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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门户

此言一出,屋中鼎沸,质疑和诘问纷至沓来。

青蘋目光向下一扫:“还请裴姑娘,同我进寝间一叙。”

裴芝芝愣了一下,站起身来,正要和青蘋走,却被萧闲风拉住。

他盯住青蘋,警惕道:“你要对芝芝做什么?”

“一则情形复杂,我的论断,需要解释给一位懂得医理,且你等信得过的人,否则你们定是不信的。二则,死者为大,这人最好是女子,不要亵渎了死者。思来想去,惟有芝芝姑娘合适了。”

青蘋脚步未停,语调折得微妙,“或者,去叫外头官家的仵作也成——只要,萧公子愿意。”

萧闲风自然是不乐意的。

江湖势力的事,官府自然是掌控越少越好。

他竟被拿捏了。

抓住裴芝芝的手竟不知不觉地放开,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仍然没有回应。

裴芝芝也似被迷了心窍一般。

一听她能给无尘洗刷冤屈,连忙跟了脚步上去。

等她后知后觉,想到这女子神出鬼没,武功恐在众人之上,且对萧大并无善意,来路不明……

自己这么听话,贸然跟来,也太危险了!

她开始害怕,却已与前厅隔了一段幽深的走廊,喧哗吵闹都远了,寝阁里,除了她,只有血泊中的死者,和……一个深不可测的女人。

静极。

寒意漫上来,还有死亡的气息。

侧坐在床榻旁的紫衣女子突然发话:“过来。”

她听了这声召唤,心中满是抗拒,却不由自主走了过去。

一看见帐中狼藉血泊,她就忍不住闭了眼。

“睁眼。你师从药王谷,怎么能怕死人?”

她听得羞愧,刚睁开眼,手就被人捉住,愣了一霎,温热的掌心就传来冰凉柔腻的触感,好像西陷进了滩涂地里,被糜烂的淤泥包裹,还会按出生腥的水来。

不对劲。

定眼一看,青蘋正把她的手按在弱衣的上腹,一剑贯穿的伤口仿佛被撕裂过,肉骨俱现。

裴芝芝恐极。

她张了嘴巴,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青蘋另一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想想看,药王谷教过你什么?按先前的说法,弱衣是亥初进的厢房,到现在也就两个时辰不到,你不觉得,她的身子不对么?”

裴芝芝泫然欲泣:“好姐姐、前辈,你,你先让我把手收回来!”

她抽回了手,倒真动起了脑筋。但想了半晌,还是摇头,“前辈的意思我晓得,是想核验尸体状况和大致死期,倘若同无尘哥哥与她相处的时辰不相匹,就可以为他洗刷冤屈。

“……可是,恕我直言,前辈,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她身体还是软的,说明方死不久,无尘哥哥还是没办法逃脱嫌疑……”

越说越沮丧,裴芝芝不由开始暗怨此人夸下海口,故弄玄虚。

结果搞了半天,找到的线索没用不说,还是让自己来解释!

”青蘋声音愈发无奈,“你根本没敢正眼瞧过她,是不是?”

她的袖中抽出一把薄若柳叶的曲形匕首,刺入腹部的伤口,往右轻轻一拨,露出焦黑的肋骨来。

“她的骨头怎么……?”裴芝芝不是蠢人,马上想到,“是中毒,对不对?”

骨头发黑是常见的中毒症状,弱衣要是被毒死的,应无尘就清白了——虽然很难解释胸腹还有一剑。

青蘋却说:“不一定。”

裴芝芝的失望尽写脸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没摸出来?”青蘋有点忍不住了,“你师父是谁?”

这话就问得人有点恼火了。

裴芝芝性子再软,也委屈了起来。

都是医家出身,裴芝芝尊称她一声前辈,但也不能真的托大,拿出一副“我来考考你”的长辈架势来吧?

她虽学艺不精,但好歹出身药王谷,怎么一个野路子的江湖医女还有人敢说药王谷的不是?

