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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车驾缓缓驶入皇宫,姜芜面露疲惫却意外地望见凤鸾殿的门口,多出了道瘦削的身影。

对方披袭素衣,俯首道:“微臣,参见陛下。”

数月前的那日,楼茵携一众行军前来护送,当时姜芜觉得并未不妥。

然而,此刻她的到来,让姜芜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楼太司,深夜来扰,有何高见?”

寒风阴冷,楼茵执起衣袖,不苟言笑道:“昔年,陛下因帝师一事徒生心结,此后授权于我等,踪迹难寻,直至被都统大人迎回,自那时起,臣便明白,陛下待他绝非尔尔。”

“所以,便是陛下疑他,查他,也不必用这种手段,屡次三番陷自己于危难......臣知道,他不可能遂陛下的意,就如此行。”

何止此行,诸如此类的事,没有一件顺心。

她目睹过楚鸣的悲剧,哪知到了东棘也挥之不去,但最令她感到后怕的,却是华裳的那个秘密。

姜芜觉察出自己的心疾不止因帝师之事所致,缘由实为其它。

“但陛下若想他活着回来,南旻就将不再是南旻了,到时候您要如何抉择?他帝释霄还是那个帝释霄吗?陛下有想过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吗?为何摒弃原名,做那般权臣?就在您回宫的前一日,臣深困识宝楼中,陛下可知是谁前来相救?”

姜芜听着楼茵的发问,脸色一变。

过了不多时,她抿动嘴唇道:“楼茵,你知道他的身份,那么尉迟长明这个名字,它意味着什么?”

“臣不甚明白。”楼茵回绝得毫无波澜。

“那你是想报他的救命之恩?”

姜芜轻咳一声,喉间好似有股淡淡的腥甜,不上不下。

她慢步逼向楼茵,徐徐扶起她的手,正视着对方:“为何不答?楼太司方才所说不是言之凿凿?是怎样的处境需要让孤在他和南旻之间做出选择?是怎样的身份,需要让孤重新审视一个陪伴了孤近半生的人?!”

楼茵直视着陛下的眸子,这个瞬间,她心里没有半分退缩。

“陛下,臣只是来要个答案而已。”楼茵笑的勉强,嗓音温吞,“臣比您还希望远离战火,百姓无忧。”

她想着识宝楼那日得到的回答,神情逐渐凝重。

“可尉迟长明他不同,他是我的兄长,他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仇恨。”

仇恨?

如若他剩下的是恨,那又何必伪装出那般爱孤的模样。

思绪间,一片霜花无声地落在了姜芜的肩侧。

楼茵眼看着陛下直直地往后倒去,猛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身子。

“楼太司,陛下这是......”白书云惊呼出声。

他途径凤鸾殿,原想给陛下诊个脉,谁知看到了这一幕。

楼茵来不及解释,慌乱地把姜芜扶进凤鸾殿,白书云见状赶忙跟在后面,结果诊了会儿脉也不知怎的,疯魔般冲出殿门,片刻功夫,他端回来数碗汤药。

“你按时辰,依次给陛下喂药,千万别喂错了。”白书云谨慎地嘱咐道,“我回一趟太医院,陛下此时的症状非同寻常,都统不在,当真做不了主。”

白书云离开没一会儿,姜芜浑身上下发汗的厉害,嘴里呢喃不停。

“恨,到底是因何而恨......”

姜芜痛得险些张不开口,全身的力气堵在了心脏那处,无力感宛如洪水般汹涌。

“陛下,对不起,是臣错了。”楼茵为其反复拭汗,“臣错在这个紧要关头就不该来寻您的。”

姜芜拧着眉,眼前晕眩一片,伸手想攥住她,却因剧痛攥了个空。

“孤为何还要听你那无用的道歉......告诉我,他......”

此话尚未说完,姜芜呕血不止:“尉迟......长明.....”

她一遍又一遍地复述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在旁的楼茵看得心惊胆战,湿帕也被血水浸透。

但姜芜没有因此放弃,只是虚脱似的瘫在床榻,哪怕丧失了所有的感觉,她还在期盼着一个等不来的回应。

“陛下!”楼茵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晃动,她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恐惧,“您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那双空洞的眸子,慢慢熄灭了光芒。

姜芜窥视着黑暗,悠悠道:“希望孤醒来时,他是活着跪在我面前。”

漫漫长夜,楼茵无一刻松懈,她守在陛下榻边,困意扰乱思绪,恍惚中,后背莫名泛起凉意。

楼茵回首再看,某位目光直逼,脸色阴沉。

“是你回来了......”

