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中刻录的正好是一篇与采撷日月相关的吐纳法。此法中正气和,讲究无声无息盈润筋骨,最适合心法转修。
凝露看完,只想感慨。
云止静真君真是一位慷慨而又大方的元婴真修啊。
眼看转修势在必行,哪怕云观多日未回,凝露也无心再继续等待,只是危急关头,把萧阙寒这等危险的家伙放在身边,她不放心。
魔奴印并非万无一失。
她需要把他支去一个更为遥远的地方,遥远到最好不能干扰她闭关,“凡域”这两个字恰巧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此时的萧阙寒正在自己房间中打坐,听到凝露的召见,他缓缓睁开了眼,修炼到中途又被她打断已不是一次两次,也不知她这次意欲何为,总归是要使唤他。
他站起身,环视周围,身形向外掠去。
空荡荡的屋子半分不似长居之所,只是一个短暂的可供停留之地,终有一日要离开,以免忘了前方的路。
凝露坐在软塌上,耐心地用青金石给赤幽做着保养,致力于将它的每一道骨节擦得尖锐,以确保将来受此鞭笞的敌人痛不能忍。
听到声音,她头也不抬,懒洋洋道:“你来得挺准时。”
萧阙寒骤然想起自己有幸受过赤幽的威力,哪怕是一鞭尾的力道,那也是能足够嵌入血肉的力量。
若非他皮糙肉厚,后果简直不敢想。
“你不会还想拿我来试试它的威力吧?”他警觉道。
凝露心满意足地将保养好的赤幽缠回了自己的腰上,从塌上跳了下来,绕着他走了一圈,笑吟吟道:“那倒不会,要是打坏了你这一身新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可都是她的灵石。
萧阙寒摸了摸鼻子,最近凝露又给他的衣物换了一通,他今日穿的便是一身黑底红纹的劲装,袖口镶金,显得他整个人有种低调而又内敛的奢华。
衣裳颜色是合了他的意,就是这浮夸的风格莫名有点奇怪。
凝露哼了一声,只当他野山猪吃不来细糠,不满道:“你是我的魔奴,我想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如今你还能人模人样,就更应该感谢我了。”
至少没让他穿的像惑乐真君的随从一样,青衣垮垮,妖娆艳丽。又或者像伏妖谷的魔修那般,喜好让下修变幻为半妖模样,头顶猫耳,身佩狐尾。
妖族确实是出了名的美丽。
凝露打量着他的脸,眼中闪过些许心动之色,手有点痒痒了,恨不得向叶纯真师兄讨瓶化妖丹来。
“你要不要尝试一番?”她试探地问。
萧阙寒:“……”
他无法想象自己化妖的那个场景。
萧阙寒心中万分拒绝,赶紧岔开了话题,只想让凝露忘记这个可怕的想法,正色道:“你找我应当还有其他事吧。”
凝露眨了眨眼,心想,那肯定有。
只是这个事对他而言可更不好了,自从凡域和修真界被一刀斩开后,凡域几乎没了灵气,修士去到那里就像渴水的鱼,尚不至死,却浑身难受,无法修行。
“云观有事外出了,还不知何时归。以往她每隔三个月会去黄石镇上帮我买些新鲜的话本和珠花。如今她还没回来,旧的我已经看腻了,你替我去凡域走一趟,带些新的回来,如何。”凝露并非询问他,她的语气就是令他必须去,容不得他生出丝毫抗拒之心。
而凡域来回一趟,至少一个月。
两人之间原本轻松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流淌在平和表面下的争锋相对才是他们之间的现实。
萧阙寒一直是个聪明人。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凝露喜欢折腾他,除了把他当成可供她随意取乐的玩偶,还有就是不想让他修炼,让他有任何增长修为然后背刺她的可能。
不可否认,凝露对自己的玩偶有感情,有占有欲,但这都不是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玩偶的理由。
在她这里当侍从,若是没有能得长老们青睐的能力,是永远没办法出头的,这才是无妄殿始终留不下人的原因。
然而他只是魔奴,这些事与他并无任何关系。
萧阙寒平静道:“可以。”
只是去凡域,暂时不能修炼罢了,又不是打碎他的丹田,让他彻底无缘大道,然后去死这种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凝露狐疑:“真的?”
居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难道不应该是咬紧牙关,满心憋屈不得不愿意么。
萧阙寒:“……那我拒绝?”
凝露立马开口道:“不允。”哪有他拒绝的份,只有她想不想的可能。
萧阙寒点头,转身就要去办凝露交代给他的事,他赶路速度快点,来回路程可压缩在半个月以内。
多出来的修炼时间便算他的。
“等等。”凝露喊住了他,“你带钱了么。”
若是没有,她便予他一些,反正她也不缺灵石和银两,能使劲儿薅离焱魔君钱的地方,何不更加慷慨。
萧阙寒无奈道:“钱我还是有的。”他出身世家,并不差钱,难道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很贫穷的修士么。
凝露心想,果然魔奴和魔奴之间也有所不同,这个更省钱。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凝露定定看着,抿起了唇,忽而郑重地唤出了他的名字:“萧雀生,我还有件事,想请你帮我去做。”
她头一次对他使用了请求。
萧阙寒身形一顿,语气微沉,询问道:“何事?”
