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可恨得很。

凝聚不太情愿，兀自垂头，她真的不再想去碰一鼻子灰，偏偏她又生活在他的羽翼之下，不得不仰仗于他。

整个人都丧里丧气。

炼霞长老道：“如此你才更要去看清他的态度，不要把他当父亲，而要把他当魔君。一位魔宗出身的真正意义上的魔君。”

他抬起手，轻敲了下凝露的脑门，语气略微加重。

凝露呆了呆，仰头望他。

“那我也要不把您当师尊，而把您当魔君，去看待您吗？”她脱口而出。

炼霞长老：“……”

这小徒弟举一反三倒是挺快。

“该喊我师尊还是得喊师尊，你喊我师父我也不介意。至于魔君，你还是在心里喊喊，免得为师听了，真叫你尝尝魔君的手段。”炼霞长老没好气地斥她，且随手拿了叶纯真来作例，告诫她要尊师重道。

叶纯真是吃过这种手段最多的人。

这混小子修为涨了，心眼也渐生，两人互坑互为师徒，鸡飞狗跳，倒是也慢慢处出了点师徒之情。

炼霞长老说得很含蓄。

凝露想起了一桩旧事，叶纯真师兄能入丹峰，完全是因为他抗过了七天七夜的丹火，主持炼制那一炉丹药的正是炼霞长老。

当时整个丹峰都没想到居然有人能硬生生地熬过丹鼎的祭炼。

叶纯真踏出丹炉，平静跪地，请炼霞长老收他为亲传弟子。

炼霞长老允诺。

再然后就发生了丹峰上下中毒的事，尤以炼霞长老吃的毒最多。

那一段时间，丹峰死了不少修士，炼霞长老脸色青白，脾气暴躁，匆匆来，匆匆去，几乎不见踪影。

叶纯真也总是鼻青脸肿地来找她和夜星，她询问他为何受伤，他死活不说，只称修炼就是会有磕磕碰碰。

原来那时他在和他的师尊互殴。

大殿叮里哐啷地响。

炼霞长老掏出他新买的大鼎，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大殿中央，他谨慎地左看右看，确认某个小兔崽子不在后，飞快地将大鼎化成了普通不起眼的样式。

地火连通丹炉，烧了起来。

澄红的火光映在炼霞长老的脸上，照得他的笑容冷森森：“好徒弟，告诉为师，炼丹的材料都有几种，以哪种材料为最佳。”

当然是人。

老祖服人丹，养气寿自延。

凝露默默后退，退至大殿门口，怀疑炼霞长老也要给她来一场亲传弟子的入门试炼。

炼霞长老哼了一声，冷声道：“魔道的邪丹派以人为材，正统丹道则以除人之外的天下万灵为材。”

两者皆属丹道。

说罢，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有凝露脑袋一样厚的药典，叫凝露全部背下。

凝露翻了翻，看得双眼直发愣，她大致数了下，药典记载了将近十万种药材，配以图文注释，不仅要记药性，药名，药的模样，还要记是否相斥、相合。

炼霞长老道：“这只是凡间的草药和炼气修士能摘的灵草。”

他唰得摆出好几个玉简。

天地玄黄，分门别类，天下万灵皆记载其间。凝露犹豫地分出神识探了探，铺天盖地的字符密密麻麻地扑向了她，争先恐后地试图钻入她的识海。

凝露面色苍白地合拢了玉简，耳边还传来炼霞长老的声音，“有空没空，多去里头看看，要把它们全部背下来。”

他说得理所应当。

凝露问：“那……邪丹派的书呢。”

炼霞长老丢出了一本漆黑的小册子，只有薄薄数十页。

凝露看了一眼，啪得关上，决定有生之年都不会再看一眼其中的内容，这是一本妥妥的在魔道会被列为禁忌的邪书。

血煞丹甚至都没有姓名。

炼霞长老：“你可以不炼，但内容还是要记，以免将来遇上了认不出。”

“今日我便教你丹道正统的黄阶补元丹，以百年生灵的人参为主药，辅以黄芪、黄精、山茱萸、熟地黄。五药相融，补气增元，炼气修士适用。炼成此丹，你就是一名正式的黄阶下品丹师。”

凝露严肃点头。

炼霞长老微微一笑，重新恢复成了一名和蔼可亲的元婴真君，他把五种截然不同的药材摆上了桌面。

药材里，唯有人参被红绳死死缚住。

五种药材被投入大鼎。

炉火高涨，只听“吱”的一声，数枚雪白的丹药就出现在了余烬之中，丹形圆润，药香四溢，闻之扑鼻。

凝露恍惚地想，或许是自己幻听了，火焰也会吱吱作响。

炼霞长老道：“你来试一试。”

