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还以为他们会背刺。
结果云罕和胡青遐真的老老实实地在帮她牵制炼气期鲛人,她这才收回自己手中的两缕发丝,转身踏入了火海。
这群未成年的鲛人杀不得,伤不得,还时不时发出难听的嚎叫。
云罕负责维持阵法。
胡青遐听得暴躁起来,索性奔过去一掌一个,将它们通通打晕,她时时刻刻盯着,但凡有一个醒来,就补上一巴掌。
云罕蹙眉,唤道:“青遐,用灵力将它们催眠。”
胡青遐闻言,这才把手慢吞吞地收了回来,她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掏出笛子,吹奏了一曲。
如此便只待那位师姐出来了。
她凝望着那片翻涌不息的火海,借着火光去看自己的师兄。
而云罕紧盯着火海,生怕出什么差错,闯出来一个筑基期的鲛族,然后他们都把小命丢在这里。
“回去,你得补我灵力。”胡青遐冷不丁道。
云罕没有回复。
她等了很久,等来了一句:“师妹,我知道谷梦死了,你很伤心。我再为你物色一个新的,你看如何。”
胡青遐道:“也行。”
就在这时,火光摇曳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从火海中猛地窜了出来,速度奇快。
阵纹都被其裂开了一角。
冯罕反应迅速,稳住阵法,还未喘口气,就见胡青遐眼神一厉,从阵法中追了出去,她大声道:“师兄,你我合围,拦住它!”
她一直在偷摸地观察那位师姐。
她的火焰很强大,火焰的状态似乎与她本身也有关系,那股暴虐的火之真意,尚未衰竭。
可见这头筑基期鲛族是单纯的逃跑,那他们绝不能让这头鲛族逃了出去,否则一旦引来新的鲛群,麻烦便大了。
冯罕犹豫。
胡青遐急道:“我吹了迷梦引,它们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那位师姐要的是筑基期鲛人!”
她担心这是师姐对他们的考验。
魔宗上下充斥着考验,冯罕又怎会不知,毕竟他就是因为这样的考验,而被迫进入远征,他不得不深思。
这头逃跑的鲛族足以杀死他们二人。
金丹以下,同境界的妖族强于人修太多,它们天生就拥有强健的躯体,更别提鲛族这种生物,对水的掌控几乎令人头皮发麻。
思虑只有一瞬。
冯罕咬牙,追了出去,青遐的判断从来不会失误,这才是他们能苟到最后的原因。
有了他的加入,胡青遐的压力减小了许多。
焦躁的鲛族慌不择路地逃跑,它年岁小些,刚刚步入筑基,被那个可怕的人修吓惨了。它在哥哥姐姐的带领下,弄死过很多落单的人族,但从来没有遇见那些能让它近乎直面死亡的存在。
它的战斗意志被打垮。
那条蛇骨环鞭,一个照面就击穿了挡在它面前的那个鲛族的心脏。
代价仍是她的手臂。
不过无所谓了,凝露抬头注视着这群凶悍的筑基期鲛族。
领头的鲛族负责指挥,其余鲛族则围困住她,彼此之间进入了僵持阶段,它立在它们身后,静静地与她对视。
死去的同胞在混乱中被它们分食,补充损失的灵力。这个人修很强大,以一敌五,竟然没有落入下风。
她的战斗本能近乎直觉,于生死之中磨砺出来的直觉。
它知道这些人,聆海界新来了一批修士,据说是人族精心培育的天骄种子,地位等同于它们的王族血嗣。
既然如此,即便它们全部身死,也要倾尽全力留下她的性命。
大战一触即发。
凝露浑身血液沸腾,她偏了偏头,视线模糊不清,眼睛被抓瞎了一只,两只手齐根而断,被她用火焰烧焦。
赤幽缠在了她的腕上,鞭身被磨损得斑驳,好在仍旧锋利。
对面死了两个,到处都是残肢血肉。
剩下的那个鲛族气息不稳,却足够难缠,它作为接近金丹的存在,可以说她大部分的伤都是它造成的。
还有一个,比较年轻。
真奇怪啊,分明是感情淡薄的种族,会分食同类的种族,却又偏偏会庇护还活着的弱小同伴。
“再下去,你会死。”它开了口。
凝露叹息了一声,平静道:“你不会放过我,而我也不可能放过你。”
“来试试吧,究竟是你死,还是我死。”她也快到极限了。
火焰再次吞没了一切。
最后的最后,它临死之前,撕开了一道裂口,用仅剩的力量将那个被吓得浑身颤栗的鲛族送了出去。
她放任了,她也想看看,它究竟能不能逃出去。
凝露的身躯摇摇欲坠,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她不想去饮它们的血,强撑着向外面走去,每走一步宛若行走在刀尖。好在筑基修士的躯体会自愈,她能忍受这个漫长而又痛苦的过程。
血幕洒下光辉,修复了她的伤。
它表示很满意。
凝露脚步微顿,抬起手背,黑色袖口下的皮肤白皙皎洁,掩在更深处的地方却还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糜烂的红,岩浆仍在不停地烧灼她,这不是伤。
这是那股暴虐的火之真意,它来自岩浆滚烫的余息,它在告诉她,你仍然未掌控我,强求势必要付出代价。
她指尖微掐,将连绵不休的火息更深的关进在了自己的袍摆之中。
随后她一脚踏了出去。
胡青遐和冯罕已经拦住了那个鲛族,浑身挂彩,他们为自己都没这么拼命过,见到凝露出来,心底顿时歇了口气。
那头鲛族在看见凝露的那一刻,已经凄厉地尖叫了起来。
凝露来到了它的面前。
她真的想过要放它走,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杀下去了,但她在它的眼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
