窗向街上探,正迎上伏月含蓄地笑脸。

“大人应是睡得乏了,奴婢已经让人备了热水,还请大人回房沐浴歇歇。”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轻巧地将车帘打起,便有一缕西斜的暖融日光,朝着几人缓缓洒了过来。

穆檀眉睹见了熟悉的巷景,心下居然添了一份安定。

她按了按睡得发麻的手背,一下了车就下意识地侧目去看,只见简窄的巷子里,人困马乏,却因为家门在前,反而透出一股轻松和喜气来。

陆晚娇随后下了车,素面朝天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润,顺手拉住了她的手往院中去,“你且去休整,家中自有我来安排。”

两人越过影壁,再经过庭院中那一池摇曳生姿的红鲤,陆晚娇亲手将她塞进了正房中,还不忘叮咛。

“你衣锦回了青州,不知有多少从前的往来,等着你一一应酬拜谒,想必是一刻都不好耽误了?”

穆檀眉就笑,“姐姐实是高看了我,除了州署里的那位季大人,和我还算有几分旧缘,其余之人也未必是真想与我热络,不过是适逢其会的尝试之心罢了。”

陆晚娇知她是自侃,不愿和这人打嘴仗,三两下关了门扉,提着裙摆就出门去了。

等她纤影消散,穆檀眉正要落窗,眼前却有什么白光划过,在窗前案上投出一片碎碎的闪影,让她一下晃过神来。

穆檀眉扬了扬眉,半眯着眼往那光源处看——

倒望见白喑靠着墙头,目光纯然地正盯着她,察觉到穆檀眉的视线忽而扫来,他怔了怔,那眸中的情绪一下子被撞散了,才又变回了这人原本的样子,显出复杂来。

白喑似乎没料到自己一时间的窥视,却让正主轻易地撞破了,不由得无意识地握了握左腕。

“我见了故地故景,情不自禁就搭了梯子上来。”

他很快恢复了神情,语气里的笑意低浅,“没想到念旧的,不只是我一人。”

穆檀眉的视线落到那瘦削的手腕上,见其上缠绕着几圈细韧的金线,将一枚单薄的白玉扣穿在底端,松垮地垂落在他修长的手臂间。

随着白喑不经意地动作,晕出柔碎的光来。

显然方才就是那玉扣,晃了穆檀眉的眼。

她触及玉扣下光洁紧致的皮肤,和线条清晰的手臂,倏地意识到白喑此刻穿着的松散,忙把眼神拔开了。

“你倒是好兴致。”

等她下意识回应对方,才发觉自己这无所用心的话,多少显得有些不自然。

俯身轻轻靠在墙上的人,却是不显眼地笑了。

这人虽然有所克制,奈何那笑意刚好能让穆檀眉听见,她一降脸色,干脆也不描补了,就大大方方地从房中绕到院墙底下,仰起头来问。

“你好华服衣饰,这玉扣虽然通透,可稍显简单了些,倒能让你严严实实的藏身佩戴?”

白喑摩挲了下玉扣,顺势敛了衣袖,没答她装模作样扔出的那话,却是好整以暇地垂头看她。

“原来我好衣饰这事,早就叫小穆大人一眼探去了?”

穆檀眉仰得脖颈酸,听他语调悠悠,压根不是有正事找她的样子,顿时没了耐心陪他,干脆撤回老远,端过一碗鱼食坐在池边的石凳上。

她捻着指间,引得水面上波光涟涟,一群的红绯浅绛聚而不散。

这么着过了一会儿瘾,穆檀眉才松松散散地回道:“谁让你一向防着人,而我又关心你呢。”

墙上的人静了静,像是在分辨她这话中的真假,可到底很快放弃了。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笑意仍维持着,但比之前要淡,“本想着与你道别,如今既然知道了你心系我,这事就比想象中的更艰难些——”

他故意不清不楚,果不其然听见池边一声闷响。

是穆檀眉将那碗扔了,止了表情骤然朝他看来,眼里专注地审视着。

“你要出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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