没了红绳束缚的人参在手心不断挣扎，晃动的须子缠住五指，死死抱着不放，火烧得皮表微蜷。

相比之下，另外四种药材就安静许多。

原来这就是“灵”。

……

凝露的炼丹天赋实在算不上好。

至少炼霞长老从未见过在丹道上如此笨拙的人，分明每一步都是按照他的指点去做，掐诀的手法也对，但出来的丹药效果就是出乎他的意料。

药效接近于无。

炼霞长老尝了尝，辛辣道：“食之无用，去之可惜。嗯，给凡人吃不错，起码可以少生点白头发。”

毕竟凡间随便随便一个药草铺都可以熬制出来。

凝露很不好意思。

炼霞长老叹了一声，无奈地叫她取出玄幽赠的小鼎，叫她再把药材放进去，这下子修士所用的灵丹终于成了。

小鼎可以自主炼制玄阶以下的所有丹药，大大节省丹师的时间。

凝露和炼霞长老默默地看着鼎炼丹。

半晌他说：“徒弟，或许你只能成为一名玄阶丹师了。”

再高阶一点的灵丹，就更依赖于丹师的手法，灵丹、灵丹，讲究的就是一个“灵”，丹师要尽量不让灵性流失。

元婴真君亲自教习，结果发现弟子的天赋好像并不存在，脾气爆炸一点的修士是真的会气急败坏，大骂对方浪费自己的时间，且将对方轰出门去。

炼霞长老显然还没有这个想法。

凝露认真问：“师尊，您会后悔收我为徒吗？”

炼霞长老闻言，摇头笑叹：“世有良才美玉，能者自识。你在火之大道上的天赋令人望尘莫及，我为何后悔，我高兴还来不及！”

只可惜他的火之大道未能走到尽头，只能带她行一段短暂的路。

他眼里的光芒温暖，凝露心中一怔。

炼霞长老道：“好徒弟，还有一件事，别忘了。”

凝露疑惑。

炼霞长老指了指她的令牌，笑眯眯道：“筑基大比的奖励，可以去宗门宝库任选一样东西，就差你没去了。”

凝露确实忘了，她这几日忙得很。

炼霞长老打开禁制。

凝露只感到一阵吸力，刹时间眼前炫黑，周围一颗一颗的星光亮了起来，如黑夜中的萤火，微光莹莹。

不一会儿，就有一枚星光似是被她吸引。

然后它直接黏在了她的手上。

这是一道神魂秘术，名为“黄泉血引”，可以强行把对方的神魂轰出体外，还未等凝露细看，祭仙铃登时飘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枚星光给吞了。

凝露不可置信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祭仙铃晃了晃，轻飘飘地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吐出了一枚青红色的光点，随后又慢悠悠地落回了衣带上。

它开启了第二个神通。

吞魂。

顾名思义，直接吞噬对方的神魂，壮大自己的实力。

凝露心惊不已。

她被宗门宝库踢了出来，炼霞长老也没有询问她得到了什么，而是摆摆手让她自行离去，好生修炼。

凝露向他行礼，离开了丹峰。

她离开后不久，炼霞长老起身，踱步到药渣前，摸了摸软绵绵的人参，忽而明白为什么她的丹没有灵性了。

这孩子哪里是不懂炼丹，正是太懂炼了，才不忍心于此。

他负手立在大鼎前重重地叹了一声。

*

萧阙寒回去的时候，往复三次，才确认这就是他居住的地方。

他仍然有点匪夷所思。

任谁出门一趟，简陋的家居忽而摇身一变，变成了琼几玉案，都会有种自己陷入了幻境的微妙感。

灵气也变得充沛许多。

后来他从侍从口中得知这些都是凝露给添置的东西，他谨慎的心神才慢慢放松，姿态闲适地落座。

他闭眸又想起了那个侍从的话。

对方语气恭敬，眼眸里却依稀能看出对他的艳羡，每回答他一句话，就要拐弯抹角地说凝露脾气极好。

难不成他还想取代他的位置。

萧阙寒倏然睁开眼，回忆那个侍从的面容，发现自己没有印象，微蹙的眉尖才缓缓展平，心中安定。

直到他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随着她慢慢直起腰身，芬芳的气息才从他的鼻尖飘摇地扩散了到了整间屋子。

她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是凝露头一次没有召见他，而是主动来见他，她的衣裳和头发上都带着湿润的水息，发髻松松地挽起，连指使他去倒茶的动作都自然得很。

萧阙寒收回视线，白皙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上，一动不动。

凝露翘起腿，左顾右盼，带着自得的满意，她就说这样子才能住人，先前的毛坯房也不知他怎么能待下去。

她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开始发难：“你去做什么了，居然一条传讯都没给我发。”

语气带点抱怨，就好像她笃定他一定会给她一个解释。

萧阙寒注视着她端起茶杯，黄色的纱袖垂落下去一截，露出皎白到耀眼的手臂，腕骨精巧，很快又被衣袖重新覆盖。

她正在看他。

萧阙寒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我去找了谢灵渊。”

茶盏哐得一声磕出轻响。

茶汤里的叶子静悠悠地飘，在他们的心底打了个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