仇恨的火焰。
它不停尖叫着,像是在咒骂她,临死之前的咒骂只是无力的宣泄。
凝露静静地听着,然后拧断了它的脖颈,干脆利落的一声轻响,世界安静了下来,火焰熄去,唯有海水在静谧地流淌。
胡青遐也不敢说话。
她躲在冯罕身后,深怕这位师姐凶性大发,转头把他们也咔嚓扭断。
在他们的视线中,只看到一个被鲜血染红的身影,转瞬就来到了面前,然后一句话没说,就把鲛族弄死了。
“我看到了你们做的,很好。”凝露轻声道。
“恭喜你们,活了下来。”她给他们一人转了五十积分,作为报酬。
冯罕恍惚地捏着玉简。
胡青遐不可置信地把玉简翻来覆去,确认积分的存在。
师姐一点都不凶残啊,不仅给他们积分,还给他们炼气期鲛人,这简直是魔宗里的大好人啊。
她激动地摇着冯罕的肩膀,声音放得再低都压不住语气里的高兴。
“这趟发了,这趟发了啊。”
“多谢师姐。”冯罕认真道。
他长年累月面无表情的脸,也不由得染上了些许兴奋。
凝露坐在石礁上,撑着额头,看他们打包炼气期鲛人,并没有弄死,而是捆手捆嘴,仿佛是什么很重要的货物。
她随口问道:“你们要这些炼气期鲛人有什么用?”
冯罕小心翼翼地答:“拿去卖灵石,活的炼气期鲛人一个一百灵石,死了的没用。”
凝露微微颔首。
她看出来,这两个家伙很穷,用的储物袋都卷边,是淘汰了很久的款式。
不过,现在她也不逞多让,身上一个灵石也没有,都被烧光了,不然还能再打赏他们一点。
等等,卖?
附近有修士聚集地,她游荡了这么久,怎么都不知道还有聚集地。
冯罕不解,回道:“我们每一个修士进来的落脚点都在内海之中,宗门在主城和海市之间设立了传送阵,可以互相往来。”
凝露:“……”
她的落脚点好像有些奇怪。
胡青遐见师姐脸色越来越难看,意识到师姐可能真的啥都不知道,她连忙掐住冯罕,示意他闭嘴。
经过解释,凝露得知。
当初苦渡魔门和浊水妖域一同发现了这个小世界,遂决定远征,设立琅琬主城,主城下设十方海市,彼此之间传送阵相连。
主城所在位置资源丰富,便称内海。
内海与外海之间,以十方海市相隔,形成大阵,阻止筑基期以上鲛族闯入,剩余鲛族则逃窜外海。
后来便是浊水妖域退出,换他们进入其中,继续清理。
胡青遐斟酌道:“由于小世界位置较远,传送偏离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最近的海市离我们不远,可以很快回到主城。”
凝露只好安慰自己,运气时好时坏,也不是一天两天。
这也算是否极泰来了。
不过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她的到来时间和这两个人不一样。
胡青遐抿唇,没有否认。
她和冯罕都是得罪了人,被派进远征队伍,好在大比选择了这里,让他们还有回去的可能。
宗门规定,远征回归的修士,不必再参与任何远征事务。
如果能结成金丹,那远征的意义就截然不同了,可在远征小世界里,结丹的概率比宗门里还要小的多,且更加危险。
这样的人才万里挑一,不管在哪里,都很引人注目。
自然不可能混成他们这幅模样。
凝露没有再问他们回去要达成何种条件,每个修士都有自尊心,不喜欢私事被打破砂锅问到底。
胡青遐和冯罕也从来没有相求凝露带他们回去。
他们终归是魔修。
魔修更加习惯靠自己,靠别人就意味着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全然交付,这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在这个世界,死亡不代表结束。”胡青遐苦涩道。
直截了当的死那是谢天谢地,要是被捉去点魂灯,炼尸,炼傀,那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冯罕默默点头,迅速赶路。
凝露深以为然。
难得的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以前至少还有鬼修,可惜鬼道失落了。
“海市到了。”
波纹散开,洁白的贝壳铺了一路,铺子是水晶堆砌而成,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五彩珊瑚,喧闹的人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凝露感觉自己终于从野人重新变化成了修士。
她打算跟着他们两人,逛完海市,再进主城。
当然主要原因是她囊中羞涩,没有进城费,得先在海市里赚点灵石。
“不知师姐如何称呼?”胡青遐忍不住问。
她对这位师姐印象深刻,没有人在见识过她的火焰之后,还能装作不动容,强大的修士总是令人向往。
冯罕也抬起了眼。
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不惧生死的强大,是他们不曾拥有,却为之震撼。
习惯了畏手畏脚,便很难再看清头顶的那片天了。
“炎心,你们唤我炎心就好。”凝露静默半晌,缓声道。
黑袍被血液浸润,黑到发红,红到发黑。她的手指蜷缩在袖口,伤口痉挛到发疼。从始至终,她都没在他们面前露出自己的真容,也不曾告知自己的真名。
她这个模样,实在难看。
聆海界里不会有秋凝露,有的只是冷漠、可怖、杀伐果决的炎心。
天骄榜上,炎心之名疯狂上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