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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许是身心太过疲惫,不知何时她睡着了,头颅压在胸前沉甸甸。

萧阙寒将她抱起,放在床榻。

她的肢体一下子蜷缩了起来,手臂压在脸颊下,头也埋进了臂弯之中,面颊被挤得泛红,眼角也带着湿湿泪痕。

她没有醒。

萧阙寒站在她的床前,盯了一会儿,想起还要给她拉上帘帐。

她不喜欢添烛火,屋子里总是昏暗阒寂,唯一的光亮是隔在层层叠叠的布幔之间的莹亮珠串,光晕朦胧。

帘帐拂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萧阙寒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眼睫,他顿了顿,手像被蜂蛰了似的抬起。他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指骨上的水渍。

那是她的眼泪。

他鬼迷心窍地抿了一口,咸的、苦的,眼泪原来是这个味道么。

萧阙寒心神一颤,恍然回神,不可置信地连连将手指在衣摆上来回磨蹭,他拉下床帘,急忙向外走去,差点被绊倒。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先离开这里。

走得太急,他没注意到床上的人眉尖微蹙,身体弹动了下,似乎是陷入了一场没有办法醒来的梦魇。

……

凝露的呼吸愈发急促,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不停地转动,倏然她睁开了眼,目光空茫的无焦距的落在了雪白的纱帐。

四周寂静。

衬得她梦里的声音愈发嘈杂,她做了一个与亲身经历截然相反的梦。

梦中胡青遐和冯罕因传送符破损,死于鲛女呼唤而来的鲛群。华云阳选择投靠鲛族,大阵浑然无缺,主城死了更多的修士,厚厚的血气像红云飘在上空。

鲛皇和元婴真君抢夺血气,爆发了激烈的战斗,金丹修士也在他们的攻势下四处逃窜、躲藏,直到上修停手。

鲛皇开始渡劫,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天意降临。

界域通道打开,活着的人活着出去,该死的人仍是该死。

聆海界最终也还是成了濯水妖域。

梦和现实有什么不同么。有的,不过是多出了一个凝露而已。

她是个变数,但她什么也没能改变。

凝露捂住脸,忽而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所谓的预知梦。她的结局真的能改变吗,还是说梦里的只是她的臆想。

这个时候她庆幸萧阙寒不在自己的身边。

她的身上已经不痛了,脖子上的青红也已淡去,光洁如初。

凝露用手摸了摸,起身下榻,夹在帘帐里的珠串叮叮当当地响,光芒轻晃着落在她的面上,柔润而不刺眼。

她的神智也更清醒了几分。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呢。

想来想去徒增烦恼,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修炼,早日成为金丹真人。

门外阳光正盛。

凝露走了出去,任由祂照在自己的身上,照得皮肤滚烫而又灼热。

她走的时候是绵绵雨季,回的时候是炎炎盛夏,花圃里的花不复娇艳,叶子倒是更绿了一些,它们簇簇地遮在头顶,像是在为花圃里浇水的那人庇荫。

凝露抿唇,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她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脸颊紧紧压在她的衣襟上,双手也扯住了她的衣带。

云观哑然失笑,回抱住她:“怎么了,凝凝。”

凝露不说话。

云观摸了摸她的发髻,她躺了两个月一点事没有,倒是这孩子像是吃了不少苦头。

她知道是凝露拜托萧阙寒照顾她。

两个都是好孩子。

凝露藏在她的怀里,眼中的泪意又不自觉晃动,她吸着气问道:“你去了哪里。”很快她又意识到这是一个不能提的话题。

因为这也是她父亲想要知道的,她历练了一番,已经能看出。

能伤到云观的东西非同小可,能惊动到父亲的事情非比寻常。

两者结合,云观她闯了禁地。

父亲长年累月一直待在禁地,不许任何人踏入,云观去那里做什么,她看到了什么,还是说什么也没看到。

凝露心中惶恐,识海刺痛,下意识地对这件事感到恐惧。

云观的手一下一下地缓慢着抚过她的鬓发,似是在回想着某些事情,有一两个瞬间她的动作近乎停滞。

凝露不等她回答,转头说起了自己去参加筑基大比的事,语气又急又快。

聆海界的风景。

她认识的人和做过的事,以及她杀了很多很多的鲛族,哪怕最开始前她根本不认识它们,哪怕她遵从的是上修的旨意。

但她确实是做了,短暂的成了一把满是鲜血的屠刀。

云观沉默着听,她如何能不知道魔宗的行事,屠刀既然不能向里,那就只能朝外,远征和杀戮是凝露决定走上这条路后就无法拒绝与回头的事。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教了她很多不合时宜的东西。

令她迷茫、恐惧、混沌不安。

“没事的,凝凝。”

“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本就不是非黑即白,就像仙道、魔道有时对立,有时又能合作。在当下那个情况,没有人能指责你做的事,活着远大于一切。”