于是她直道:“前辈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攀扯师门?倘若觉得我药王谷医术不够高明,过些时日,我师兄和师伯将抵延陵赴会,届时不如亲自向他们讨教。”

“你的师兄和师伯是谁?”

裴芝芝听那女子问,抿了抿唇:“我师伯,是药谷的石室主人,辛决明长老;我的师兄,就是人称翩云圣手的重泽先生。”

话落,正逢那女子将银刀收回,拿着帕子仔细擦拭,她好像被报出的名头惊吓到了,指尖一颤,一滴血珠滚落。

纤细的脖颈也垂了下去,好似被无言沉坠。

……显得她好似仗势欺人一样。

察觉到气氛的低落,裴芝芝生出些不安来,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明明是对方先出言冒犯的。

“你让我直说,那我也不兜圈子因循善诱了。尸体触之柔软,确实像去世不久,但倘若你仔细感受,就会发现肌肤过于黏软,压之不弹,甚至凹陷留印,渗出水来,这情形更近似腐烂,照她的状况看,几乎是烂了快大半个月了。”

心口钝闷的难受终于散去,青蘋出声,“我知道,你要说,怎么可能,这人明明今天还活蹦乱跳的。但事实如此。据我所知,迄今为止没有一种毒能让人死后烂得这么快,如果她中毒,那这种毒就是让她活着就开始从皮烂到骨。”

虽然说了不设问,但她还是停顿了良久,等着裴芝芝的目光从震惊变为了悟。

青蘋又道:“至于那剑伤……我不知道捅这一剑的人到底想不想让她死,但确实没刺中要害,而且,这一剑让她的身体更可疑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床上的血迹?是,很多血,但都只在床簟上、脚踏上……那床帐上,床顶上却干干净净,那么刺剑的时候,血没有喷射出来,她也没有挣扎。至于应无尘有没有罪——我尚无法定论,但你可以籍此说,即便剑是他捅的,但他捅的时候,此人早已死了。至少,他没有杀人。”

这女子到底何方神圣?

裴芝芝被震撼得无以复加,被这么一点,那些生疏的朦胧的知识,都醍醐灌顶了。

关于毒物,裴芝芝懂得很少。却听她言之流利,从容平静,俨然用毒解毒的高手,于是纵然觉得活人腐烂荒谬恐怖,也深深地信服她,竟一点质疑的念头都没有。

”

她只想,确实很给药谷丢人。

“前辈,”她甚至把应无尘都先抛在脑后,诚恳地问,“那你为什么说凶手有两人?”

青蘋丢掉染血的帕子,“你说刺这一剑的人,是不是想要她死,算不算得凶手?给她下毒的人,让她骨焦皮烂的人,是不是也想要她死,算不算得凶手?”

裴芝芝心悦诚服,看青蘋的眼神闪闪发光:“敢问前辈江湖名号?也要参加论剑大会吗?届时请来药谷相会,我师伯师兄极其惜才,与前辈定会无话不谈。”

“……”

青蘋避而不答,闭了闭眼睛。

想问又不敢问的话,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师父是谁?可是那位悬壶观音……?”

裴芝芝摇头,尴尬在她眸中一闪而过:“我师父……是香附子。”

…原来是香附子的徒弟。

怪不得从未见过。

只是这姑娘同她师父,还有她的同门师姐应汝意,心性为人可称天差地别。

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青蘋的眼睛突然就睁大了,微微上挑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来。

她心底刚松快不少,转而又觉得自己很悲哀。

她和师父,是相互索命的关系了。

可她竟还会在乎白芷是否收了别的徒弟。

到底在意着什么啊?

“前辈?”

她神色阴晴古怪,倒搞得裴芝芝心有戚戚,“前辈认识她?”

青蘋简评之:“认得,但不是什么好交情。我略知药谷旧事,你师父似乎和谁交情都很差,怎么把你放回去了?”

裴芝芝讪讪一笑:“师父嫌我不若师姐伶俐知趣,让我回药谷修身养性。”

“那你怎么在这里?”

