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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

“此次远征屠戮中小宗门数个,获得三座大型灵脉,五座小型灵脉……已斩落对方道子,气运大损,可撕开界域,输送更多修士……”

“位于青平洲的秘境,已派人和黄阴宗交涉,我宗可获取数十名额……”

……

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向凝露打开了。

许是成为了筑基修士,彼此之间交谈也都显得尤为克制,互相道友称呼,没有再动不动喊打喊杀。

从他们的闲聊中得知,成为筑基修士后就该开始参与宗门事物了,并且在修士百艺中挑选一二进行精研,百年内能突破金丹者或有技艺突出者,可成为内门弟子,烙魂印于幽冥灯之内,倘若不幸被人阴死,宗门便会倾尽全力为其报仇雪恨。

若是百年未突破,又没有一技之长,只能寿尽后沦为柴薪了,筑基修士的身躯和神魂还是有诸多妙用的。

苦渡魔门并不严格讲究师徒传承,毕竟传统师徒派已经出现太多例徒弟莫名其妙消失,又或者徒弟背刺师傅然后叛逃宗门之事,所以干脆改为每隔一旬由金丹期以上修士在道碑讲道,门下弟子择期听讲,至于各类技艺和术法,自行查阅道碑即可。

唯有关于道统相关的传承才尤为严苛,总之不到金丹期就别想了。

“所以这议事堂有空没空都得多来听听,好些机缘就藏在这里头呢。比如我就没赶上远征,不然凭我筑基后期的修为,怎么着也能谋划到些许好处,那可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啊,真是亏大了。”一个外表和善的修士唏嘘道。

“你可别听他的,远征不是啥好差事。毕竟天道对抗,咱们的修为容易受到限制,若是对面有堪比元婴期以上的存在,你个小小筑基期去怕是找死,起码得到金丹期,精通逃跑遁术才行啊。”另一个好心的师姐秉着苟道精神拍了拍她的肩膀。

“要我说还是去秘境好,咱们几个可以谋划谋划,毕竟是同门弟子,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

凝露谢过了好心的师兄师姐们,揉了揉脸,面无表情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还彼此之间相互照应,应该是彼此之间相互替死吧。

虽然她懂的不多,但她还是听说过黄阴宗的光辉事迹,据说其门下弟子都热爱化身老爷爷老奶奶,指引其余修士们修行,代价嘛——只是贡献出一具弱小的身躯,然后接受一点点无关紧要的记忆。

至于原本的记忆还在不在,那无关紧要。

进了青平洲,生是黄阴宗的人,死是黄阴宗的鬼,就连青平洲里各大各小的势力,都可以说是黄阴宗的皮囊。

你套我,我套你,大家都有浩瀚的道途。

可以说魔道六大宗里面,最臭名昭著的就是黄阴宗了,但他们的神魂一道也是钻研最深的,也只有他们的秘境会盛产各类与神魂有关的天材地宝。

黄阴宗也最喜欢打着自己有鬼道传承的幌子坑骗天下修士。

因此但凡去青平洲游历的魔修,哪怕再不喜交际,也都非常乐意和其余修士结伴而行,至少得找个人来垫背。

不过就黄阴宗的修士而言,这属实是谣言了,在他们心里,这是愿者上钩,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做骗呢。

纯属污蔑。

……

没有充足的把握,凝露绝不会踏入青平洲地界,若是换成一个新的筑基修士,怕是要被这些好心的师兄师姐骗得连神魂都不剩了。

毕竟刚踏入议事堂的新人,尚没有渠道去了解其余各大洲的情况,他们甚至连自家宗门的各种门道都还不清楚。

能实时获取各类信息的宗门玉简要一个月之后才会发放,这不仅是无形的考核,更是上面默认的规矩。

宗门明确表示不允许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私自内斗,但你自己要是耐不住寂寞,不够聪明和谨慎,非要主动去找坑,赶着去送死,那就别怪他人心狠手辣了。

