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黑敖回到过去是有实体的
滚筒洗衣机在嗡鸣,短促的、尖锐的,提醒着人洗衣任务已完成。
凌之走到洗衣机前,探身将大部分衣服捞起到洗衣篮,再伸手探底摸索一番,做完这个动作后她又半蹲下来摸索洗衣篮周围,检查确定无遗漏后就抱起洗衣篮到阳台晒衣服。
打结成团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梳理出、抖擞展开、挂到衣架上,再无视阳台顶寂寞的晾衣杆,一件一件挂到她触手可及的晾衣架上。
日日夜夜重重复复的惯性动作,即使看不到,她都做得跟常人无二。
在这样的安静得稍显枯燥的时刻,她能关注的只有不同材质的纤维湿润触感、带着水汽扩散的洗衣粉香氛气味、衣架扣在晾杆上一声声金属碰触声……
思绪开始不受控从这些太过于熟悉且安全的感知飘飞,毫无目标地,一下是幼年时模糊的画面,那时候她很好动,在幼儿园Miss“以后之之女要做什么?”的逗引中大声宣告自己要当警察,只因为电视上的陀枪师姐很漂亮,可惜,她现在已经无法在记忆里勾勒出那些师姐具体的面孔,仅仅有着漂亮的概念。
一下子又是福利院里的嬷嬷告诫她的:她没办法时时刻刻看着她一个,所以,未免受欺负,她要安分,要静点来,不要招惹是非。
她一直都做得很好的,残缺是她的特别之处,所以,为了平衡是要缩小存在感,这样,就能少被注意到,也就能减少恶意的捉弄。
只是……只是……
在凌之中五那年,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心很好心的社工姐姐,她是个大学生,为修学分才来做志愿者的,她尤其地同情凌之,觉得凌之太孤僻,还带凌之去她的乐团玩,把她的朋友都介绍给凌之认识。
去的多了——
“欸,凌之都准备要考大学了喔,有没有考虑过来我们大学啊,这样以我们还可以照顾你。”
“不过,就算之之考得到,福利院那边还会不会给出钱读啊?”
“应该都好难,不如打工咯。”
“之之点打啊?她可以做什么啊?”
“讲到盲人的,就是拉二胡啦,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如与时俱进,搞贝斯啦,正好我们可以教嘛。”
他们诙谐地打趣着,你一言我一语就热情地决定了。
因为人家是好意是为她着想,所以,哪怕觉得他们的语气让自己感觉冒犯,哪怕并不喜欢乐器隐隐抵触,凌之最终还是没能开口拒绝,默认了被安排。
被安排练习,被安排在发传单时当道德绑架的吉祥物——“我们这可是有盲人贝斯手的哦,是为支持残疾人的乐队,请多多支持我们!”,被安排在演出前作为异类重点介绍……
“这样,观众才会对我们有印象嘛,演出的机会也能争取得多,现在搞乐队啊,谁只是听音乐啊,还不是要靠噱头,隔壁那边更过分呢……”
嗡嗡地,那些话说服不了凌之,说服她留下的,是每次演出完后分到收的钱,不多,但确实有。
在那段日子中,也不全是为难,也是有快乐的瞬间,在什么也不用考虑,可以把自己藏进音乐的时候,她那些无法言说的困惑、难过都可以随着拨片发泄出去。
直到要去海边表演那次,有人得意忘形,对她告白了,那是一个在教她乐器时候就趁机动手动脚的家伙,自以为施舍深情的烂人一个,被拒绝后还试图对她施暴,所以,她没得选,挣扎间摸索到最熟悉的伙伴,她的贝斯,狠狠地砸到那个人头上。
她逃脱了,贝斯也坏掉了。
最终,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那天,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撞到人摔倒,满脑子的也还是要跑,跑到自己都消失为止。
她当然没有消失。
也没有上大学。
她被嬷嬷的介绍来到了盲人按摩店工作,理所当然的,大家都那么认为盲人应该做这些,她没什么好不满的。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这里,她不再是异类。
老板也很好,周围的大家也都很好,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可是,遇到好人,是她的幸运,可一但遇到坏人,所遭受的恐怖与险恶是她没办法承担的。
