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月儿半晌回不过神来,原以为难以说服慕容翎,不想竟如此容易。
慕容翎却道:“你不必觉得亏欠,此案不破,悦己坊很久都抽不开身处理风吟村的事……我想为一位朋友抓住凶手,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郑月儿听到“风吟村”,犹豫着问:“你是否认识李冬梅?她资质不错,又吃苦耐劳,我便录用了,按说应当与你们同行……”
慕容翎面色沉重下来,郑月儿见她神色,仿佛明白了什么,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两人没有说话,心里都想着那个坚强勇敢的少女。
破了悦己坊的案子,迫在眉睫。
慕容翎问:“不知栖鸾村的被害人,有没有共同特点?”
郑月儿苦笑:“我之前仔细查过,被害的都是坊里收容的孤儿,但收容的时间段各有不同,收容的起始地点也不一样,没什么明显的共同点。我本想继续追查,却……”
她垂头望着自己软弱无力的身子,露出愤恨神色。
慕容翎轻抚她的背,“可有被害人名单?”
郑月儿点头,从枕头下拿出一张纸,神色落寞,“详细的卷宗向来是书坊掌管,我拿到这份名单已殊为不易,再究下去……”
她说到一半,门后忽然传来声音:
“是我不值得信任么?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样子,也不肯来问我?”
房内的两人都是呆住,转过头去,是赵瑾瑜。
郑月儿还要再说什么,无非是不想连累他人,可赵瑾瑜已扬长而入,再自然不过的接过名单,“查案本就是书坊的活,你再越俎代庖,我可要找柳师叔说道说道了。”
紧跟着进来的黄一敏也点头,“你就好好休息。”
她们一唱一和,把郑月儿按回被窝里,拉着慕容翎退了出去。
郑月儿哭笑不得,心情倒是松快不少。
“欠下一个很大的人情呢……”透过慕容翎开的薄薄窗缝,她感受到晨光,仿佛还能看见友人在朝霞下远去的身影。
黄一敏自然是去煎药了,慕容翎仍与赵瑾瑜同行。
意外的是,赵瑾瑜径直往宅子走,全无要去查案的意思。
慕容翎眉心微皱,但见她不慌不忙,也不再说什么。
直到带着慕容翎进了她的住处书房,关上门窗,她才展开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慕容翎眉心皱得更厉害了,“我以为,你会去卷宗库查一查这些人。”
赵瑾瑜转向满当当的书柜,看也不看就抽出其中的几本,飞速翻页,“倒也不必,那儿不通风不透气,我都是带出来看。”
慕容翎顿了顿——卷宗库乃宗门重地,卷宗岂是说拿就拿出来?
不过一想,典中典存着桃源谷的传承秘籍,普通弟子进都进不去,她却也常带回春风院看。
书圣约莫早就把赵瑾瑜视为真传弟子了。
想到这里,她对破案又多了些信心,见赵瑾瑜示意,也上前去看翻开的几页——全是名单上那些弟子的详细信息。
两人瞅了半天,没看出头绪。慕容翎便征得允许,抄录了一份,拿回去慢慢研究。
她回了自己的小楼,研究到太阳落山,仍摸不透所以然。曲流云见她坐在窗边冥思苦想,讽道:“发呆这么久,情笺?”
她长叹一声,解释了因果。
曲流云正好走到她身后,一眼扫过她手上的纸,愣了愣。凑上前又看了看,嘴唇不由得抿住。
慕容翎神色一动,“流云姨有发现?”
曲流云道:“所有能确定生辰的受害者……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女子生辰如此,被认为不详,常遭弃养,悦己坊收容她们倒不奇怪,但——”
她忽然沉默,似在忌惮什么,可见慕容翎听得专注,终究问:“当真要管这事?”
慕容翎目光坚定,缓缓点头。
曲流云长叹,“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处女心脏……乃炼制傀儡蛊的核心材料。
傀儡蛊本是可以操纵死物,使之行动如生的蛊,用途不广泛,材料又稀少,即使在五毒教,也多年不炼了,已经没几个人还知道这玩意。
偏偏教众大多是窝在深山老林的文盲,留在《蛊经》的心得记录常常狗屁不通。
如今要只凭书中的文字炼蛊,定会有所缺陷。
至少也得试验改进个一年半载,才能弄出真货……或许正因如此,才会需要如此大量的心脏。”
慕容翎见曲流云如数家珍,神色愈发古怪。
但此刻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她谢过曲流云,去隔壁敲门。
黄一敏开的门,赵瑾瑜坐在正厅用晚饭。
见慕容翎匆匆而至,赵瑾瑜立即意识到她来意,两口扒完剩下的菜,“就在这说吧。”
慕容翎娓娓阐述。
“心脏?”