好在师兄师姐们并没有强求,他们只是笑眯眯地打量了她一会儿,便自然而然地找上了其余人,当然都是修为较低,又或者没有什么后台的修士。

凝露松了一口气。

修真界以实力为尊,有靠山总比没靠山好,只是再巍峨的山也会有倒塌的一天,终归还要靠自己。更何况魔修们最讨厌的便是天命贵贱,一个个都很记仇,他们更坚信,你今日为前辈,焉知我来日未尝不可成为前辈。

思绪如光转,凝露愈发坚定了自己想要变强的决心。

议事堂的议程也不断加快。

期间还有个金丹期执事私底下贪矿的事被揪了出来,当场被点了神魂,蜡烛一样烧着正旺,他的气血修为也纷纷被围观的修士们吸进了嘴里。

“妙哉,又省了十年修行。”

“机缘呐。”

凝露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能张开嘴,任由这些冰凉的血气从她的皮肤上划过,激起了一片片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她听见上首有人问:“你不满意我赠与的机缘么?”

正是那位随手点了灯的修士,他轻描淡写地将她摄了上来,容不得她生出任何一点多余的念头。

元婴真君的姿容无疑是美的,墨发如云,唇色鲜红,皮肤光滑不见孔,眼瞳如两缕袅袅烟雾,似笑非笑间仿若能勾魂夺魄。

事实也是如此。

仅仅被他看了一眼,那名金丹执事的神魂便主动离体,一声惨叫,化作烛光,至今仍在散发余热。

凝露浑身都在颤抖:“我、我……”

修为的差距太大了,以至于在威压之下,她连说话的余地都没有,她这才明白元婴真君的可怕,以及当时在血池,归雪长老是有多么的和蔼可亲。

“罢了,不逗你了,原是离焱的子嗣,去吧。”

凝露跌落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裙摆,唇色苍白,头顶忽地覆下一片影子,绣着金纹的衣摆在她面前垂下,料子被精心熏过,散发着柔和的气韵。

山茶花的气息。

凝露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头顶上传来了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惑乐,你这玩笑开得太过了。”

惑乐大笑一声:“这小家伙蛮可爱,不如借我玩几天,保证全模全样的还你,说不定她还能立刻晋入金丹期呢。”

原来他就是惑乐魔君。

那个传说中男女荤素不忌,修行欢欲道的元婴老怪,宗门里有不少弟子爱他爱的死去活来,被他吸成干尸都心甘情愿。

凝露倏然抓住了头顶的衣摆,不愿放手,用行动表示拒绝。

“若是发情,便滚回自己道场,不要在议事堂丢人现眼。”离焱魔君语气平淡。

“哎,又不是我采补她,而是她采补我,我可是元婴真君,亏的是我好吧。”惑乐笑得摇摇头。

凝露气得脸都红了,在心里不停地骂他,死妖人,老魔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秽乱的道统。她曾不小心目睹过一次大采补,那真是不堪入目,浑身恶寒。

“我知道你在骂我,小家伙。”惑乐懒洋洋道,“只是你这资质,不进行采补,怕是道途无望。”

若不是他想看看赵离焱的乐子,但凡有人敢这么骂他,不叫那人品尝世间极乐,他都不叫惑乐魔君。

凝露瞬间心里噤声。

赵离焱忍无可忍,好在议事已经结束了,他当即拂袖将惑乐魔君震出了议事堂,随后携着凝露回到了洞府。

他坐下来抿了一口茶,冷道:“我不是叫你不要随便来这里么。”

凝露从袖子里钻了出来,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她看着自己垂落的双脚,就是不愿看他。

“我筑基了,我爱去哪就去哪。”

茶杯在桌面上磕碰了一声,朦胧的雾气模糊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筑基,也好。”

赵离焱压下心底的情绪,扫了她一眼,皱起了眉,“难道没人教过你教养,面对长辈不知道要抬头说话?”

凝露猛然抬头,指责她的人可恨的与她有三分相似,就是这所谓的三分相似昭示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你又没管过我!”她大声道。

多年没见过的父女在这一刻互相见到了对方的面容。

赵离焱神情恍惚,原先心底被顶撞的愤怒忽然消失殆尽了,自那以后,他好像确实没怎么管过她。

凝露长大了。

她长得太像她了,像到他不太愿去回想他与她之间的事,眉眼似她,眼睛里的倔强也似她,偏偏轮廓是随了他的。

这不好,像他不好。

赵离焱别开眼,又匆匆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水,勉强将那种莫名的心绪压制在了心底。

“你来找我做什么?”