她宁愿只有自己一个。
就这样,静悄悄地,一个人安安分分地生活。
衣篮已空,凌之收回手,微微仰头感受着夏日的凉风拂面,衣服应该很快能干的,等到晚上就可以收了。
接下来的话,也是时候要去做饭了。
只是,她还没走到冰箱处,门口就传来敲门声,熟悉的敲击频率让她在来人报出声名前就有所预判——
“是我”是邱Sir。
她前去开门,没什么防备。她跟邱Sir相识是在一个雨夜,他好心送她回家,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没想到,巧合的是,之后她的一个客人意外死亡,他来调查,他们又再碰上。后来,又更巧的是他竟然成为了她的邻居,因为对周围不熟悉,跟她打听过许多事。
“邱Sir?”她思忖着不知道这次邱Sir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菜市场、便利店……她都告诉过他在哪里了。不过也好,如果这次他再问到她不知道的事,正好可以跟他说其实想熟悉周围环境,问隔壁的阿婆更好。
只是,凌之没想到,她听到的是他为难的声音:“我家的煤气灶坏了,可不可以借你的?”
欸?凌之未反应,又听到有塑料袋晃动的声音,微微的海腥味传来——“我买有海鲜,再不料理就不新鲜了,你放心,我不白占你的灶,你的份我都会煮的。”
“没关系的,不煮我的份也可以的,邱Sir你用吧。”凌之不是那么计较的人,连忙侧身让开给邱刚敖进家门,指引他厨房在哪里。
“不用跟我客气的,这些菜份量又多,我自己一个也都吃不完,对了,我还买有些生果,你试下。”邱刚敖提着菜进到厨房忙碌,留凌之一个在客厅抱着一袋水果不知所措。
无功不受禄,但,人家也是一番好意。凌之拿着这袋沉甸甸的水果慢吞吞挪到沙发上,仿佛在等着邱刚敖改变主意把这袋果拿回去,可惜,并没有。
她坐到沙发上,把袋子打开,闻到了柑橘跟蜜桃的味道,她将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摆到茶几的空果盘上。
屋子里有第二个人的感觉很奇怪,尤其是,对方正在使用着自己的厨房,在做饭,她闲坐着,倒像个客人一样。
“邱Sir,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凌之根本坐不住,走到厨房主动要打下手。
她听到他轻笑了,似乎还带着怀念的意味?未等她疑惑,他就给她交代任务。
于是,一餐饭,两人做。
……
这个灶台一坏就坏了很久。
当凌之在自家沙发上摸到不属于自己的银包时毫无意外。
往来频繁,不小心遗留下个人物品在她家也是很正常的事。
只是,凌之看不到,不知道里面是不是还夹着诸如警官证之类重要的物件,在打电话通知未果后,她决定亲自把这个钱夹送给邱刚敖。
她记得他讲过自己的警署,离附近很近的,也是因此他才决定搬到这边来,老旧小区居住环境一般也没关系,反正他经常不在家,通勤时间短就好。
他是个好人来的。
虽然或是因为旧时经历,她对这份好总怀有疑虑,但是如能回报一二,她是非常乐意的。
一路顺顺利利,凌之出门去到差馆,问到人带自己去见邱刚敖。
“捡到我的钱包?盲妹?”听到同事这么传达的邱刚敖很疑惑,他的钱包还好好地放在口袋里面,不过,他还是出去见了人。
然后,诡异地在那个盲女手上接过了跟自己口袋里那个一模一样的钱夹,打开来看,除了钱银数不对没有警官证外,里面其他的证件卡片都跟他的一模一样,更不要说对方似乎还对他很熟稔的态度。
事有蹊跷。邱刚敖不动声色收下钱夹,感谢后开始套这个盲女的话,很快,他得出一个不得了的信息——有人在冒用他的身份,而眼前这个女仔看不到,所以根本不知道。
“最近在忙一个案子所以好多事顾不上,钱包丢了都没注意,好在你送过来,我现在都要外出办案,不如顺道送你回去?”邱刚敖决定调查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无辜市民不再受骗。
……
邱刚敖没想到,事情的真相出乎了他所有的预判。
他的身份没被冒用,对方居然也是货真价实的邱刚敖,没有整容,不是失散双胞胎,是四年后的他穿越时空回到了现在。
无论怎么验证都是真的。
但问题没有随着消失,反而更多,比如一个犯了罪推给另一个点算?又比如,被熟悉的人发现明明才刚出现在A点,一转头就又出现在B点要怎么解释?
