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凝露欲要说的话,他仿佛早有预兆,指尖轻点,原本盘在凝露腰间的赤幽便轻盈地悬浮在了半空之中。
红色的鳞纹一闪一闪,好似正在吞吐岩浆的赤炼王蛇。
凶悍如初。
赵离焱望着它,唇角微微勾起,眉目间似有一缕怀念之色:“昔年,我与你母亲曾误入一处火炎秘境,也是在那里碰见了绝迹多年的赤炼王蛇,那是一尊即将突破元婴的大妖。”
“当时我们不过金丹初期,本该慌忙遁走,只是想到或许会有子嗣,怎能没有见面礼,遂铤而走险,埋伏了数月,才堪堪偷走了这位大妖王的遗蜕。”
说到这,他眼角的细纹舒展,竟是不自觉笑出了声:“虽然在我眼里,那不算偷,分明是我和她凭本事取得的。可惜没躲多久,妖族便找上了门,劈头盖脸地把我和你娘爆打了一顿,还好我俩都擅长逃跑,才没被妖族就地打死。”
大妖王的遗蜕是炼制灵器的最好材料。
所以妖族教训了他们不算,中途还把这份遗蜕毁了个稀巴烂。
凝露手里的赤幽鞭却不仅仅是遗蜕,它的主体赫然就是一根完整的赤炼王蛇蛇骨,只是炼制它的人手法不够精巧,以至于赤幽鞭仅仅处于顶级法宝的阶段。
有灵无灵,天壤之别。
离焱魔君叹了口气,抚着额头,笑道:“元婴大圆满后,我重新去找了当年的那条蛇,剥了它的皮,拆了它的骨,然后又找了许多擅于炼器的修士,可惜还是没能做出她想象中的模样。因为本该亲手为你炼制武器的人,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凝露的心收缩了一下。
离焱魔君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语气低沉:“凝露,你说她会怪我吗,怪我当时没有认真去听她的心中话。”
明明元婴真君彼此之间,已可以做到心神互换,心念如电。
“我、我不知道。”凝露磕磕巴巴地说道。
离焱魔君缄默了半晌,大笑:“不知道也好。”
他知道就行了。
秋溯影恨他,恨不得他像凝露手里的那条蛇一样被剥皮拆骨,然后死无葬身之地。
“你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怎会不喜欢你。”
只是人这一生需要取舍的东西太多太多,无论是轻巧的喜欢,还是深厚的爱,在更重要的东西面前,都得让步。
……
凝露走出大殿的时候,正值黄昏,不知哪儿来的大风呼呼刮着,好像势必要把她吹拂倒在地一般,连绵不休。
而月亮早早地从东边出来,高高地挂上天空,指引着她回去的路。
凝露眨了眨眼睛,想到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向她敞开了心,哪怕这颗心敞开的裂缝只有一点点,哪怕她不知这颗心究竟是什么颜色。
但她记住了父亲提起过的关于母亲的每一句话,并在心中细细品味。
尤其是父亲看向她的最后一眼,复杂的神色中包含了她常常能在别人眼里望见的痛苦,以及缭绕在痛苦以外的期待,或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那算爱吗,或者说喜欢能算爱吗。
这是一个未解之谜。
凝露在回去的时候,顺带去了趟丹殿,领了自己这个月的赤丹份额。
雪白的丹瓶里盛满了红彤彤的药丸,恍若洁白面孔落下的一滴滴血泪,晃动的时候又像雪夜里坠地的红山茶。
三瓶,三十粒。
它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悄无声息地等待被享用。
一息、两息、三息,时间转过了一圈,凝露望着它一动不动,直到黑漆漆的大门被推开,绚丽的紫色袍摆融入了门内的阴影,也带来了门外的光芒。
这一缕光芒落在了雪白的瓷瓶上。
来人伸出两根手指,将瓶塞拔了出来,仔细嗅闻:“赤丹?”
“魔道的的炼丹技术还真是日新月异啊,原先我还能嗅到些许怨气,没想到才过了短短数十年,竟然能将怨气完全去除了。”萧阙寒啧啧称叹,难怪血煞法能在南域大行其道。
怨气失控反噬宿主的可能性太大了,在最新一版的修魔指南里已经不把怨气当做常见的天地之气纳入体内修行,倒是详细记载了许多怨气在技艺方面的奇效。
“这丹药效果闻起来不错,比仙门出品的清气丹还要厉害。”
明明是称赞的话,在他的嘴里却莫名有一股讽刺的味道。
凝露啪地把丹瓶从他手里夺了下来,连同桌子上的丹瓶一齐拢入了袖中,她揣着手,板着脸,斥道:“你要没事干,就去把花肥铲了,我没发话,不许偷懒。”
萧阙寒:“……”
他这些日子不是在铲花肥的路上,就是在铲花肥的路上,上天作证,他除了修炼都是在铲花肥,一点懒都没偷。
那些鬼面红都懒得追他了。
“花枝修剪了么?”