青蘋随口一问,把她谎话戳破了。

前半句是真的。

香附子嫌她胆小又娇气,偏偏出身不错,打不得骂不得,索性把她扔回药王谷给辛决明添堵。辛决明那头,隔了一层恩怨,不好对她严加管教,愈纵她到处玩耍,甚至被萧闲风哄走,天天风花雪月游山玩水,更把武功医术都扔开了。

青蘋听罢,觉得奇怪:“重泽也不管你吗?”

“辛师伯是想让他带我的……但是重泽师兄,不肯。

“他说,他弄丢了一个师妹,岂敢再为人兄长?”

青蘋蓦然怔住。

裴芝芝聊起药谷的事,竟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浑然不觉身旁的人神色悄怆:

“这话说得奇怪,对不对?我寻思药谷真丢过孩子呢,到处打听,原来他说的是那位毒手医仙,青蘋师姐。可这就更怪了,青蘋师姐哪里丢了,不是嫁到京中了么,那桩婚事真是风光极了,我家还收到了请帖,可惜我娘说小孩子不许去闹洞房,没看见新娘子的模样。

“说起来青蘋师姐——嘿嘿,她有个徒弟,竟和我差不多大,也姓裴,旁人都以为我是她本家,有意思吧?”

“婚礼时,我在宁王府前院见过她一面,她好似从后院刚出来,却神色凝重极了,头也不回地跑掉了,也没回药王谷,不知去哪了。”

“前辈,你好像谁都认识,你认得青蘋师姐么?”

“前辈?”

裴芝芝连喊了三声,终于把她喊醒。

“……不认得。”

青蘋抹了一把脸,转头朝外走去,“走吧,把尸体的情况解释给你那些笨蛋朋友听。”

同样的话,从裴芝芝嘴里说出来,比她更叫外头的人信服。

萧闲风听罢,对上裴芝芝盈盈期待的目光,脸色并没有变好看多少。

他说:“芝芝,弱衣姑娘的身份不一般,必须有人为她负责。纵然照你的话说,疑点颇多,但也无法说明,无尘就全然无辜,倘若把玄机楼卷了进去——”

两人又争执了起来。

青蘋冷眼观之。

其实萧闲风绕着车轱辘话的意思就是,他没有能力和官府抢人,玄机楼或许可以,可玄机楼也不是他做主。

所以要么把应无尘交给官府;要么把应无尘交给寒山,让寒山去和官府掰扯。

后者是萧闲风的倾向,这样显得他有义气些,不像个畏惧官威欺软怕硬的小人。

然而隐晦的言外之意,裴芝芝无法听懂,她只想保住应无尘。

唾沫横飞。

青蘋朝秦空谷使了个眼色,让他将醉晕的应无尘拖到里间。

金针渡穴,拂手催劲。

酒气为她运渡的内力蒸腾,沿着金针挥散。

应无尘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伸手就拿大指关节揉太阳穴,英俊的眉眼皱成一团。

他睁开眼:“你们……”

一落到秦空谷身上,瞳仁震动,就要伸手拔剑,“你——!”

剑宗和道宗已经水火不相容到这个地步了吗?

青蘋诧异,随手点了他的穴道,只给他留了一张嘴。

她问:“你真是寒山的人?我们没见过你。说是徐回的弟子,可有凭证?”

酒气散尽,应无尘清醒了许多,观察二人并无敌意,且对道宗一脉并无敌意,才开了口。

“是,只不过我是外家弟子,”他说,“大抵四年前,徐道长奉诏入京,我慕名前往,因缘际会,他收下了我,传我寒山剑法。”

四年前。

青蘋心中忽地一动。

秦空谷很怀疑:“口说无凭。”

与其说怀疑,不如说是不能接受。

原以为凭空冒出个师弟,结果竟然还是师兄,他的辈分又下降了。

“我信你。”

青蘋却替他认下了这个师兄,“这是秦空谷,你的亲师弟。好了。都是自己人,你跟我们说说,你为什么这个月都流连此处,寒山弟子不可进秦楼楚馆吧?弱衣死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那一剑,是不是你刺的?你是否起过杀心?”