再比如,女友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怎么办?
要解决这些问题,他们之间似乎只能你死我活留一个,但可惜的事,他们的身体存在某种奇异联系,一方伤另一方损,一模一样,如果要死,恐怕都要一拍两散才算数。
只能忍受彼此存在。
不过,邱刚敖觉得只有自己在忍受那个未来自己,虽然,他也有帮自己,比如在绑架案里开车车飞了张崇邦,但“他”事前毫无透露,我行我素地仅仅在事后他找“他”算账才嘲讽地把将会发生的事讲出,留他五味杂陈。也多得没有张崇邦这个直接目击证人,加之“他”提前在他手机装的窃听器录下的司徒的语音,可乐的事被定性为正当自卫,他跟兄弟们都没事。
还有女朋友的事,他本来也不打算管对方交什么女友,只想各自安好,但“他”却偏偏要顶替他跟阿晴分手,因为“他”不想有任何可能伤害到凌之的因素存在。
那他就活该做寡佬咯?
……
吻,绞缠得腻人,凌之揽紧了对方肩脖,在愈发迷离的思绪中分神,上一次亲吻她还觉得他须扎人,但她不好意思讲出来。只是,仿佛心有灵犀,不用她提出,他都顺她意打理好了自己,这次贴过来的皮肤平整干净,不再扎人,教她吻得更方便、舒服。
真的是这样吗?
凌之从来没想过交男友,只是为了稳住求死的邱刚敖,她才答应了要跟他交往。但她更没想过,男友会有人格分裂,买一送一,仿似超市大促销。
她早就察觉到了他们的不一样,但他是她的男友啊,既然决定接受他,那就要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病。
就像她在海水里呼唤他回来那样,不完全是情急之举。
在即将要失去他那一刻,凌之内心涌起的不是可以摆脱人的欣喜,而是恐慌。
他是个好人,无论对其他人来说是不是,但对她来说,绝对是,他跟之前觊觎她的家伙是不一样的,她从来没有自他处感觉到恶心的令她不快的注视,他只是太渴望跟她待在一起,那种沉重的渴望仿佛无时不刻叫嚣着孤单。
可他不会伤害她的,如果以前还会犹疑,但在他不断往海深处走去时候,她已经可以确定了,他只会伤害到他自己。
真可怜。
她是盲的,没有他的照顾,只是过得没那么好而已,她依然能活下去,但没有她,他活不下去的。
她愿意接纳这样的他,即使他偏执又危险。
犹如拥抱黑暗入怀,而她,早已身处黑暗,很久很久……
-
一开始,邱刚敖对凌之没有太特别的感觉,他还是有道德的。
都是另一个自己的错,如果不是“他”定下绝对的规则——“邱刚敖只得有一个女友就是凌之”。
事情不会发展成这样。
他没打算要这样报复“他”的,他只是好奇,到底她吸引那个癫佬什么,也担心,她会受到伤害。
但接触得多,她也不知情,以为他也是“他”的一部分对他示好,他……
控制不到自己。
事情不可被另一个自己发现,他有直觉,后果会很严重。于是,客观上堂堂正正的拍拖都多了些偷卿的隐秘刺激。
可惜,这件事没能瞒太久。
“他”被彻底激怒,把他关了起来。
是啊,不能杀了,还能囚禁起来,出到门,谁还能识破“他”顶替他?
