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倒是难得平静。
院中房间有限,龙虎道那两位小道士早已搬去武林盟安排的住处。慕容翎每日照常为叶无咎行针,听了他的劝告,暂未出门。慕容灵则整日缠着她,连夜里也要挤在同一张床上。
慕容翎只当妹妹头一回与自己分开这么久,心中依恋,未作他想,反而愈发疼爱。
这日,姐妹二人正对坐院中石桌旁闲谈,忽然同时望向叶无咎的房间。
“……衣袂破风之声。”慕容翎侧耳细听,“有人潜进了叶公子的住处。”
“他死不了。”慕容灵满不在乎。
慕容翎起身便要过去,却被妹妹一把拉住。
“阿姐,他……”慕容灵本想说“他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犯不着你操心”,话到嘴边,想起姐姐的脾性,硬生生改了口:
“来人既是暗中潜入,我们也不妨暗中瞧瞧。若一开始便现身,岂不失了先机?”
慕容翎总觉暗中窥视,非君子所为,有些犹豫,
慕容灵已拉着她掠上屋顶,借屋内交谈声遮掩动静,轻轻揭开一片瓦。下方的声音随之清晰:
“公子,我们姑娘这几日查到,璇玑门灭门一案,或与幻花宫有关。当年宫中曾与一名神秘人联手,谋划此事。”
“神秘人是谁?幻花宫为何与他合谋?”
“这……我们姑娘不知。”
“她入宫已有八年,当真一点也不知?”
“姑娘执掌千金阁,熟悉宫中人事与商铺经营。至于旁的事务,确实所知不多。
公子若想查得更深,恐怕得找另一个人。”
“谁?”
潜入者没有答话,只伸指蘸了茶水,在桌面写下两个字。
姐妹二人从瓦隙望下去,偏偏那两个字被人影挡得严严实实。
慕容灵微微蹙眉,心中已有了猜测。
潜入者的声音又传来:
“此人对宫中忠心耿耿,行事又缜密低调,平素寡言,几乎从不离开总坛。莫说撬开他的嘴,便是见上一面,也难如登天。”
“你们姑娘与他平级,也见不到吗?”
“他总揽全宫情报,常年待在百晓堂处理事务。我们姑娘却多在武林盟经营商铺,平日难得碰面。”
屋内静了一瞬。屋顶上,慕容翎也暗暗记下了“百晓堂”三个字。
叶无咎的声音又响起:
“此事暂且搁下。”叶无咎道,“前些时日在风吟村,我曾与曼陀罗交手。你们姑娘与他可有往来?”
潜入者思索片刻,“前几日,曼陀罗来找姑娘买了些美酒,倒提过风吟村之事。姑娘确有消息,只是……想先与公子做一桩交易。
听说公子身边有位医女,名叫慕容翎?”
叶无咎没有应声。昏暗的屋内,那张银面具蒙上一层冷淡的灰。
听见自己的名字,慕容翎微微一怔。身侧慕容灵握着她的手,却骤然收紧。
“听闻慕容翎与悦己坊交情不浅。我们姑娘想请她牵线,与悦己坊的高层见上一面。”
叶无咎静了片刻,忽而低笑一声,“好。”
潜入者似是松了口气,这才道,“近日,曼陀罗从我们姑娘手中支取了一大笔钱财,说是要购置《千面易形录》,以备风吟村的下一步计划。”
叶无咎微微颔首,“你回去吧。悦己坊的事,等我传信。”
潜入者拱了拱手,转身要走,又被叶无咎叫住。
他略一沉吟,“既然你们姑娘与各处商铺多有往来,烦她顺道查查城中的善水堂。”
潜入者应下,推窗跃出。
人影在墙头一闪,转眼消失在院外。
窗扇“吱呀”作响的刹那,慕容灵已将瓦片轻轻合拢,又借着那人掠过墙头的衣袂声,带慕容翎悄然落地。
两人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门才关上,慕容灵便愤愤道,“阿姐救他治他,他倒好,转头就算计着拿阿姐做人情!此事万万不能插手。”
“他也是为了查案。”慕容翎安抚道,“以人情换情报,本也寻常。只是这人情能不能应下,还得先弄清对方的底细。”
那位被称作“姑娘”的人,听来分明在幻花宫身居要职,为何要向外人泄露宫中秘事?
情报是真是假?又为何偏偏借悦己坊这条线?
倘若对方另有所图,她绝不能贸然替人牵线。
正思量间,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是叶无咎。
慕容灵立刻横身挡在姐姐面前,“你进门怎么不敲?”
叶无咎嗤笑,“那你带着你阿姐爬我屋顶时,敲过瓦片么?”
……
屋内顿时一静。
慕容灵瞪了他一眼,偏过头去。
——该死!连大光明宫的杀手都瞒不过他的眼,何况她们?他与人密谈,定然以“星脉辩”提防四周的。
可她半点不肯认错,仍嘟囔道,“爬了又如何?难道眼睁睁看你利用我阿姐?”
慕容翎却没有妹妹这般理直气壮,想到方才偷听人谈话,耳根微微发热。
叶无咎瞧得好笑,反手掩上门,“听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口舌解释。”
他在桌旁坐下,自斟一杯茶,“实不相瞒,那位姑娘便是幻花宫的牡丹花使。她与宫中有血仇,潜伏多年,一直在等机会。”
慕容灵闻言,“我凭什么信你?”