凝露道:“你回程途中会路过一个名为小庄村的地方,我想念住在小庄村里庄爷爷卖的糖葫芦了。你抽空替我走一趟吧,我想知道庄爷爷是否安康,顺便帮我把这个给他,就说谢谢他当年收留了我,还请我吃糖葫芦。”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丹药,递交到他的手中。
这并非修士常用的灵丹,而是一瓶普通的强身健体之药。
“你为何不自己去?”他认真问道。
小庄村不远,就在凡域和苦渡魔门的交界地带。
凝露别过头,轻声说:“不想。”
她不喜欢小庄村,但庄爷爷是好人。
萧阙寒没再问,他将丹瓶仔细收好,就再次踏上了前往凡域之路。
*
时机已至。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去到了苦渡魔门最偏僻的一座山峰之上,四周皆是她亲手刻下的阵法,以防宵小之徒近身。
父亲说不会为她护法。
既然决定要修行,就要像所有魔修一般,学会自行承担后果,除非到了真正的生死存亡之际。
转修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她需要将丹田内充斥的混杂灵气全然排出,再一点点剔除侵染血肉根骨多时的血煞之气,为后来的日月之精腾出位置。
这堪比刮骨剔肉的一步,需维持全程清醒,否则一旦痛晕过去,没有了灵气支撑的凡胎□□只会瞬间垮掉。
她就再没有修行的机会了。
凝露将绸巾含进嘴里,防止自己在剧痛之中咬断舌头,如此几番下来,她几乎成了一具血淋淋的骷髅。
唯有青红色的道基在丹田中微微闪烁着亮光。
凝露疲惫地转动了下眼珠,胸膛缓慢起伏,她现在累的只想睡过去,然而当她碰触到裙摆上的青铜铃时,针刺指尖般的细密疼痛再次将她唤醒。
祭仙铃边缘的红色更深了,它吸收了她体内的血煞之气,并且贪婪地想要更多。
“你想要,那就给你。”凝露轻抚过铃铛的表面,微微笑了起来。
它吸收的越多,凝露对它的掌控力便也越强,取了她的供奉,就得听命于她,这是天道都必须认同的道理。
最后一丝血煞之气被迫离开了她的身躯。
凝露盘腿而坐,五心朝天,立马运转起了日月吐纳法,采撷日与月的第一缕光辉,当这两缕光辉没入身躯的一刹那,血肉自生。
日月之辉涤荡身躯,乃清气。
它们流转在身躯各处,顺着混元两仪魔录的运行周天,逐步汇入丹田,将道基上的那一抹青染成金色。
筋骨强健血气润泽,乃浊气。
它们自修士的身躯而生,畅快地游走于各处经脉,呼啸而过,将所有血煞之气残存的痕迹顷刻抹除,连道基上的那一抹红也不例外,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火焰般的红色。
金红二色交织,相互勾连,隐隐形成气旋。
风静云止。
凝露眼眸微阖,开始吸纳灵气,山峰上的风忽然动了,云也迅速聚拢,树木唰唰作响,天上雷声隐动。
原本微微晃动的祭仙铃不动了。
此刻只待一场大雨。
万物需要一场足够声势浩大的雨,洗涤流淌在世上的尘灰,凝露也需要一场雨,一场能落在她道基上的灵雨。
于是雷声乍响,大雨倾盆。
凝露坐在山巅之上,身不染尘,狂风吹动着她的裙摆,飞舞的轻纱在朦胧一片的天色中好似一团浓烈的火烧云。
灵液自气旋中落下。
道基如干涸已久的土壤,接住了这一滴雨。雨落成湖,湖深则海,终有一日,它们能成就一颗不灭金丹。
自此道途可期。
凝露仰头,凝望茫茫苍天,她撤去灵气护体,任由雨水扑打满身,乌黑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她弹落一颗水珠,大声笑道:
“天机难觅梦还牵,煞气迷心雨涟涟。
鱼跃龙戏海水阔,添翅亦可寻青天。”
……
潇洒过后,毫无意外,凝露染了风寒,天意下的雨不容小觑,再加上她因修行血煞法,许久未曾来过的癸水,这一次终于慢悠悠地造访了她。
凝露平躺在榻上,捂着自己酸痛的腰,无力地捶了捶床板:“可恶,我究竟何时才能金丹。”
金丹修士,躯体无暇,不惧风寒。
女修还能斩赤龙,从此再也不用面对癸水,多么完美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