“修剪了。”
“水浇了么?”
“水浇了,土翻了,虫子也捉了,您的园艺仆人从天亮忙到天黑,已经整整劳作了十个时辰,骡子也得有口水喝吧。”
凝露轻咳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她这才看见他头发间夹杂的枯叶,以及沾了灰的衣袖。
“你可以去修炼了。”虽然只剩下两个时辰。
还好修士不用睡眠,大不了明日给他放休。
凝露想了想,从袖子里扔出了一瓶赤丹给他,言简意赅:“给你。”她以为他对赤丹感兴趣。
萧阙寒把玩着瓷瓶,神色收敛了,他叹道:“此物虽好,与我等求道修士而言,却无亚于摧毁道基之毒药。”
他用的是求道,并未区分仙魔。
凝露怔住:“为何?”
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失去敬畏。
魔道修士亦是在求道,修为来得易,只会令修士失去对求道本身的敬畏,对生命的敬畏,对道途艰辛的敬畏。
这就是为什么修行血煞法的修士很少有突破元婴,他们都被赤丹,被自己的修行障住了,他们的心志压根无法度过血海尸灵的考验,渡不过元婴之劫。
魔道修士可以不敬,可以不畏,但唯独不可心有缺失。
凝露轻声道:“难怪都笃定我无法成就元婴。”以她的心性,面对元婴之劫,可以说是必死之局。
她只能转修功法。
凝露垂眸深思,终是下定了决心,该毁去的东西还是得趁早毁去,她将目光投向了桌面剩余的丹丸,缓缓抬起了手。
就在这时,萧阙寒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丹瓶中取出了一粒,咽入口中。
凝露睁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他喉咙滚动了一下,丹丸瞬间入腹,让她连自己要干什么都忘记了。
“你不是很排斥么?”最终她问。
萧阙寒微微侧头,轻笑一声,碧绿眼眸中兴趣盎然:“我只是想知道区区一颗丹药,如何能坏我道心,况且你不是也吃过么。”
凝露张了张嘴:“那不一样。”
萧阙寒挑了挑眉:“有什么不一样,死到临头了,该吃还是得吃。”
在这样的世道,死亡不可避免,但至少生命本身存在价值,不让这份价值彻底消失,就是修士的向道之心。
直到有朝一日敢叫日月换新天。
……
凝露别开脸,问道:“那你来做什么?”
说实话今日天时已晚,若是平常,他早就自觉修炼去了。
萧阙寒望天。
他不过是路过这里,觉得今夜月亮颇为孤寂,光芒连大殿的轩窗都无法穿透,他只是想让光照进大殿里。
谁知晓一片漆黑里还坐了一个孤零零的人。
“云观前辈呢?”他反问她。
凝露默了一瞬,情绪低落:“云观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萧阙寒点点头,若有所思:“那现在呢,心情有好点了么。”
凝露顿时明白了,气鼓鼓地说:“很晚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去做你自己的事吧。”
她才不需要人陪。
萧阙寒从善如流地退出了她的寝居,轻轻合上了门,只留一道缝隙可供光钻过,门外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我在门口打坐修炼,有事可以喊我。”
凝露沉默地盯着门扉,他还真是一个修炼狂魔,若不是被她想尽办法各种指使着去干活,他恐怕能从早到晚一整天都在修炼,说不定很快就能恢复修为。
她拿起玉简,看到父亲留给她的信息:求经阁最顶层有一卷名为混元两仪魔录的魔经,据闻乃远古时期一位魔道大能为自己的凡人妻子所创的功法,不需要任何资质就能修行,并且可修至化神。
听起来很不错。
父亲却说这卷魔经不单单是采补法,更是采补法中更为偏门的炼化一道,先炼天地灵气,再炼天地阴阳。
因此条件甚为严苛。
没有强烈的求道之执便无法走过熬炼筋骨,重铸道基这一步;其次炼化天地者必被天地所注视,所受的每一道劫皆是平常修士的十倍。
此法传承多年,能坚持下来的修士屈指可数,大部分修士没能扛过天劫,而是按着此法的根基走了采补炉鼎的路子。
凝露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简里的信息牢牢记入脑中。
明日便去试上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