“不必急着信。”叶无咎道,“你们只管将原话带给悦己坊。牡丹究竟有几分诚意,让她们自己去谈。”
他指尖轻叩杯沿,“牡丹掌着千金阁,手里好东西不少。若能谈成,对悦己坊未尝不是一桩好买卖。”
慕容翎沉吟片刻,“我会将此事转告书圣前辈。至于她们如何决断,便不是我能代劳的了。”
叶无咎一挑眉,“让她们想好之后,去怡红院递话便是。”
怡红院?
慕容灵倏地睁大眼,“你、你还逛怡红院?”
她看看叶无咎,又看看姐姐,一时气得话都说不利索,“阿姐,你、你瞧他!”
慕容翎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叶公子行事虽有些轻浮,私下去何处,终归是他的自由。”
慕容灵越发气恼,指尖轻轻一搓,一缕泻药粉末便无声无息飘向叶无咎,被他吸入鼻中。
她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走。
慕容翎瞧见妹妹的小动作,认出那药粉不过是寻常泻药,欲言又止,终究只叹了口气。
她转向叶无咎,“《千面易形录》的事……”
慕容灵已走到门边,闻言猛地停步,“阿姐,别管他那些破事。”
“幻花宫若真参与了璇玑门灭门,便也是我的仇敌。”慕容翎温声道,“何况曼陀罗使一直盯着我们。他若得偿所愿,腾出手来,未必会放过我们。”
慕容灵没有立刻答话。
默了片刻,才道,“这件事,我来解决。”
她冷冷扫了叶无咎一眼,眸底掠过一丝真切的杀意,“但你若再害我阿姐涉险……”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门扇一合,她已扬长而去。
慕容翎望着紧闭的房门,颇为无奈。她没细想妹妹打算如何“解决”,只向叶无咎道,“叶公子,舍妹并非有意为难你。”
叶无咎笑了笑,“先给书圣带信吧。”
说罢,他饮尽杯中茶,起身离开。
房中只剩慕容翎一人。她望着桌上那只空杯,将方才听来的消息一一理过。
牡丹掌着千金阁,既不缺人脉,也不缺钱财,为何偏要结识悦己坊?
是想借悦己坊之力报仇,还是另有所求?
至于璇玑门旧案,真正知晓内情的,似乎是百晓堂中那位总揽情报之人。
“灵儿搜查善水堂时曾说,夹竹桃与曼陀罗的信,是寄给鸢尾花使的……”慕容翎低声自语。
难道鸢尾花使便是百晓堂之主?
要追查璇玑门灭门的真相,恐怕迟早得与此人打交道。
她想了半晌,也想不出如何接近百晓堂。思绪绕来绕去,却忽然停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叶无咎为何要查璇玑门灭门一案?
他不仅会璇玑门的绝学,身上还有那道与殷九辰如出一辙的旧伤。
这些事,她不是从未留意。只是殷九辰已经死了。她亲手医治过,也亲眼见他血崩,听着他的心跳一点点消失……她不敢凭几处相似,便去猜一个早已不可能的答案。
可今日听他追问灭门旧案,那些被她一再压下的疑点,竟又接连浮上心头。
一个荒唐得令她心悸的妄念,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起身,几乎是跑到了叶无咎门前,抬手便敲。
他没有记忆。
他有与殷九辰一样的任脉贯伤。
他精通璇玑门的武功,如今又在追查璇玑门的旧案。
叶无咎……会不会就是殷九辰?
她心跳得厉害,敲了几下无人应声,竟忍不住伸手一推。门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
慕容翎怔在门边,片刻才想起了什么。
她没有离开,只缓步走到茅房外不远处等候。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叶无咎才从里面出来,脚步虚浮,连身影都透着几分狼狈。
慕容翎既心虚,又觉这情景熟悉得叫人心酸。
从前灵儿也爱用泻药整治殷九辰。那时她总在一旁劝,他们却从来不对付。
叶无咎远远瞧见她,自嘲,“灵姑娘的泻药果然厉害,连‘七月七日晴’都没能挡住。”
慕容翎取出一粒药丸递给他,见他服下,才稍稍放心。可另一个念头仍在胸口翻涌,怎么也压不下去。
“慕容大夫有何贵干?”叶无咎缓过一口气,语气却仍带着几分疏离。
“叶、叶公子……”慕容翎难得结巴了一下,随即勉强定神,“该施针了。”
叶无咎审视地望着她,没说话。
慕容翎不由攥紧了掌心,只觉自己的心思仿佛已被他看穿。
“走、走吧。”她不敢看他,转身,快步走在前面。
他顿了顿,跟上去。
回到房中,叶无咎背对她解开上衣。
慕容翎针囊平铺在床头柜,这次,她没有蒙眼。
——殷九辰胸前,除了任脉贯伤,还有两道月牙状撕裂伤。
那两道伤是她医治、缝合的,伤在何处,弧度如何,留下的痕迹,在她脑海中纤毫毕现。
之前她蒙眼施针,指下只觉他身上旧疤纵横,却不知其形状样貌。倘若他胸前也有那两道月牙形的旧伤……
那么,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便是殷九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