云观缓慢地说着,她当然知道死去的人有多可怜,有多可悲。

只是对于魔道的真君们而言,数万条性命也不及一个聆海界,他们不是没有办法救下被鲛血侵蚀的人。

但有必要么。

人不死,血气哪里来,大阵如何开启,天意如何沟通。

况且苍玄界也正处于一个升华的时期,对比崇尚无为实则无为的仙门修士,自然会更青睐愿意为祂去拼去抢去死的魔道修士。

至于死去的人,他们也不过是重新回归了天地的怀抱。

天意乐见如此。

群山辽阔,天宽地广。叶落归根,入土为安。

凝露的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衣冠冢,死去的修士会在这里留下自己的姓名,如果还有人能记得他们姓名的话。

她带回了她的朋友。

凝露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去,她的身后留下了几块崭新的黑灰色墓碑。

也许世间还会出现他们的身影。

他们会有相似的外表,相似的魂灵,命途也会比之前更加坦顺,只是永远不再会是她当初认识的人。

但如果有一天遇见,你就当做是故人重新回来了吧。

凝露记得云观说这话的神情,柔和的、淡淡的,又有一丝丝的怅然。

修士没有轮回。

一朵相似的花在面前悄然盛开,又怎能说清是不是天意的恩赐与青睐。

凝露垂下眼睫,平静地走出了这座庞大的衣冠冢,她走出去,另一些苍白的脸庞走了进来,他们的身影相错而过。

她的玉简重新亮起。

炼霞长老让她有空前来丹峰,她如今也算丹峰门人,炼霞长老座下,还有诸多事宜需要进行探讨。

他们之间需要一场很正式的见面。

树影微斜,星辉浅浅。

萧阙寒还没有回来,凝露穿行过廊道,望见他的屋里没有亮灯,窗中寂寂,空无一物,她顿住脚步,神思浮游。

他的心不在魔宗。

她一直以来都知道,可这好像是他头一次没有向自己说明行踪。

凝露默然,望了片刻,忽向垂首在旁边的侍从招了招手,从她回到宗门后,不知怎的,离焱魔君送来了更多的人。

他自己却一直未露面。

凝露还以为他会立即来询问与云观相关的事情,但他沉默的像是被别的事情绊住了心思,只不咸不淡地偶尔昭示一下他作为父亲的存在感。

侍从只有炼气期,态度却比以往的人恭顺,他上前向她行礼。

“真人,请您吩咐。”

金丹期可称真人,筑基修士对他们而言也能称真人。

他唤得不再是少主。

凝露转头去看他,他头颅低垂,眼睛自始至终没有乱看,就像她在聆海界中面对那些真正强大的元婴修士一样。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只能表现出下修对上修的敬畏。

凝露没有为难他,只简单吩咐了几句,让他把房间置满。

随着一样又一样充满灵气的东西填了进去,简陋的屋子也顷刻间蓬荜生辉,好似洞天福地了一般。

侍从掐诀完毕,正要退下。

一瓶丹药落到了他的怀里,是黄阶上品的养气丹,以他炼气修士的身份能接触到的最好的丹药。

给他丹药的人已经化成流光远去。

他看着流光远去的方向,平静的面容像流水一般化开,眼底终于流露出了一缕艳羡和生命不再受威胁的轻松与感激。

凝露想了想,还是主动拿出了玉简,给萧阙寒传讯,让他早点回来。

她可以不与他生气。

若是她从炼霞长老那里回来,还不见他的踪影,那他就要完蛋了。

……

如果凝露不转移话题,云观其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确实去了禁地,但功亏一篑,终究是修为低劣,什么也没发现。

甚至还被离焱魔君逮住。

他早已对她搜过魂,能留下一命,完全是仰仗了她记忆里的她。

“原来你对她还是心怀有愧么……”生死关头,云观用这句话刺痛了他的心神。

太可笑了。

传说有一种体质名为灵净无垢体。

此体亲和万物之灵,修炼速度奇快,是天生的仙道奇才。

她的好友便是这样的体质。

本该也是极其耀眼的存在,然而五百年前的仙道已经有了更绝世的天骄,那位天骄就是大名鼎鼎的含光仙子。

三百岁成就元婴。

何等仙姿。

若是陌生人就算了,偏偏她们还是师姐师妹的关系。

含光仙子拜在云霞洞天凌清老祖门下,由老祖一手培养,被凌清视若亲女。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昔年赵离焱倾慕含光仙子,一直伴其左右,直到其死于渡劫。

魔道记载。

无垢灵体,因其无垢,以此等根骨炼制的炉鼎,可以无代价的作为夺舍之躯。

……

另一边,一道突兀的传讯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对峙。

红色的玉简一闪一闪。

萧阙寒挑唇一笑:“不打了,她唤我回去。欺负一个筑基修士,也没甚意思。”

他拍了拍满是血灰的衣摆,光明正大地将玉简上的酢浆草结扯了个稀巴烂。这样挑衅他,当他是个眼睛看不见的瞎子么。

算他运气好。

谢灵渊捂着源源不断出血的腹部,冷淡地讽道:“可惜了,你只是一个魔奴。杀不了我,也就只能逞一逞口舌之威。”

两个人听完对方的话,面色俱是阴沉。

一个因身份限制束手束脚,百般顾虑,一个因身份察觉其存在特殊,极厌极憎。

视线皆是恨不得割其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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