应无尘凄然一笑:“我怎会想杀她……”

至于其他的,翻来覆去地问,他只有一句,“不可说。”

不可说,就是知道的意思。

那他知情到何等程度?

青蘋打量他半晌,见他垂着眼睛,形容憔悴,眼角微红,若非发散出来的酒气缭绕,倒是我见犹怜。

她问:“毒是你下的吗?”

应无尘眉头轻轻地动了一下,眼皮缓缓翻了上来,颤动的墨色眼珠,鉴出青蘋的脸:“……不是我。”

不是他?

言外之意,他知道弱衣一直中毒。

她还想细细探究,秦空谷却急了,生怕他仍不清醒,一把抓住他肩膀不住地晃:“你这不清不楚的,必须给我把话说明白了!否则被人冤枉,脏水也要一并泼到师父身上。既是同门,我也要告诉你,倘若你真作奸犯恶,来日见了师父,他也不会包庇你的,寒山该有的家法,一并要处置!你……你快说啊!”

应无尘任由他晃着,仍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秦空谷又问:“你既爱慕她,难道想见她死不瞑目,凶手逍遥?”

应无尘木然道:“她已瞑目了。”

“如此么……”

青蘋扶着窗沿的手,轻轻敲打,生了一个隐约的揣测。

珠帘外,却传来锐刃凌空之声,紧接着尖响弹了三下,又传来裴芝芝一声闷哼。

却听男人的声音震怒中隐含轻蔑:“芝芝,你为了他和我动手?”

裴芝芝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无尘哥哥,心中妒忌,故而寻到了个机会,就要踩死他不可。今日不妨把话挑明了,我断不会喜欢你这样心胸狭隘,毫无义气的人!今日你想对他不利,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好直白的话。

任谁也没想到裴芝芝看着娇气软糯,做事倒不拖泥带水。

珠帘后,青蘋和秦空谷对视一眼,转而看向应无尘。

他的右手虚空地握成了螺形,仿佛想去握剑。

好似裴芝芝的银针被萧闲风尽数缴了,只得近身相搏,起先还能听得几声衣袖猎猎,拳拳到肉的声响,后来渐渐地被劝架的声音悉数淹没了。

最后听她一声怒喝:“放开我!”

旋即是萧闲风冠冕堂皇的训诫与宣告:“徐回欺师灭祖,如今寒山俱在捉拿他,上梁不正下梁歪,应无尘也是奸淫掳掠之徒,不仅见色起意杀人灭口,还假报师承蒙骗我等,罪无可恕。

“诸君此刻不同我联手,杀贼卫道,替寒山清理门户,更待何时?”

满座叫好。

应无尘猛地抬头,望向珠帘那侧,视线转瞬被一个年轻颀长的背影挡住。

秦空谷拔剑出鞘,将他护在身后,微微侧过头道:“师兄,倘若我有不敌,你带师娘先走。”

他的称呼把应无尘喊懵了:“师、师娘?”

青蘋却是唇角微微一扬,暂且按兵不动,想看这小子腿脚利索了,剑术如何。

没等到他出手。

倏尔帘外刀剑起落,兵戈作响,一阵剑光飞旋,平地生风,撼摇珠帘摆荡,剑势所蕴内力沉厚至极,好似隐雷阵阵的楚江垂云,明明至高至远,可压迫感近在咫尺,散进帘中,叫里头的三人也不由低眉。

万籁俱寂。

什么叫嚣,吵闹都没了。

那股内劲一收,青蘋抬起眼。

却见那珠帘仍在轻轻地摇晃,将一个魂梦相同,却平添淡漠的声音渡来。

“我的门户,尔等妄言清理?”

秦空谷杵着剑站起来,喜得要落下泪来,一声“师父”还没喊出去,肩膀被人狠狠推开,撞到门框上。

眼前金星未散,视野模糊,唯见一团藕紫的裙袂,疾如电驰,抢他一步,飞一般地扑了出去。

“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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