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流花一直很安分,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很少出去惹人嫌,只是守在房间里照顾流光。
他们在幻幽谷的居所很小,床榻也小到只够睡上一个人,屋内设施除了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就什么也没有了。
流花却依旧很满足。
光线从狭窄的轩窗透了出来,轻盈地落在了她红润的脸上。
经历过恐慌惊惧的逃窜日子之后,平静且安宁的生活就像是照到她脸上的那缕光一样,温暖到她悄然希望光阴能在这一刻为她短暂停留。
床榻上的人影动了动。
“流光,你醒了。”流花扑在塌上,泪珠从她的眼眶里流出,落满了床榻,有的甚至滚落到了她的裙边。
雪白的珠子在昏暗的房间中莹莹生光。
他微撑起身,从自己的发间拈了一颗出来,垂目静观,纤长的白色睫毛扑动,宛若滞留灯火的白色扑蛾。
“流花。”他轻声唤她。
流花含泪的笑容一滞,心脏好像被一只手倏然攥紧,她的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记得……流光从来都是唤她、姐姐。
“姐姐,别哭了哦。”流光侧脸,白色的卷发从他的肩膀流泻到了她的面前,珍珠在他的指尖化为齑粉。
唇瓣被咬得发白,唇肉不自觉颤动,抽泣在瞬息被拉得极长。
“我们不是已经活下来了么。”
他笑着对她说。
满室珠辉在他的面前瞬间黯然失色,也在瞬间渺然成灰。
流花道:“弟弟。”
流光轻轻地嗯了一声,与她相似的柔软面容抬起,露出了那双纯粹至极的赤金色瞳孔,冰冷璀璨到连窗外透进来的光芒似乎都被其彻底吞噬了。
罗幔飘垂,遮蔽轩窗。
流花坐到床边,将他的头发梳拢,随后又松松地挽了起来。
铜镜中的姐弟俩相互依偎在一起,流光摆动了下自己的雪色鲛尾,尾鳍流光溢彩,晶莹如玉,完好如初。
他抬起头,觑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嗓音甜软地问:“姐姐,你知道救我们的人是谁吗?”
……
“炎心师姐,也是你配找的?”胡青遐的嗓音很冷,她抱着双臂,一动不动地将路挡去,“认清你的身份,鲛女。不要试图去接近你不该接近的人。”
流花伏倒在地,捂着脸庞,怔怔地望着她。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以及不屑一顾,就好像她是什么极其肮脏的,不该出现在她们面前的东西。
倒是有其余修士不忍心。
有人上前将她拉起,手却在暗中钻进了她的衣裳,他的嘴还在温柔地说:“流花,像你这样的身份,不可能靠近谷中的大人物,你和我走吧。”
身体里好像长出了湿腻腻的蘑菇,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在她的皮肤上膨出,她的衣裳也被慢慢地被撑裂开。
“只要你伺候好我,我会考虑把你和你弟弟都带出聆海界啊。”
珍珠无用地散落。
流花咬着唇,瑟瑟发抖,正当她以为只要再忍一忍,像从前那般,忍过去就行了的时候,有东西砸了下来。
身上的人发出惨叫,压住脊背的手也陡然抽离了出去。
她被连带着砸了一下,背上止不住地发疼,她却顾不得那么多,只连忙抬起头,淡粉色的眼睛里满是希冀。
不是她。
胡青遐的脸紧绷,玉笛在手里攥得很紧,不远处躺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石,青石嶙峋的表皮沾着一层猩红的血。
“滚回你的房间去。”她喝道。
流花呆呆地看着,看着倒在地上的人爬了起来,看着汩汩鲜血从他的脑袋上滑落,看着他怒气冲冲地上前。
胡青遐将笛子放到了嘴边。
院子里响起了如泣如诉的笛音,流光被笛音吵醒,犹豫地推开房门,在看清眼前这一幕的时候,他骤然冲了出去。
他张开双臂,挡在自己的姐姐面前,颤抖道:“不要欺负姐姐!”
嗓音凄厉到近乎尖嚎。
笛音凝了一息,一息的时间已足够抓住空挡,流花的瞳孔收缩,嘴唇张开:“小心……”话音刚出口,胡青遐来不及躲避,只得举起玉笛,横于胸前。
她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几个贱人,真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了,若不是看在——”
说到这,他面色阴沉,胡乱抹了一把头上的血,骂骂咧咧道,“你们这群贱人,早就该被我玩死!”