帝释霄手臂一揽,下一秒,宽大的手掌捂住了楼茵。

他瞟了几下床榻,冷声道:“陛下尚未醒,楼太司最好随在下出去,这里不可说话。”

楼茵僵着身子,小心地走出凤鸾殿,这时捂在嘴前的手才慢慢放了下来。

“为何而回?”她往后退了退,意味不明地问出一句。

帝释霄站在原地不语,楼茵为此再退一步,望着对方苍白的脸,紧拧袖中血帕。

“一年之期,近在眼前。”她说罢,松开了手,“女帝性命不保,南旻便是要易主,何须都统多此一举。”

“本都统说过,此事无需插手。”帝释霄看着血帕落地,了无情绪道,“你姓楼,不姓尉迟,更不姓帝——”

“本太司也说过,阿兄否定我的过去,我认......毕竟你的痛苦,我无法感同身受。”楼茵倏然抽出后腰的弯刃,抵过去,“可阿兄凭何替现在的我做主?”

“为兄意已决,你想保全南旻,想保住陛下。”帝释霄垂下眸子,觑了她一眼,直面刃锋,“那就杀了我。”

“你以为本太司不敢吗?”楼茵攥住刃柄往上贴近,眸子晃动几许。

他们僵持了片刻,帝释霄抬手,猛地顶开了她的弯刃。

“阿茵,为兄没有太多时间,同你打闹。”

“兄长刚从战场上死里逃生,那件事,便如此重要。”楼茵神情复杂,蜷了蜷发麻的虎口,“用这么多无辜者的性命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

帝释霄踢开弯刃,压下眉锋:“无辜?楼太司怕是忘了自己怎么进宫的。”

楼茵撑着手掌,一时间愕然,回神后,只是俯下身子,将那把弯刃收回了腰间。

“我当然没忘。”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呼出,“这些年,我不曾阻止阿兄你征伐,只因知道你放不下。”

帝释霄闭了闭双目,叹息道:“那你今日为何阻拦?”

楼茵哑笑开口:“因为那时,我以为你放不下的是陛下,而今,既然知晓兄长身份,断不能看着你深陷下去。”

帝释霄迈进一步,强压住伤口的疼痛:“你怎知为兄不是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

“别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兄长。”楼茵不再退让,抬眸对着他的眼睛,恳切道,“算阿茵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身世,找到你......”

帝释霄在这世间,独行惯了,便没想过有亲人存活......结果那日,识宝楼传来楼茵的消息。

“为兄失去太多,活着只为这件事。”

“是啊,阿兄一路艰辛,躺过尸山血海,几次濒死。”楼茵知道自己难以劝阻,无心提及一事,“所以兄长想报仇,想杀女帝......那么为何费尽心思救活她,又为何非要同她拜这天地?”

帝释霄的脸色,因为此话而微微一变,但那变化格外细小,转瞬即逝罢了。

就说那日竹林的动静,怎么一阵接一阵的,看似敌袭却又不像,原来是她搞出来的,脚程这么快,想必是为了支开顾北侯和行军们。

弄清这一点之后,帝释霄对她的反问,依旧无动于衷,楼茵几番逼问,他还是摆着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兄长骗得过女帝,骗得过自己吗?”

“你可敢扪心自问一声,若对女帝无情,何至于做出那般荒唐行径?”

“天地已拜,负心者......”

楼茵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撕心裂肺得说出这些话。

“负心者,不得好死。”帝释霄挪动了几下嘴唇,压着她的肩膀,凑近道,“但是阿茵啊,为兄早就被诛心,下地狱又如何。”

“尉迟长明!”

“回头吧,他早死了......那一朝的官员也死了!”楼茵指向皇宫的西侧,诚然道,“墓园已容不下再多的碑,皇陵也容不下他,我不希望有一日,亲手为你立碑。”

注定奔向死亡的结局,换谁来都会避之不及。

但对于帝释霄,不,对于尉迟长明而言,他为这一日,煎熬数年,又为女帝动摇数年,所以压上性命也好,背上骂名也罢。

楼茵见他近身,本能脱口道:“阿兄还想做什么,还要女帝如何?”

“她不能死。”帝释霄松开那只压在她肩膀的手,抽走弯刃,话音恍若死寂般冰冷,“至少现在不能,至少......她要咬牙活着,要亲眼看着......她一心守护的南旻,一点点地毁在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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