凝露平常不是很喜欢来见他这个父亲,她喜欢黏着她身边的那个侍从,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云观。

出于某种原因,他也不是很想见她。

赵离焱讨厌失控,他捏住茶杯,等待着她的回答。

凝露的气焰消散了几分,她垂下了头颅,小声道:“我想要变强,我想要血衣煞的位置。”

除此之外,她还有件事想问,关于夜星说的,父亲当年会杀死她的事。

原来是这种小事。

凝露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很清楚的,可以说是半分胜算都没有。

于是他道:“赶着赴死,勇气可嘉。”

赵离焱是希望她修行的,可他又希望她能放弃,如果她愿意去做个凡人,他也可以与她成全一段稀薄的父女缘分。

凝露被深深打击到了,她是打不过夜星,但也不至于是赶着去赴死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在修行了。

赵离焱道:“夜星是谁?”

他已经忘了。

凝露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离焱这才想起当初幼小的凝露迈着萝卜腿死死地拉住他,趾高气昂地指着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说要她做自己的魔奴。

他记得那个弟子身怀剑骨,资质很好,但凝露想要,一个可有可无还未成长起来的弟子而已,废了就废了。

“我当时本想抹除她的神智,是你坚决不要,后面我也曾告诉过你,幼狼成长起来,你若控制不住它的缰绳,最好赐它一死。”赵离焱表情冷漠。

“在我这里,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凝露听明白了,原来是自己给了她活下来的希望,也是自己给予了她死亡的阴影,更是她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她本应有的人生。

如今不过是各回轨道而已。

凝露使劲憋住眼眶流转的泪,她吸了吸鼻子,一句话也没说。

她耿耿于怀的始终是一段虚假的情谊。

赵离焱冷眼看着,他头一次以弟子的眼光去看待凝露,如此的优柔寡断,不堪大用,本该恰好合了他的意。

可她毕竟也是自己的子嗣。

他扯了扯唇边的肌肉,手指摩挲着茶杯,沉声问道:“为何不吸收那一缕血气。”

凝露想起了那一幕,手臂上接连冒出的鸡皮疙瘩,昏暗的议事堂里,贪婪吸着血气的修士不像修士,像茹毛饮血的妖兽。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道:“那样做真的好吗。”

她有点恶心。

咔嚓一声,茶杯碎了。

赵离焱拂落指尖的碎渣,他抬头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难辨。

凝露身体抖了一下,眼睫紧张地颤动,不敢看他。

在她记忆里,这是训斥的前兆。

凝露怕他。

……

赵离焱沉默半晌,挥手将茶杯复原,然而复原出来的东西再完美也比不上最初的模样了,裂隙仍然存在。

他把玩了一会儿,将它丢弃,神情也随之变得疏远:“我确实从未教导过你,在此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要教你,何为修士,何为魔修。”

修士,修的从来都是自身之道。

魔修,修的便是自身的魔道,而魔道从来都是向天争命,夺万物造化于己身,宁负天下而绝不负己的极致之道。

尤其对于资质本就拙劣的修士而言,魔道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更别提那些本就天纵奇才,天生就该修魔的小魔头,他们就是为了魔道而生,为了这天地的阴而生。

凝露听得一知半解,她心中有着对魔道的认同,可云观曾经灌输给她的仙道观念又和她认知中的一切剧烈冲突。

“如果你连自己的魔性都不清楚,也不曾认可,那你就不必去想血衣煞的传承,也不必去想魔道的道统。”赵离焱淡淡说道。

“我的魔性?”凝露迷茫。

赵离焱点了点桌面,刹那间桌面泛起了水波似的涟漪,雾蒙蒙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同时也照亮了她背后的影。

他道:“凝凝,还记得我派人给你送去的赤丹么。”

那些红彤彤的药丸,如同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凝露当然记得。

“既然一直在服用赤丹,那为何不吸收那一缕血气,还是说同样的东西,换了不同的外观,你就已经认不出来了。”

离焱魔君的眼神尤为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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