赵瑾瑜似笑非笑,望向黄一敏。
后者神色难看,“你不会是想……如此大逆不道,要是被师尊们发现——”
赵瑾瑜挑眉,“翎姑娘在风吟村时就干过这事,轻车熟路,只要我们刨出尸体,看完就重新埋好,死去的师姐妹又不会开口说话。今晚正是你值守,这叫天时地利人和。”
慕容翎会意,“开棺验尸?”
黄一敏听得脸都发黑。
可她拗不过赵瑾瑜,最后还是半推半就的同意了。
半夜,赵瑾瑜衣冠楚楚,敲开慕容翎的门。
慕容翎见她折扇轻摇,一副翩翩浊世佳人之态,又想起灵儿每次溜出谷时乌漆墨黑的装扮,半晌才委婉道,“我们是去开棺……”
赵瑾瑜奇怪地看她一眼,“瞎说什么?我们是去祭拜英年早逝的姐妹们。”
说着,将另一手的包袱拎起来些,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里头的香烛等物。
两人穿街过巷,很快到了栖鸾村边缘的坟地。坊中弟子轮值守墓,今日恰是黄一敏。
黄一敏见着她们,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挥手让她们进去。
赵瑾瑜进去后,确认四周无人,才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折叠铲,指了些墓地,与慕容翎一左一右开挖。很快,十几名受害者的棺木都露出来。
两人观察棺木,均是神色沉重。
“这些棺材……都被打开过。”慕容翎看着损坏的棺盖侧面。
这不是什么好消息,曲流云推测正确的可能性更高了。
棺木用料扎实,钉得也很死,好在赵瑾瑜早就准备了铁钎和羊角锤。
慕容翎铁钎楔入棺盖缝隙,用力一撬,‘咯吱’一声闷响划破夜空,她下意识停手,屏息听了听四周。
赵瑾瑜拍了拍她的手背,朝入口瞥了一眼——黄一敏还在那放哨。
慕容翎松了口气,手下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棺木被一樽樽撬开,她们探头去查看——
月光下,棺内的少女尸身伤痕各异,皮肤有的青绿、有的发黑,有的已经塌陷,腐败液化,露出森森白骨。
唯一的共性是,胸口有个大洞。
赵瑾瑜一震,“下葬时胸前没有这道伤!”
慕容翎快步上前,一具具尸体检查过去,“都是死后数日再被破开胸口,取走了心脏。”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发冷。
这些姑娘,自幼因生辰被歧视、弃养,好不容易得悦己坊收容,寻着不错的夫家,以后本该还有大好的人生,然而——
就因为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子,便遭此无妄之灾!
被算计、被虐杀,甚至……
死无全尸。
“你说这里每日都有坊间弟子轮值?”慕容翎忽问。
赵瑾瑜神色凝重,“轮值的弟子功夫不弱,悄无声息地潜进来尚有可能,可开棺声响不小,定会被发现。
要么像我们这般有内应,但每日的轮值弟子不同,次次有内应几乎不可能。
凶手多半是潜入后,将棺木背出去,窃取了心脏再送回。
背着棺木进出尚能不被发现,此人……很强。”
她思虑片刻,“星儿师妹死后,师父便来了栖鸾村,可凶手仍作案两起,可见有恃无恐。”
慕容翎沉默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那人的功夫恐在赵小椴之上。
书圣赵小椴,虽不以武力见长,到底是悦己坊“五圣”之一,一手折扇使得出神入化。
她肌肉下意识绷紧,“你说凶手最近还会来这里吗?”
赵瑾瑜视线扫过一片打开的棺木,“按说无此必要,受害者都已被剖去心脏了。”
——可若凶手一直蹲守在附近呢?
她们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夜风呼啸,两人后脖颈发寒,脊背上的汗毛都仿佛根根倒立。
赵瑾瑜看向门口。试探性呼唤:“敏敏!”
坟地里的枯草沙沙作响,却没有人声。
她不敢再唤,焦灼地望了慕容翎一眼。
两人彼此靠近,背对着背,一点点后退。
眼下若走正门,只能是自投罗网,唯有从墓地后方逃出,再绕回正门,或是求援,怎样都好——
就在她们轻手轻脚往边缘挪时,身侧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这是要去哪?”