“他”本也是邱刚敖。
重生者心狠手辣,又掌握先机,他拿什么对付?
在他感觉前路无望时,是凌之发现了他。
“阿敖?”熟悉的气味令她产生不妙的预感,她叫着他,不可置信,伸手摸索他的脸,并给他撕开封口胶。
她怎可预料,原来超市真的大减价,买一实送一。
“是我……”被她发现,羞耻比得救还多,但始终要面对的,再艰难都好。
他忏悔:“对不住,我不是有心要骗你的……”
该庆幸男友没有知法犯法囚禁别人,还是要震惊原来她真的有两个男朋友?在短暂的荒谬后,凌之决定先帮他解脱。
但她找不到钥匙,直到“邱刚敖”回到仍没有找到。
下意识地,她站到了邱刚敖面前,做出了维护的姿态。
“嗬——”“邱刚敖”怒极反笑,他的女朋友,在他面前想要保护其他人。
“阿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凌之也反应到自己的动作刺激到人,她收回手,恳切地温声劝道:“我只想你不要冲动,我们冷静下来慢慢谈好不好?我会…我会站在你那边的,我保证。”
她多害怕啊,想象到可能会有的最坏结果,忍耐着,眼水还是不受控涌出,打湿眼睛,空洞的眼神因此泛光,可怜地“看着”他。
他不应该让她害怕的。“邱刚敖”的心火来得快,熄得都快,
重生者试图掌控一切,却无法控制凌之,她本就是惧强怜弱的人啊。他自己也是凭此获她怜悯,更何况,她护的,难道又不是他么?
曾经的,愚蠢的,尚未折堕的自己。
从某方面来说,凌之依然算得上专一,爱的还是同一个,怎么不算专一?
“邱刚敖”呼出了一直压抑在心口的抑郁浊气,把一切都告诉凌之。
他是过去的“他”,“他”是未来的他。
来吧,毫无保留地接受他吧,无论过去现在未来。
……
所以,她不用选择吗?凌之有些怯懦地想要后退,但是,太晚了,她无法再脱身。
是她给出的爱,无论是否出于无知,事实如此。
为此,他们都可以忍受,忍受着她分享他们。
毕竟——
邱刚敖表情复杂地看凌之与另一个自己接吻,近距离地,犹如对镜揽照,而当他松开她,任由他接力,合作着将她的“这样不可以的……不应该这样……”搞得糊糊涂涂。
彼此心中都有明悟,看着她施爱对方,怎么不算确凿无疑的“她会爱过去的我”、“她会爱未来的我”。
何必分清楚,本就是一个。
还会令她更快乐……
一只手摸到的是“他”的面,疤痕须根触感分明,一只手摸到的是他的面,短短几日未打理的胡茬同样扎手,只是没有疤痕,但无论细节如何不同,她感知到的轮廓是一样的。
是她无知,把广播故事里人格转变后原本近视的也不近视信以为真,以为转变真的会改变身体表现。
但这种时候再确认也只是强行让自己转移注意罢了。凌之心跳一直都在扑扑跳,之前,她以为是同一个人的时候,她从来不用考虑自己更爱哪一个,在发现是不同的时候,她也想过究竟自己更爱哪一个,可是……
分不出来了,这样的情况,脑子都已经糊糊涂涂,犹如喝醉酒一样,叫她不得已兴奋又曛然。
还不如让她陷入苦思诘问分出来。
可惜,讲不出声了。
一张吻着他,另一张吻“他”,何来说话?
人人都得分润,谁都不落空。
不要清楚。
阖上眼,与她共浸黑暗,触与摸,声和乐,感知到无穷,沉溺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