他上前,一把拽住了胡青遐的头发,将她整个人扯了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她散乱的衣襟里上下打量。
胡青遐吐了他一脸血。
流花想要上前,却在他骤然回头的凶恶眼神中,惊惧止步。
“你给我等着,等我收拾完她,再来收拾你。”他咧开一嘴带血的牙,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自从那个该死的炎心来到幻幽谷,他们这些魔修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更是要憋屈地听从她的命令。
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大师兄。
呸。
教训不了她,能教训这几个贱人也是极好的。
他阴邪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巴,看到流花身后还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鲛,更是眼睛眯了起来,啧啧啧,还有个更嫩的,这地方偏僻,倒是可以让他痛快玩一场了。
流花忍不住又流泪了。
她别开脸,身体抖得跟风中的筛糠一样,脚却钉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弟弟、弟弟也还在她的身后。
胡青遐对她的反应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的不满和怨愤。
她只是咬住舌头,心想鲛女真是她的克星。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得逞,脸上的兴奋止也止不住的时候,汗水从他的额间不断滴落,他在胡青遐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通红如火琉的皮肤,这怎么可能。
身体僵硬在原地,眼珠子惊恐地转动了下,刚想求饶。
砰得一声,他炸开了。
火焰从他的身体里蔓延了出来,焦炭一般的血肉碎块、五脏六腑伴随着火星飞溅了一地,又在转瞬间化为一地的骨灰。
很快,骨灰也被风刮走。
铃铛在腰间轻盈晃动,铃响而无音,院子外慢慢照进来一个人影,红色的裙裾及地,轻扫过门槛,发出细微的声响。
音静人停。
那道身影已然站定在她们的面前,裙摆随风卷起,摇曳如火。
“炎心师姐!”胡青遐叫道,眼眸发亮。
凝露的视线从她凌乱的头发上扫过,再到她散乱的衣襟,搭在蛇骨环鞭上的手轻动,真是便宜刚才那人了。
她应该再狠狠抽他几鞭才对。
凝露哼了一声,想到他已经灰飞烟灭,没办法再活过来被她抽了,才勉强放下手中的鞭子,略一颔首。
“青遐,该走了。”
胡青遐飞快地将唇边的血抹去,从地上爬了起来,给自己施展一个洁尘术后,才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凝露的手臂。
她不敢拽太紧,只拽了最外层的衣衫。
炎心师姐好像有轻微的洁癖。
凝露的眉头微蹙,继而又松开,想到身边的人是青遐,那股若有若无的躁意才消了去,这好像是头一次有女孩子主动来挽她的手,寻常都是她主动。
她也只挽过……夜星和徐弱水。
紫山师姐不一样,她更喜欢搂住她的肩膀,或者是一个满怀的拥抱。凝露也是适应了好一阵子,才能做到顶着耳廓的红,面不改色与她交谈。
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凝露的身体放松,指尖摩挲着传讯玉简,自那一别之后,紫山师姐的传讯玉便再也没亮过了,也许她已经前往了鲲鹏路。
而鲲鹏路是唯一一个无法使用传讯玉简的地方。
生与死,无人知晓。
她不由得想起紫山师姐临行前的那一段话,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与她最后一次说起了夜星的事。
“你们其实都是很容易心软的人呐。”
心肠歹毒的人,受尽磨难的人,心思深沉的人,总是最容易发现这样的心软,他们渴望它,恐惧它,又恨不得利用它。
听起来真不好。
但也正是因为心软,人与人之间才会有更多的可能。
凝露这时才发现,紫山师姐与她说的那一段话,从来都是用人来表述修士,哪怕她自己仍是个魔修。
云观也曾对她讲过类似的话。
……
青遐挽住了她的手臂。
那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师姐并不需要她的小心翼翼。
肌肤的余温透过薄软的衣裳传来。
凝露没有把她推开,而是把紫山师姐曾经对她说过的话,再次说给了胡青遐听,轻声细语,柔和温情。
“青遐,你的身法和战斗技巧,还需要练习。有空,你可以来找我。”
青遐的呼吸停滞,眼睛茫然地睁大。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可眼前的炎心师姐又一次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她心想自己何德何能,恐慌而又不安。
“我们是魔修……”
“魔修又如何,你既唤我一声师姐,那我便为你的师姐。同门情谊,你愿意当真就当真,不愿意就当它是假的。”
凝露向她眨了眨眼,笑着说:“或许于我而言,你身上尚有可图之利呢。”
青遐怔住,长久无言。
凝露微抬眸,视线越过她,落在了那两个鲛族身上,自从她来到这里,他们一直保持着安静的姿态。
流花不敢打扰她,只柔顺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她们说完,而流光躲在她的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宛如一只慌乱而又警觉的小鹿,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满是好奇的打量。
凝露不介意给他们些许善意,于是朝他们微微一笑。
青遐如临大敌,立马回神,挽手的力道也更大了些,意图将师姐的注意力重新拨回自己的身上。
“师姐,你不要靠他们太近。”她着急开口。
在青遐的记忆里,所有与鲛族靠得太近的修士,通通没有落得好下场,鲛族是一群极其会骗人的种族。
她不想师姐重蹈覆辙。
凝露被她拉着一路急走,就快要踏出小院之时,那道如梦魇重临般的声音,还是在胡青遐的耳边响了起来。
流花追上了她们。
她喘着气,期期艾艾道:“我、我想知道,有没有,能帮到你,东西。”
她望着凝露,目光满是希冀。
她刚刚学会了修士通用语,说得还不够流畅,但无论是胡青遐还是凝露都能看出,她这番话竟出自于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